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司令,我只認江湖道義,不認錢。你可能不知道我以前是混江湖的,不過我是一半在江湖,一半在學校。在江湖我學會了江湖道義,在學校我學了一些無用的知識。”我說。
“你曾經和誰混過?”陳葆徵問我。
“在泉城,你可能沒有聽說過,蘇子航。”我回答。
“是半截刀蘇三嗎?”陳葆徵道。
“你怎麼也知道?”我有點吃驚。
“是我親自抓住的他,我怎麼不知道,不過你大哥是個人物。在西北黑道可以算是這個。”陳葆徵說著豎起了大拇指。
“可惜他進了黑道,命運和老連長一樣是個悲劇。”陳葆徵吸著手裡的香菸默默道。
“王九州曾告訴過我是他抓住的蘇子航。怎麼你也參加了那次抓捕?”我問陳葆徵。
“王九州,他吹牛還可以,你想想憑半截刀蘇三的身手和在絲綢之路的勢力王九州能抓住他嗎,我現在可以告訴你,當年為了抓捕半截刀蘇三,雲城軍區出動了兩千多名武警。那陣勢就像打仗一樣。你的那位大哥可是一位叱吒風雲的人物。雲城吳寶坤你聽說過吧,你不要看他現在雲城不可一世,當年也不過是蘇三手下的一個小嘍囉。”陳葆徵看著我笑著道。
“真有您說的這樣傳奇嗎?我們怎麼不知道啊。”雅魚笑著滿臉茫然狀道。
“是啊,我們怎麼都不知道呢?還真傳奇啊”甄琴也笑著附和雅魚。
“你們啊,真是一夥的,不過你們值得信任,高寒把錢收回去,讓別人看見,我這裡影響不好,你看你又是送菜,又是給錢的,我不能敗壞我們部隊的名聲,也就像你的江湖道義一樣,我們都在江湖中,道義是大家所有人都要講的。我們這裡是軍隊,只管吃飽了練好了本事保人民安居樂業。”我看了看陳葆徵一眼本來還想說一句話,但是被陳葆徵堅硬的眼神擋了回來。
於是我把錢袋收回來讓甄琴裝進她的包裡。在我把錢袋接給甄琴的剎那間,我突然明白,這些錢是李爺留給我的,他知道他死後只有我會給他送行。其實烏木根本就不是他的外孫,他只是害怕我不會接受他的錢物。找了一個讓我接受的理由。想著此事,淡淡的傷感由遠及近慢慢地向我襲來。我覺得我必須立刻去李爺的靈柩前磕頭才能彌足我心裡莫大的悲傷。
“陳司令我走了,孩子們在這裡我很放心,關於我們的合作之事,我一定會遵守合約的,你放心吧。”我說著站起來給陳葆徵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後,紅著眼睛轉身,叫甄琴和雅魚離開陳葆徵的辦公室。
我們在軍區的門口坐了計程車,直接到了運城火葬場。
“來這地方幹什麼?這可是人生的終點啊。”雅魚一邊問,一邊感慨。
“高寒哥是來給李爺燒香的嗎?”甄琴問我。我點了點頭。
我們在火葬場的骨灰存放處,我找到了李爺的靈柩,只有一張三寸的黑白照片,那照片還是剛認識李爺不久李爺在學校照相館照的,照完李爺跟我沒開玩笑道:這就是我的遺照了,沒想到成了真的。
他為自己設計了一個很完美很浪漫的死去的方式。這是英雄鐵漢的死法。
於是我淚流滿面,不完全是為了傷心。是為了那個生命活著的時候的孤獨。
我突然明白在我半生之中碰見了三位孤獨者:李爺生前,眼睛裡看見的只有日出日落,他把時間當做蔬菜自己做飯自己吃。除了那枚金光燦燦的軍功章沒有人能理解李爺。沒有親人、沒有同伴,只有沒完沒了的時間陪著他。最終李爺死於自己的孤獨;三哥,蘇子航,也算是一方梟雄。他殺完了與他作對的所有對頭稱雄於江湖與孤獨一起具來。雖然他是以人民公敵的罪名處死的。但是他曾告訴過我一句話:我蘇子航從沒有欺負過一個弱者。我殺的人都是該死之人。政府應該殺他十次,但是政府沒有能力做到。我做到了。這是土匪的江湖之言。所以三哥死於為非作歹;離開我的甄珍,從我的眼神不再留在她身上時,甄珍的孤獨與悲傷佔據了她的整個身體。我忘不了她那短時間她看我的眼神,猶豫、悲傷、無奈人生好像被遺棄了一樣。她努力試圖不讓我看到她的悲傷。但是,她的努力堅持像罌粟一樣慢慢地吞沒了她的生命。甄珍的死成了我生命裡永遠的傷痛。
逝者如風、生者永遠傷痛。
我給李爺燒了香,磕了頭。
“甄琴,過兩天回泉城一定要記著要去蘇子航三哥的墳地,我給他燒柱香火。也去看看你姐。死者為大啊。”我傷感地對甄琴說。
甄琴點了點頭,看了我一眼又轉身看了一眼火葬場空曠的院子以及那高聳入雲的煙囪莫不哀傷地說:“這裡真是生命的盡頭,身處此中,總有一種像網一樣的空無包圍著,生命裡最真實的恐懼徹頭徹尾地從腳底升起一直到頭頂。這是一個死亡之地。讓人不能安心的地方。”
“甄琴,你錯了。這裡是世界上最安靜的地方,這個地方什麼都沒有,什麼都有。這裡是一個完整的歸宿。”我心裡想著本想說出來讓甄琴和雅魚聽的,但不知何故,話到嘴邊時我生硬地又把語言吞了回去。
“真有點受不了,我們趕快離開這鬼地方。”雅魚看了我和甄琴一眼說。我又轉身看了一眼火葬場裡高聳入雲的煙囪,呵呵笑了笑,拉開出租車車門鑽進汽車。
我們很快就回到了西門町店,邱老虎已經把貨車停放在店門前的空地上,他正在店裡幫助李傑和王晨給顧客裝菜過秤。我們三個人走進店裡甄琴到收銀臺接替了王豔,雅魚一個人悄悄地躲到小倉庫裡吸菸。邱老虎看見我,丟下手裡的活,呵呵笑著朝我走過來,王豔見狀向我笑了笑站到邱老虎的位置上。
“高寒,你真行,今天看你好像跟軍區的那個陳司令關係很不一般,能不能告訴我,你是怎麼跟那個司令套上交情的。”邱老虎一邊說,一邊從兜裡掏出香菸給我遞過來。
我自己點燃了香菸對邱老虎道:“我跟他是忘年之交。”
“你們是忘年之交,什麼,有沒有搞錯?”邱老虎看著我上下打量了一下我,腦海裡肯定把陳葆徵的面貌回憶了一遍。
“不要胡思亂想了,你不懂的。”我笑了笑,故作神祕地說。
邱老虎看著我半天,最後不得不憨憨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