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記憶
乍然看到何莉娜出現在這裡, 眾人神情各異。
夏諾自然不可能對這個殺人凶手有什麼好臉色。他還是第一次對一個人觀感這麼差。在親眼目睹那樁謀殺之前,他從來沒有想過居然會有人這麼的狠毒,居然會毫不猶豫地扼殺一條年輕鮮活的生命。
更過分的是, 少年闞琛在那之前還曾經因為何媽媽的請求,幫她尋找適合做手術的醫院,可以說是對她有恩。而何莉娜的所作所為,簡直稱得上是恩將仇報了。
小闞琛並不認識眼前這個女人, 不過看諾諾哥哥那麼憤怒, 他自然也同仇敵愾, 狠狠地瞪了一眼眼前的女人。
奇異的是,作為受害者的闞琛卻是十分平靜, 他看著眼前瑟瑟發抖的女人,沒有任何想要開口的意思。
氣氛隱隱凝滯下來,張漫開口問道:“何小姐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我……我……”何莉娜雙手環肩, 慢慢地向後退去。
其實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在這裡。
一開始闞琛並沒有來追她,她實在是鬆了一口氣的。
畢竟當時的情況確實危險,花重金聘請的保鏢只不過一個照面就被闞琛撕碎,蜃石看上去也起不了多大作用。手中沒有其他底牌,她一個普通人類,論速度也絕對比不上已經化身惡靈的闞琛。如果男人追過來,她也只有束手就擒的份兒。
誰知道闞琛居然沒有選擇來追她呢?
或許是他對另外兩人興趣更大,要不就是他決心把她放在最後, 慢慢來折磨她。無論是哪一個猜測, 都讓她提心吊膽。
後者自不必說, 如果是前者,殺死了那兩個人之後闞琛必定也不會放過她的。
於是她決心好好利用這個時間差,去找那個惡靈跟她說過的,能夠徹底殺死闞琛的寶貝。
然而大概是她運氣不夠好吧。何莉娜盡最大所能的搜尋了一番西棟,卻並沒發現那件寶貝的蹤影。
不幸中的萬幸,不知道是不是被那兩人拖住了,在這期間,闞琛一直都沒有追過來。
而她那時就要面對一個艱難的抉擇了:要不要冒著被闞琛抓住的危險,跑到東棟去尋找那件寶貝?
何莉娜猶豫了不到半分鐘,便做出了決定:她要去東棟。
從小到大,她就十分地果決,無論是對自己還是對別人,都能夠輕易地狠下心來。
就像小時候母親要跟其他人組建家庭,還告訴她即將擁有一個小弟弟的時候,她只不過是考慮了半天,就決定要扼殺掉那條小生命。
要說原因,也只不過是母親更多地把注意力放在了未出世的孩子身上,讓她感到了危機,覺得弟弟的出生會搶奪她的寵愛與資源罷了。
她做決定很快,行動力也很強。只不過是稍微用了一點小手段,就讓母親“意外”流產,這個未出世的弟弟便再也不能對她構成威脅。
不過她當時年紀還是太小,行事並不周全,機緣巧合之下居然讓闞琛發現了蛛絲馬跡。
恰逢那時有一個進入演藝圈的機會出現了――一個前輩看中她表演上的天賦,決定收她為徒,並且承諾無償幫她進行矯正手術。
本來這是一件難得的好事,但令她不安的是,那個前輩非常看重個人品行,而且又跟闞琛有過幾次合作。
何莉娜害怕闞琛會將她害死弟弟的事告訴那個前輩,思前想後還是決定先下手為強。
之前殺死未出世的胎兒已經催大了她的膽子,再次殺人,她心裡居然沒有生出任何波瀾。按照計劃,她把闞琛誘騙出來,然後趁他不備殺死了他。
不得不說,少年時期的闞琛真是單純的過分。因為她母親的關係,一直對她不加防備,被她襲擊的時候,甚至都沒來得及反抗。
不過回想起當時的情景,何莉娜的心裡染上了一層揮之不去的陰霾――因為闞琛臨死之前的眼神,實在是太冷靜了。
沒有驚訝,沒有恐懼,無波無瀾,彷彿早已預見了自己的死亡。
少年在倒地的時候嘴脣張闔,無聲地說了一句話。
――“這並不是結束。”他如此說道。
何莉娜渾身一顫。
奇怪,他為什麼會這麼說?
之前她還沒有意識到不對,直到現在回到莊園,遇到化身惡靈的闞琛,她的心中突然生出了一個可怕的猜測:闞琛他……不會早就預見到今天這一幕了吧?他當年是故意被她殺死的嗎?
不,不可能的吧?他又不是神,怎麼能預料到死後的事?
然而那個猜測還是縈繞在她的心頭,讓她坐立不安,也更加堅定了她要去尋找那件寶貝的決心。
然而當她踏上去東棟的樓梯時,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場景變幻,一眨眼她便出現在了一個黑漆漆的房間裡,門外隱約傳來了闞琛的聲音。還沒等她想好對策,門便被“咔嚓”一聲打開了。
現在,她的目光從夏諾、闞琛、小闞琛身上掃過,最終停留在張漫身上,心下一片冰涼:“……你們是一夥的?”
她看到原本應該是楊科男朋友的少年居然依偎在闞琛的懷裡,手裡還牽著一個跟闞琛有幾分相似的男孩兒,而楊科站在一旁,對這一幕居然沒有任何排斥。
正常人會放任自己的男朋友在他面前出軌嗎?
何莉娜搖了搖頭,越發肯定了自己的猜測。
這時候她反而也不想著逃跑了,因為唯一的出路已經被闞琛堵死,她破罐子破摔一般問道:“你想把我怎麼樣?”
她冷冷地看著面前一臉漠然的男人:“你一定非常恨我吧。如果不是我殺了你,你現在還是那個高高在上的莊園主,坐擁萬貫家財,受盡眾人追捧,而不是像現在這樣,變成了惡靈,只能在見不得光的地方苟活。”
她的話語中蘊含著無限的惡意,不僅如此,因為毀掉了這樣一個前途光明的少年,她甚至還感到了幾分得意。
不過她沒有得意太久,因為男人給出了一個意料之外的答案。
――他說:“不。”
為什麼闞琛會說“不”呢?
在場的眾人都十分疑惑,夏諾也是如此。
剛才如果不是男人的手臂牢牢圈在他的腰上,他都想要跳起來去打眼前這個恬不知恥的女人了。
殺了人之後一點都沒有反省也就算了,居然還很得意?這也太過分了吧!
他這個局外人聽到這話都十分生氣,為什麼闞琛會給出否定的回答?
闞琛低下頭,看著一臉不解的少年,圓溜溜的黑色眼睛裡清晰地映出了他的模樣,裡面黑髮藍眸的男人突然笑了起來,他聽見自己說道:“不,我反而要感謝你。”
在看到幼年自己的那一剎那,被鎖在腦海深處的記憶紛紛湧現出來,如潮水一般將他淹沒。
他記起了自己煢煢孑然的少年時期。那時候老莊園主暴斃身亡,他作為唯一的繼承人,順理成章地接管了莊園。
他辭退了莊園裡的許多傭人,不再像老莊園主那樣三五不時地舉辦宴會,莊園裡頓時冷清了許多,偌大的莊園裡變得愈發空曠,也愈發缺少人氣。
闞琛不是沒有察覺到這一點。
但是那又怎樣?他的母親早已去世,父親下落不明,無論身處何地,他都是孤身一人。他人的熱鬧,從來都與他無關。
即使從狹小的閣樓中離開,陪伴在他身邊的還是隻有孤獨,他也已經習慣了品嚐這份孤獨。
但是突然有一天,一切都發生了變化――他聽到了身邊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腳步聲。
一個黑髮黑眸的少年出現在了他的身邊。
一開始看到他,闞琛還以為是是哪家的小少爺誤入了莊園,少年面容還帶著幾分稚氣,黑黝黝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著他,像是看到了極為驚訝的事物。
他忍不住有幾分想笑。
這麼可愛的少年,會是誰家的孩子?張夫人?不,他除了黑髮黑眸,跟張夫人並不相似;李先生?也不對,李先生的大兒子也才剛滿十二;那就是陳老爺?
但是很快,他推翻了這些猜測,因為他看到少年的手臂隱沒在了雪白的牆壁之中――少年並不是人類,而是幽靈。
奇異的,他並沒有感到害怕,反而想要上前去跟他交談。
――他的嘗試理所當然地失敗了。
兩人的世界好像隔著一層無法打破的隔膜,任何話語,動作都無法傳達到對方身邊。少年甚至不知道自己能夠看到他的身影。
讓他感到慶幸的是,雖然無法交流,但無論何時何地,少年都會跟在他的身後,像一條沉默的影子。但是闞琛從來都不會覺得煩悶,即使兩人無法交流,少年也很會自娛自樂。
他會在他辦公的時候唱起一支走調的歌,摘下一朵小花放在他的筆筒上,用白紙折出一隻活靈活現的小動物……
少年的世界裡,好像從來都不存在無聊這兩個字。他永遠都鮮活生動,在他身邊,就連空氣都是活潑明快的。
但無論如何,他們的人生軌跡還是如同兩條平行線一般,永遠都無法交匯在一起。
阻礙他們的是不是死亡呢?
因為有了這樣的猜測,他的腦海中甚至生出了一個瘋狂的念頭。
在被何莉娜殺死的那一刻,他鬼使神差地放棄了反抗。
他有一種直覺,他們會在另一個世界相會。
“這並不是結束。”
他看著焦急地向他伸出手,卻無論如何也無法碰觸到他的少年,無聲地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