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裡，我和雅魚又喝了一會酒，我看著手裡的酒杯莫名其妙地想起菜市場裡修鞋的李爺。點了一支香菸，我對甄琴道：“好長時間沒有看見李爺了，過年了叫他一起吃飯，老爺子一個人挺孤獨的。”
“前幾天，我看見他了，他還衝我笑呢。”甄琴說。“不過我看他瘦了好多。其它還是老樣子。人老了就這樣，只要身體好沒有什麼病，對老人來說就是幸福。”
“他的身體，沒有什麼可以擔憂的，他是特種兵出身，知道怎麼保護自己的身體。”
很奇怪那天晚上我、甄琴、雅魚一起莫名其妙地聊了很多關於李爺的事，關於他的身世，關於他的經歷。我們知道的僅僅是很少很少的一部分，就知道的哪一點來說，我們完全可以把李爺列為陌生人。
很熟悉的陌生人。喝完酒，我躺在**，李爺的身影不斷在我的腦海裡閃過。慢慢我合上眼睛睡著了。凌晨還是四點多，我被一陣敲門聲叫醒，我開啟門烏木和三個小孩站在門口，“大哥我們睡醒了，什麼時候去菜市場幹活？”烏木看著我說。“都起來了嗎？”我看了一眼烏木說。
“都起來了，你看我們把衣服都洗乾淨了，我們昨天晚上還洗了澡。”一個小孩把他的身體轉過來讓我看他乾淨的衣服。我看了一眼道：“還不錯，進來吧，外面冷。”“今天外面就是很冷，下了很大的雪，積雪很厚，都超過我的鞋了。”和烏木來的一個小孩看著他已經開洞的破鞋說。
我看了一眼他的破鞋望著小孩說“你冷不冷？”小孩咬了咬嘴脣看著我很堅強地搖了搖頭然後道：“四毛的鞋子比我的還破，他的鞋底整個後面就沒了，他找了一塊木板用繩子把木板綁到鞋幫子上，他的腳上都有一個很大很大的一個口子，他說不疼。有一天流了很多血。”
“哪個是四毛？”我看了一眼站在客廳裡的小孩問。
“他們都在樓下等我們，”烏木說。
“趕快下去，你們先回招待所，等一會兒天亮了我去叫你們。外面冷，不要讓他們感冒了。”我急忙說。
“大哥，沒事的，我們經常在外面過夜，昨天晚上我們睡的很舒服。我們已經習慣了寒冷，也習慣了冬天的雪，沒有什麼大不了的。凍是死不了人的。”和烏木站在一起的一個小孩隨口說。
我站在他們面前突然有一種落淚的感覺，生活在不同的世界裡賦予了不同的含義。生命是平等的，可是為什麼生活就這樣有千差萬別。有輕輕磕碰一下就要上醫院拍片子做檢查，還帶住院的父母的關心、爺爺奶奶的呵護，可在我眼前的卻是在寒冷的冬日雪天裡還穿著開洞的鞋子卻滿不在乎的孩子。我不知道怎麼才能分辨生命的弱小與強大，但眼前的苦難，我於心不忍。
生活真的很不平等。我們應該為生活的平等做一點努力。因為生命的權利是相齊的。我想著看了一眼床頭的手機，手機上的時間是凌晨四點五十。我把手機放到床頭櫃上準備躺倒**去，又一陣敲門聲從客廳裡傳來，我聽到門外烏木不停地叫：“大哥，大哥。不好了，有人在菜市場睡著了，我們叫不醒他。”我穿好衣服，開啟門，門口站滿了小孩，烏木看見我，停住拍打門得手看著道：“大哥，不好了，有人在菜市場睡著了，好像是死了。我看有點像修鞋的李爺。你快去看看。”“肯定是死了。我見過死人，以前和我一起的的小五子就和我在冬天的一個下雪天一起睡在一個橋洞子裡，第二天他就死了，和剛才那個人一樣一動不動的。我搖了搖他他已經僵了我想他可能也和小五子一樣凍死了，”站在烏木身邊的一個小孩說。我看了一眼那個小孩，他的鞋前面開了一個大大的洞，不過他穿了一個厚厚的襪子，我甚至可以看見他的腳趾在襪子裡不停地動。他看見我看他的腳，他抬頭看著我嘿嘿笑了笑說：“已經習慣了，經常動腳就不冷了。”
“高寒哥，怎麼了？”甄琴從臥室裡出來一邊走一邊扎她頭上的頭髮。“他們說有人坐在菜市場裡不動。我去看看。你和雅魚再睡一會兒。我一會兒就上來。”說著我跑進臥室穿了外衣把手機裝進口袋裡和烏木他們一起急急忙忙下樓。外面漆黑的夜空裡雪花還在不停飄，我們走在雪地上腳下面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我看了一眼那個鞋子開著破洞的孩子問：“冷不冷？”他搖了搖頭。
菜市場裡，我看見李爺一動不動地坐在他的小凳子上，他的手之間還夾著吸了半支的漠河捲菸，他的山羊鬍子上都是冰，人已經被凍僵了，我搖了搖李爺的身體，試圖能突然叫醒他，可是他的身體是硬硬的。整個身體只有一種冰一樣的感覺，我突然發現李爺穿了一身軍裝，從來沒有見過他的這身裝束，看來是有意這樣，做好了死的準備。我看了一眼已經僵硬得變形的面容，對烏木說：“你和他們去招待所吧，李爺已經不在了，我在這裡看著他，回去在招待所待著，我讓你甄琴姐姐去叫你們到菜市場幫忙。”
“大哥，我想和你一起和李爺呆在一起。我們送他最後一程吧，李爺活的時候很喜歡我。”烏木看了一眼李爺對我說。死，對孩子就像是另外一個世界的陌生人一樣不可預知。不要讓孩子過早看見死亡的恐懼。我看了一眼面前一群默默無聲的孩子拉下李爺的帽子遮住了李爺僵硬的面孔。
孩子們都走了，我和烏木站在李爺面前，我掏出香菸，點燃了兩枝香菸，一支放在李爺的修鞋機上。我自己吸了一支。“大哥，你說李爺能讓醫生救活嗎？”烏木看著我說。聽烏木說完，我急忙拿著電話撥通了120急救電話。大約過了半個小時救護車呼嘯而至，他們很專業地把李爺放平躺到擔架上，抬上車廂做了半天救護最後，從車上下來一位醫生，他看了我一眼搖了搖了頭道：“你是老人的什麼人？他的心臟已經停止了跳動，你們怎麼能讓老人在這麼冷的夜晚在外面呆一個晚上，我告訴你，老人是被凍死的。”醫生看著我氣憤地說。
“他是做了凍死的準備的，其實確切地說，我都不知道他的名字，我們在這個市場裡一起做生意，我是賣菜的，他是修鞋的。”我看著天空中紛紛揚揚地雪花對醫生默默說，面對真實的死亡，我突然覺得李爺和我距離的很遠很遠，就像陌生人一樣，我對他的瞭解就是：一個修鞋的老頭，姓李，喜歡抽漠河捲菸，有時候喝點小酒。僅此而已。
一無所知的陌生，讓人害怕、恐懼。
“那你能找到他的家屬嗎？”醫生聽了我的解釋，態度突然緩和了許多。
“我儘量吧，你們把他的屍體拉到醫院的太平間去吧，我們總不能把他扔在這裡不管。”我對醫生說。
“問題這樣做會產生費用的，這個費用有誰負擔。”醫生看著我說。
“費用方面，你們可以放心，外一找不到死者的家屬，一切費用我會出的。”我說完，醫生留了我的電話，爬上救護車呼嘯而去。
菜市場恢復了凌晨的平靜，一個生命就在幾句話之後被一輛救護車很無所謂地運走了。
我看了一眼李爺的修鞋攤子，在李爺坐的凳子下面放著一隻嶄新地黑色皮包，我走過去，像往常一樣，把李爺的修鞋攤子收拾好，拿了皮包，吸著香菸慢慢地走著回家。一個生命就這樣在一個寒冷的夜晚沒了。我走著，烏木跟在我身後，我轉身對烏木說：“回去，找出你們幾個平時穿過的鞋子出來給那幾個鞋子破了的孩子穿上。不要讓他們因為天氣冷受罪。”我說完烏木點了點頭，撒腿跑了。
回到家裡，甄琴和雅魚已經起床，甄琴在廚房做早點，我進門關門，然後一屁股坐在沙發上，點燃香菸，甄琴看著我問：“李爺真的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