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竹冢
小竹和翔之坐上車,牛車在宋老伯的控制下緩緩向山丘駛去。
“宋爺爺,你的車上怎麼這麼多幹稻草啊?”翔之問道。
宋老伯笑著道:“這些稻草是從鎮子東邊收來,要送到西邊養牛場的。”
翔之想了想,試探著問道:“宋爺爺,能不能把這些稻草分我一點。”
宋老伯擺擺手:“你儘管拿好了,又不是什麼好東西。
翔之笑著道謝。
到了山丘下,宋老伯將牛車停下,等到翔之和小竹把東西取下,才又駕著牛車緩緩往前行去。
翔之和小竹,分兩次才將東西搬上山。
將一大捆稻草撲到竹棚上,這下,至少不會怕風吹雨淋了。翔之又把地上剩下的稻草都鋪到竹棚內的地上,軟乎乎的稻草就變成兩人的床墊。再把床單往上一蓋,翔之在稻草上呈大字仰躺著,感覺比睡在王嬸家的地鋪還要舒服。
翔之用幾塊石頭搭了兩個簡易的灶,一個灶用來放鐵鍋煮湯,裡面浮著幾條從小溪裡捉來的魚和竹林裡挖來的竹筍。另一個灶則用陶罐煮著米飯。等到鐵鍋裡的湯煮得差不多了,翔之又往裡面撒了一小撮粗鹽。
“真香啊!”小竹盯著沸騰的湯感嘆道。
等到米飯也熟了,兩人便用竹筒做成的碗吃了飯。
吃飽後,兩人倒在稻草上,摸著挺起的肚子,心裡充滿了滿足感。好久沒吃米飯了,今天終於能夠敞開肚子吃,而且還不用受到白眼。
山下的小溪也是兩人玩耍的場所,溪水清澈,連水底的泥沙也清晰可見。更難能可貴的是,小溪中偶爾還能抓到些魚蝦,為兄妹倆的餐桌又添一道葷腥。
竹林裡哦竹筍雖然鮮美,但吃多了會胃疼,兩人捱了一次教訓後也不敢常吃。
“哥哥,癢癢。”小竹把手伸進衣裳裡,使勁想撓到自己的背,可是人小胳膊短的她似乎並不能辦到,只好求助自己的哥哥。
翔之掀起小竹的外衣,發現小竹背上長滿了小紅點。
“是不是出痱子了?”翔之邊嘀咕,邊拿過一條幹毛巾,在水桶裡輕輕沾了一點水,幫小竹擦拭。
“小竹,明天我們給媽媽上墳吧。我們好久沒去看她了。”
小竹應了一聲好,就繼續忙著抓自己的背。
翔之和小竹的娘,埋在一座墳山上,那裡的墓碑這幾個月來逐漸密集。
翔之走到一座毫不起眼的墳墓前,如果不仔細看,還以為這只是個土堆,墳墓前連個墓碑都沒有。但這還是翔之當日跪著求了許多人,才把屍體送到這裡來的。埋葬的時候,連個棺木都沒有,只挖了一個坑,用一床竹蓆裹了下葬。
想到這裡,翔之不由生出孩兒不孝的念頭。他把土堆上的雜草拔去,對著小竹道:“娘就埋在這裡。”
小竹走上前,靠在土堆上。她閉上眼睛,輕輕說道:“娘,我想你了。”翔之只忙著除草,並沒有聽見。
兩個人在孃親的墓前足足呆了半日,眼看天要黑了,這才離去。
臨走時,小竹把手中的布偶放在了孃親的墳前。
這樣,娘就不會孤單了吧?
不久,戰爭的陰雲擴散到了這個邊遠的小鎮。緊接著,乾旱也席捲了整個孤竹國。甚至連小竹和翔之賴以生存的小溪,也日漸乾涸。小竹和翔之茫然地坐在竹棚裡,感受到小鎮方向傳來的震動和爆炸聲,小竹往哥哥的方向靠攏了一些,習慣性地挨著哥哥。
因為沒有經濟來源,之前買來的大米和鹽早已吃光,翔之和小竹早在半個月前就沒了米,白米飯也早已換成了山間的野菜充飢。
為了維持生計,翔之開始到鎮子裡打短工,小竹在白天根本看不到哥哥的身影。即使如此,兩人的生活也越來越艱難。
一天晚上,小竹開始發高燒、拉肚子,一連幾天腹瀉不止。翔之只當小竹著了涼,吩咐她蓋好被子,又到醫館買了藥給她吃。
只是,小竹的病情並沒有好轉。漸漸地,她整個人毫無精神,也沒有胃口,身上白得幾乎透明,背上的紅斑開始出現潰爛。
“哥哥,我想吃飴糖。”小竹躺在稻草堆上,輕聲說道。
上一次見妹妹吃糖,似乎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想起這個,翔之便答應道:“哥哥明天就去給你買。”
“還想吃什麼?”
“我還想吃白米飯。”
隔日,翔之便進了小鎮,他走到鎮子裡唯一的醫館前,卻發現大夫一家早在三天之前就已搬走。
翔之緊了緊手裡的七個銅板,這是他和小竹剩下的最後一點錢。這裡面,甚至還包括了小竹收藏的兩枚銅板。七枚銅板,又夠買些什麼。
翔之回到竹棚的時候,手裡拿著一小竹筒的飴糖和一小袋大米。在他右眼和嘴角處,卻出現了兩塊淤青。
買了飴糖後,錢就不夠了,翔之乘著店老闆不注意,抱起一袋米就要跑。只是,被發現的店老闆操起算盤就呼過來,正打中翔之的右臉。幸好店老闆上了年紀又長得胖,跑得不快,被翔之抱著大米逃了。
幾日後,飴糖和大米都吃光了,但小竹反而變得更加虛弱,常常昏迷不醒,有時候還會囈語,聲音微弱地就像是哼哼:“娘······娘······”
鎮子裡的人大多搬走了,也沒人再請翔之做短工。翔之常常跑進那些人去樓空的房屋裡翻找有沒有被屋子主人遺忘的銅板,或者忘了帶走的食物。田間,偶爾能看到一個半大的孩子低頭尋找遺落稻穗的身影。
翔之想盡一切辦法,儘量找一些食物給小竹。
然而,她已經吃不下去了。
一天夜裡,小竹在哥哥懷中永遠離開了人世。
翔之悲傷欲絕,現在,他最後一個親人也去世了。
他用手撫弄著她的頭髮,將自己的面頰貼在她那早已變得冰冷的額頭上。竹棚外,天上依舊陰雲密佈,毫無生氣。
翔之橫躺在兩座土堆之間。兩個土堆下面,埋葬著他的兩個親人。
從黎明到天黑,從天黑到黎明。翔之一直這樣躺著。
那呼嘯而過的烈冠鳥,那宛如傾盆大雨般瀉落的火雨,那燃燒著倒塌的房屋,那驚慌失措四處奔逃的人流。
為什麼會這樣?只是短短數月的時間,三個親人接連過世。如果孃親還在的話,那該有多好。如果爹還在,那該多好。如果小竹還活著,那該多好。
如果孃親還在,她會給小竹和我做很多好吃的,會給我們做新衣裳。娘總是能照顧好小竹,如果娘還在,她會照顧好小竹,小竹就不會死!
如果爹還在,他就會帶我們到蕪國的親戚家避難,我們就不必遭受這麼殘酷的戰爭。只有爹這個頂樑柱還在,這個家才能堅持走下去!
如果······
翔之的眼前出現了小竹天真的笑臉。
“哥哥,我想吃飴糖。”
“哥哥,我要騎大馬。”
“哥哥,我餓了。”
“哥哥,哥哥,哥哥······”
那時候,小竹總是圍著翔之轉,儼然一個跟屁蟲。
“小竹,你怎麼了?哪裡疼?哪裡不舒服?餓了嗎?說話啊!睜開眼睛啊!”
“哥哥,我疼······”這是小竹的最後一句話。說完這句話,小竹就再也沒有醒過來。一個原本無邪的生命在原該快樂無憂的年紀裡就這樣,結束了。
睡吧,小竹,你以後再也不會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