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子成材是母親的驕傲,他從小乖巧、聰明且學習刻苦。十年寒窗,成材終於考上了一所名牌大學,畢業後在大城市裡找到了一份不錯的工作,領著較高的薪水,過上了白領生活。
在這個落後、封閉的小山村,這成了爆炸性的新聞,鄉里鄉親都拿成材作為榜樣,鼓勵自家的孩子好好讀書,將來也謀求一份好工作。所以不論成材母親走到哪裡,總有人能認出她,“她就是成材的母親啊,可供出了一個好兒子呢!”聽得母親如同吃了蜜,一直甜到心裡。
幾年前,成材在城裡找了一位長得很漂亮的媳婦,並風風光光地在城裡舉行了婚禮。婚禮前,由於“山高路遠”,兒子怕爸爸媽媽舟車勞頓,只是在電話裡告訴他們:“一切都已經準備妥當,不用你們操心,你們也不用來,過幾天,我們會回來。”
果然,幾天後,成材回來了,可是隻有成材一人。母親問兒子,“媳婦咋沒來?”成材支支吾吾,“她感冒了。”從兒子不太紮實的言語中,母親似乎聽出了什麼,只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不覺又兩年過去了。這天,兒子打來電話,興奮地告訴母親,自己有兒子了,母親有孫子了。“母子平安,現住在醫院,一切都好!”
母親聽了,高興得合不攏嘴,找來父親一商量,兩人達成一致,“這次說什麼也得去,可得把媳婦侍候好了,把孫子養胖了!”於是,母親穿上那年為出席兒子婚禮準備的那套暗紅的漂亮的衣服,腳下是一雙“皮鞋”,其實是革做的,穿在腳上有些硬,走起路來很不舒服,但母親知道城裡人喜歡看這樣的鞋子。
天還沒有破曉,到處靜悄悄的。母親帶上了連夜為孫子縫製的小棉襖,還有雞蛋紅糖什麼的,讓老伴騎著腳踏車經過十幾里路的顛簸把自己載到汽車站。看著她上了汽車,老伴回去了。母親中間又倒了幾次車,在暮色沉沉華燈初上的晚上,她終於到達了兒子所在的城市。
母親找了一公用電話亭,撥打了早已熟記在心的兒子的電話號碼,驚訝的成材連連說,“你怎麼來了,怎麼不早告訴我?在車站待著別動,我去接你!”母親心裡樂了,“總算到了,我能早說嗎,我早說了,你還能讓我來嗎?我不來,怎麼見孫子,怎麼侍候月子!”
成材領著母親住進了一家豪華賓館,母親看到“富麗堂皇”的房子,眼睛睜得很大,嘴巴也成了O型,滿臉的疑惑:咋住這啊,回家住不就把錢給省了?只有兒子心中明白,“尊貴體面”的岳父岳母在家為自己的女兒做後勤工作呢,母親去了怎行!
第二天,成材早早過來,陪母親吃了早飯。母親提出要去醫院,成材告訴母親別急,先歇歇再說。坐臥不寧的母親終於把漫長的一天捱了過去。第三天,母親執意要去,成材只好順從,但一再囑咐母親:“醫生說,大人頻繁出入病房,對新出生的孩子不利,所以只能隔著窗玻璃在外面看一看。”母親嘴動了動,想說什麼卻沒說。一路無語。
到了醫院,果然看到了一間寬敞明亮溫馨的病房,裡面只有一個病床,雖然是隔著窗子,但她也看到了美麗的兒媳,聽到了哭聲嘹亮的孫子的嗓音。她本能地伸出雙手,想抱一抱孫子,可手卻觸在了玻璃上。她無奈地笑了笑,就這麼一眼不眨地看著孫子和兒媳。
一會兒,來了幾個打扮時尚的女人,徑直走進了兒媳的房間。母親本想去告訴她們,別進去,因為人多了,對孫子不好。但人已進去,兒子也隨後進去了,只有自己還在“遵守”兒子的“囑咐”,是啊,她可不能討人嫌!
母親聽得出,進去的女人和兒媳很熟,這從她們爽朗的笑聲中可聽得出。“那窗外的鄉下老太婆是誰呀,怎麼總盯著我們看?”其中一個女人問道。“是,是,……”成材有些吞吞吐吐。“是我們新僱傭的鄉下傭人。”兒媳說道。“傭人,那可得讓她講究衛生,鄉下人可髒了!”……
母親聽到這裡,直覺得天旋地轉,心裡像刀絞一樣難受。“原來,一切都是謊言,什麼怕對孫子不好,分明就是嫌自己是一個鄉下人,嫌自己髒啊!”
跌跌撞撞的母親,沒有抱過孫子,沒有侍候過月子,就黯然傷神地踏上了回家的列車。
到家後,母親病了,茶不思,飯不想,不說話,眼睛直勾勾地望著屋頂,急得父親在屋中團團轉。
“你咋了,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孫子、兒媳好嗎?”
“好。”
“你這個老太婆呀,咋不多住幾天呢?你有失本份哪!”
“我不習慣那裡的生活,在樓裡就憋悶,兒子、兒媳見我不適應,就讓我早回來了。”母親有氣無力地說道。
“唉,你這個老太婆呀!”父親嘆了口氣,出去了。
母親閉上了酸楚的雙眼,一行渾濁的老淚從她的滿是褶皺的眼角緩緩地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