第131章
蒙古人行軍時均衣不解甲,聽到狗吠聲和馬蹄聲,不等主將命令已經拿起武器準備戰鬥,片刻間一百多人就在營帳周圍布好了陣勢,靜候對手的到來。
“殺——”人數比蒙古人略多的白衣戰士見失去了偷襲的突然性,便隨著頭領高舉的彎刀爆出一聲吶喊,向蒙古人瘋狂撲來。哲別雖然發箭射殺數人,但對方速度實在太快,轉眼便來到近前,哲別隻得揮刀率軍迎了上去,短兵相接時他留意到,對方吶喊用的是維語。
風馳電掣的馬隊與蒙古一百人的騎隊交錯而過,雙方均有人落馬而亡,白衣戰士似乎並不想戀戰,突破蒙古騎兵的糾纏後立刻撲到他們營帳中,丟擲的火把頓時把幾個帳篷點燃。
“不好!快保護長春真人!”見敵人紛紛撲向長春真人所在的營帳,哲別不由大驚失色,沒有料到這股敵人的目標居然會是與世無爭的中原道教名宿,所以營帳周圍並沒有留多少人防衛,見對方輕易解決掉幾個留守的蒙古戰士後徑直衝向那座最大的營帳,哲別慌忙掉轉馬頭,率領部下拼命追了過去。
營帳中十幾個身著青色道袍的全真教弟子早已聞聲出來,從容而鎮定地擋在營帳前,人人手執長劍,凜然不懼地攔在那些襲擊者的前方。十八個人呈雁形分列兩旁,顯然都是訓練有素的劍手。
“殺!”襲擊者爆出一聲瘋狂的吶喊,揚刀向那些不知死活的中原道士衝去,激越的馬蹄揚起滾滾塵土,閃亮的刀光闢開濃烈的殺氣,兩股人馬瞬間碰到了一起。
戰場中沙石瀰漫,令人難以睜開雙眼,戰馬在倒地嘶叫,偶爾有人發出一兩聲慘呼,待哲別帶著人馬回頭殺來時,只見場地中已倒下了幾名襲擊者,剩下的人在頭領的率領下呼嘯而去,如來時一樣迅疾。哲別顧不上追擊,慌忙檢視那些道士的情況,萬一偷襲者傷了長春真人,那自己就沒法向大汗交待了。
哲別草草檢視一下那些道士的傷亡情況,然後翻身下馬匆匆鑽入帳篷,只見鬚髮皆白的長春真人盤膝坐於帳篷中央,正手心向上紋絲不動地瞑目養神,哲別忙低聲問道:“丘真人……沒事吧?”
長春真人緩緩睜開雙眼:“山野與世無爭,能有何事?”
哲別長長舒了口氣,是啊,長春真人乃世外高人,從不與人結怨,而自己一行又不是財帛豐富的商隊,他想不通怎麼會引來盜匪襲擊。茫然退出營帳,只見帳外十幾個道士也倒下了兩、三個,在短兵相接的瞬間既被戰馬撞得骨碎筋裂,眼見不活了。
簡短地問候了那些道士幾句後,哲別也清點了自己的部眾,顯然自己手下並非那些偷襲者的目標,所以傷亡並不大,這更讓他疑惑不解。
“將軍,這些偷襲者是維吾爾人!”一個蒙古兵匆匆前來稟報道。哲別忙跟他去查看了那幾個戰死者的屍體,果然是高鼻深目的維吾爾人。
“哼,咱們去別失八里城,看看維吾爾人怎麼說!”哲別說著向前方一指,前方百里開外,就是維吾爾王國的京城別失八里。
別失八里建在沙漠中的一處綠洲之上,種族眾多而混雜,是絲綢之路上的必經之地,也是維吾爾地界最為繁華的一處城市。當哲別保護著丘處機一行來到這裡時,只見夕陽照在它古老的城郭之上,使它看起來就像一座傳說中的聖殿。
“報!維吾爾塔裡什親王率百官在城門外迎接成吉思汗特使!”一個前去通報的蒙古兵匆匆而回,沒等戰馬停穩就翻身下馬對哲別高聲稟報。哲別知道維吾爾王巴爾術已經率軍參與了大汗的西征,他的叔父塔裡什親王是留守維吾爾的最高長官,他親自出迎算是維吾爾人最隆重的禮節了。
“唔,知道了。”哲別淡淡道,並不因對方是維吾爾親王而稍有緊張。在他眼裡,天底下只有大汗一個人值得去恭敬和尊重,其他人就算貴為國王,也不過是大汗跟前的奴僕而已。
駝隊緩緩向城中前進,在城門外終於見到了那位維吾爾親王,只見他年近五旬,胖得像一座肉山,若不是有兩名健壯的侍從攙扶,他恐怕都走不了幾步。遠遠見到哲別一行他就慌忙搶上幾步,恭立路旁高聲道:“維吾爾塔裡什,率百官恭候成吉思汗特使!”
哲別隨意抬了抬馬鞭:“免禮!”
一行人在塔裡什引領下進了別失八里城,一路上只見城中市民紛紛在道旁註目為禮,在面對蒙古人時,眼中俱有本能的擔憂和懼意。雖然別失八里從未遭受過蒙古人攻擊,但百姓依然從各地商隊口中,知道了蒙古大軍戰無不勝的威名和殺戮無度的劣跡,尤其是對大名鼎鼎的哲別更是充滿畏懼,反而沒人注意到混在騎隊中的長春真人。
丘處機見狀不禁面露沉思之色,捋須暗歎:看來就算不是為成吉思汗那張畫,這次不遠萬里來蒙古也是有價值的,至少可以就近看看那位統一蒙古、滅國無數的成吉思汗和他的軍隊,究竟有何戰無不勝的奧祕?這或許可以成為漢民族學習的榜樣。
王宮內早已設下了豐盛的筵席,但哲別隻看了一眼便退出來,對塔裡什親王道:“咱們蒙古人飲宴喜歡以草原為席以蒼天為穹,若是縮在那窄小低矮的宮殿內,如何能盡歡?”說著也不等塔裡什同意,他已來到長春真人駱駝前笑道,“丘真人在上,咱們還是在那城外的大草原設宴盡歡,若是縮在馬不能跑、箭不能射的狹窄宮殿裡,豈不要憋出病來?”
丘處機也厭惡宮廷的繁文縟節,又擔心蒙古人與城中百姓發生衝突,令自己的西行節外生枝,所以一聽哲別如此建議,他立刻點頭贊同:“將軍此言正合我心。”
迎接蒙古特使的歡宴很快就從王宮中轉移到郊外的大草原,一排帳篷很快就搭建起來,塔裡什親王早早就率百官恭候哲別一行入席,煮牛烹羊的香味瀰漫在草原清新的空氣中。
“塔裡什親王,末將曾在貴國境內遭到維吾爾人的襲擊,不知你有何解釋?”在帳篷外的氈毯上坐定,哲別不忘向維吾爾親王追究起昨夜發生的事。
“有這等事?”塔裡什胖胖的臉上頓時哆嗦起來,“是……是誰會如此大膽?”
哲別一招手,一名蒙古百夫長立刻把那幾個維吾爾人的頭顱和他們的彎刀扔到塔裡什面前,頓時把他嚇得面色發白。哲別一指地上人頭:“那些卑劣的傢伙不僅傷了我幾名勇士,甚至還殺了丘道長三名弟子。要知道丘道長和他的弟子可是大汗最尊貴的客人,如今丘道長的弟子被那些傢伙殺害,你說末將該如何向大汗交代?”
塔裡什臉上頓時汗如雨下,心知若因此事引起蒙古大汗之怒,那維吾爾說不定就有滅頂之災,正如花刺子模一樣!他慌忙轉頭對眾大臣吩咐:“立刻與本王去查,是誰衝撞了成吉思汗的特使?無論查出是誰,一律問斬!”
待幾名將領撿起那些人頭和彎刀退下後,他又對身旁的哲別陪笑道:“將軍息怒,此事本王定要給你一個滿意的交代,大汗那裡還望將軍多多美言。”說著他拍拍手,樂師鼓手魚貫而入,跟在他們身後的是十幾個美豔絕倫的維吾爾少女。維吾爾是個善歌善舞的民族,樂聲一起,少女們便以特有的舞姿為歡宴歌舞助興。
見不少蒙古兵將都看直了眼,塔裡什忙對哲別笑道:“將軍若是看上了誰,待會兒就令她侍寢。本王另選有幾名絕色少女和無數珍寶,望將軍替本王帶給偉大的成吉思汗。”
哲別呵呵一笑:“大汗對這樣的禮物定不會拒絕。”
談笑中酒宴漸至半酣,蒙古人漸漸露出他們天生的狂放,紛紛斗酒歡歌,不可盡述,最後竟敞開胸襟或者拔出馬刀拍打著胸甲,迎著草原寒冷的夜風放聲狂歌:
〖雄鷹展翅天宇兮,百鳥顫顫而投林。
狼王嗥嘯山林兮,群獸嗚咽而逃避。
大汗九旄大纛所至兮,萬國灰飛而煙滅。
眾人且歌且吟,神態狂放,一名蒙古百夫長甚至拔出腰刀,乘著酒性在場中揮舞起來,嚇得那些歌舞助興的維吾爾少女紛紛閃避,另一名百夫長則追著那些維吾爾少女動手動腳,蒙古人紛紛鼓掌呵呵大笑,俱沒有注意到塔裡什身後那些維吾爾將領臉上,多少都露出不忿之色,就連長春真人那些弟子眼底,也閃過一絲鄙夷。
聽到周圍勸酒歡歌的聲音弱了下來,大草原上就只剩下蒙古人的高歌和歡呼,顯得十分刺耳。哲別總算注意到維吾爾將領們臉上的不豫,不過酒興上湧,他也無暇顧及旁人感受,乘著酒性對塔裡什笑道:“塔裡什親王,你可見過這麼彪悍豪放的戰士?維吾爾可有如此英勇的武士麼?”
“誰說沒有?”一名身材高大壯碩的維吾爾將領摔碗而起,“我維吾爾有的是勇武之士,我別失八里城中盡多勇慣三軍的猛將。”
“好!”哲別鼓掌大笑,對場中那位乘興起舞的部下道,“歡宴豈能沒有勇士助興?我蒙古習俗,酒宴不能少了摔角騎射。客列古臺,你就陪這位將軍玩玩!”
“好吶!”那名百夫長說著脫去皮甲扔去腰刀,對那名維吾爾將領招手笑道,“來來來,就讓咱們為塔裡什親王和哲別將軍助興!”
蒙古人性情豪放,每遇歡宴總少不了摔角為戲。摔角場上,將軍與士兵完全不分尊卑貴賤,常有萬夫長與士兵扭打在一起,甚至王公貴族也偶爾下場與將士同樂,那些能摔倒猛將或貴族計程車兵不但不會受到懲罰,反而會得到獎賞甚至提拔,因此摔跤場是普通士兵表現自己的舞臺和獲得賞識的捷徑。客列古臺向那名維吾爾將領挑戰其實只是蒙古人歡宴中的一種遊戲,不過在維吾爾人看來,這已經是不可容忍的挑釁。那名將領雖然不善摔角,卻還是憤然脫去甲冑下場,想親自教訓一下這些狂妄的蒙古人。
“好!”蒙古人和維吾爾人齊聲高叫,把塔裡什親王想要阻止的話給壓了下去,他身旁的哲別也拉住他笑道:“就讓他們比劃比劃,難得大家這麼高興,親王就不要掃興了。”
塔裡什不好再阻止,只得叮囑自己的部將:“喀諾將軍要當心,千萬莫傷了蒙古貴賓。”
他的話未完兩條壯漢就已經摟在了一起。蒙古人從小就摔角為戲,就是十來歲的少年也是摔角的好手,而客列古臺又是哲別軍中優秀的摔角手,那名維吾爾將領雖然高出客列古臺一頭,身材也比他要壯碩,卻還是在幾個照面內就被摔倒在地。
“嗷!”蒙古人發出震而發聵的歡呼,齊齊為客列古臺鼓掌叫好,而他也得意洋洋地舉起雙手,欣然接受眾人的讚賞。就在他放鬆警惕得意洋洋地高舉雙手時,他身後的喀諾已經翻身而起,猛然從後面抱住了他的脖子,蒙古人見狀紛紛破口大罵,在摔角中趁對方不備從後偷襲,是最讓人不齒的卑劣行徑。
卻見客列古臺不慌不忙,抓住喀諾的胳膊猛然彎腰一個背挎,頓時把他從自己頭頂上摔了出去,這一次喀諾重重摔倒在地,半晌也爬不起來。蒙古人再次發出陣陣歡呼,客列古臺更是得意地高聲問:“維吾爾還有真正的勇士嗎?”
幾個維吾爾將領先後下場,卻都被客列古臺輕鬆地摔倒,這下客列古臺更是得意,環顧四周高聲再問:“還有誰來?”
見維吾爾眾將默然,他不由得意洋洋地回到自己座位,剛端起酒碗要喝,正好一個維吾爾小兵過來斟酒,不小心撞到他胳膊上,那碗酒便灑了他一身。客列古臺一摔酒碗,抓住那小兵腰帶就想把他舉起來,誰知尚未發力,那小兵已扣住他胳膊往旁一扭,同時腳下一絆,反把他給摔倒在酒案上。
蒙古人的歡呼聲突然靜了下來,就連維吾爾人愣在當兒,只見客列古臺一聲大叫翻身而起,伸手就去抱那小兵的脖子,另一手則扣向他的腰帶,卻見那小兵雙手上擋下撩,格開客列古臺的雙手後退一步,輕輕巧巧就化解了對方這招“摟頭摔”。
“好啊!想不到這兒還有一個摔角高手呢!”客列古臺頓時來了興趣,慢慢張開雙臂彎下腰來,這是摔角的預備姿勢,顯然他已經把眼前這個年紀不大的小兵當成了勁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