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他同時推開了身側的紙窗戶,看到唐止頭也不回地向那口煮著水的大缸而去。
“媽的……”顧萌第一反應是這孩子也中邪了,正要去尋死。他一咕嚕爬起來,來不及走正門,直接從敞開的窗戶裡跳到了客房外邊。
“Candi,你去哪裡?趕緊回來!”顧萌又驚又怕,唯恐同伴出什麼事,語氣不自覺嚴厲起來。待他追出去後,隔著朦朧的霧,卻看到唐止穿著單薄的白色衣衫,站在發出“咕嚕”聲響的大水缸前靜止不動。深秋的風吹起時,衣衫貼著清瘦的背飄動,顯得唐止孤伶伶的可憐。
顧萌追上去後,順著唐止的視線看向煮布缸。蒸騰的熱氣被急卷的氣流裹挾著飄散到一邊,露出缸裡的沸水。翻騰的一簇一簇水泡間,可見缸底暗沉的灰褐色。
唐止精緻的小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對顧萌視而不見,彷彿沉浸在了另一個世界裡。
顧萌將他轉過身,心裡微急,沉聲道:“唐止,你看著我,到底怎麼了?”
唐止木然地從水缸裡移開視線,看向顧萌,清冽的聲音異常冰冷:“不見了。”
“不見了?”顧萌擰眉,不解道,“什麼不見了?”
唐止沒說一句話,揮開他的手就朝另一個方向疾跑而去,也不知道要去哪裡。或許連他自己也不知道要去哪裡。
顧萌腦子突然轉過彎來,能引起唐止這麼大反應的只能是薄曄。
正要抬步追上,被人從身後拉住。
顧萌因此回頭,看到恩瑾冷豔的一張臉,帶著明顯的起床氣。來不及解釋了,只是將恩瑾的手撤開,語速加快道:“薄曄不見了,趕緊去宅子其他地方找找。”
宅子裡很暗,唯有外面走廊上掛著的白紙燈籠散發一點光亮,屋子裡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唐止穿過中央的廳堂後,在後院一側的某間房裡看到了一點如星的燈光,將木製窗格上的紙照得薄紅透光。燈光雖然微弱,在四周漆黑的夜裡卻緊緊抓住了唐止的視線。
唐止想都沒想就衝過去推開房門。
光線來自房間裡的一扇繡著山水畫的屏風後面,同時映射出了一道人影。黑色的影子爬上了房梁,將半個房間都撐滿了。
看到影子,唐止鬆了口氣,忽然就緩過精神來。他朝前走,不自覺地有些生氣道:“薄曄,為什麼招呼不打一聲就跑了出來,是不知道夜裡有多危險嗎?”
向著屏風走去的工夫間,唐止環視打量四周。房間裡的大多數空間都吞沒在黑暗中,但他還是看出了這裡是丁家小姐的閨房。
“薄曄?”沒聽到屏風另一邊的答覆,唐止繼續朝前走。
待他繞過屏風,就見高大的男人坐在靠牆椅子上,面前的架子上繃著一副未完成的山水刺繡。
薄曄低著頭,臉色蒼白,表情卻很平靜恬淡,似乎沒注意到唐止進入了房間,又或者說根本不在意有人進入房間。他右手執著一根銀亮的繡花針。即便隔著一段距離,唐止也能看到纖細的針身上掛著某種粘稠的**,針眼末端牽連著一根暗紅色的細線。
薄曄的右手抬起又落下,落下又抬起,一下一下地似乎在繡著什麼。唐止只覺得聲音卡在了嗓子眼裡,因為某種原因站在屏風旁無法向前。
“薄曄……”他蹙起秀致的眉,心口窒悶,鮮少會流露出那樣難過的表情,不確定地輕喚了一聲。
薄曄彷彿終於聽到了清冽的聲音,淡淡地掀眸看了唐止一眼,很快的,又低垂下了視線。
那隻執著繡花針的手隨之落下。薄曄的左手擱在繃緊拉直的山水刺繡上,針尖就扎進食指側面的皮肉,帶著細線穿透下方的刺繡,接著在下方又穿上來。應該是遇到了阻塞,右手用了點裡,針尖刺破皮肉又穿回了上面。雪白的絲線在滑行間一寸寸染成了血的暗紅。
一雙比尋常人都要修長漂亮的手,此刻淋著鮮血,手指和手背上佈滿了交錯的線。那一段一段的絲線縫在了肉裡,將整隻手跟下方的刺繡牢牢釘在了一起。
“對不起,我沒辦法完成刺繡,所以輸了。”薄曄語氣十分地平靜道,拿著繡花針的右手持續地縫著自己的左手,節奏靈巧,針腳卻雜亂無章,一看就是不常拿針線的人。
聽到薄曄的聲音,唐止立即回神,眨去眼底的淚意,連忙上前按住他的右手。同時,他提起一旁的剪刀。可面對密密麻麻縫著線的左手時卻無從下手,一時不知道要剪哪些線才能把薄曄的手解救出來。
“薄曄,別亂動!”唐止面對那隻血淋淋的手,擰著眉,下脣咬得要滴血。
“沒用的。”彷彿是看穿了唐止的意圖,薄曄淡淡一笑,語氣裡含著雲淡風輕的怡然,“輪到我了。”
“沒有的事。”唐止鬆開手,蹲下身,用剪刀小心地剪斷左手邊緣跟刺繡連著的細線,聲音有些發顫,“你不要亂動,馬上就好……等會就帶你回房間睡覺,不要再亂跑了,哪裡也不要去……”
薄曄低垂視線,淺笑著看著唐止,當真就停了手,任唐止對著自己的左手忙碌。
於是當顧萌和恩瑾闖入時,就看到了如此驚悚的一幕。刺繡上的血浸透了半面布匹。
“靠!”顧萌有些暴躁,走上前道,“薄曄你大半夜抽什麼瘋?!哪個變態會縫手玩!”
薄曄看向顧萌,根本沒聽他在說什麼,只是淡淡地搖了搖頭,自言自語道:“明天她就會帶我走……”
唐止目光一閃,“噗嗤”一聲裂帛音響起。顧萌和恩瑾看去,就見剪刀豎著插進了木架之間繃緊的綢緞裡。
“把他還給我。”唐止眸色一片冰冷,慢慢站起身,居高臨下看著坐在椅子上的薄曄,冷聲道,“我說,把薄曄還給我,他哪裡也不會去。”
薄曄驚訝似的挑挑眉梢,蒼白的臉上露出一個淺笑,語氣一轉,道:“沒用的,他沒有完成刺繡,他現在屬於我。”
唐止目光中透著森然的恐怖,道:“薄曄不屬於你。”
“薄曄是我的。”
第98章 金曜日
唐止犯病了。渾身散發出抵擋不住的殺氣, 眼神黑化,表情冷得嚇人,不帶絲毫人類的情感。
只聽清冽的聲線毫無起伏道:“從薄曄身體裡滾開, 把他還給我。”
“Candi。”眼見著唐止要伸手探向薄曄,顧萌及時拽住了他, 沉下聲制止道,“無論你對她做什麼,受傷的還是薄曄。”
另一邊,薄曄的左手還牢牢地縫在山水刺繡上。他不緊不慢地用右手抹了把盈積的血,挑釁般地放在指尖捻了捻,接著掀眸看向唐止,平和而冷靜道:“沒用的,輪到他了。不過在明早之前, 他還能活一段時間。”
顧萌正從後方鎖著唐止,臉上掛著不悅, 連忙問對面道:“你到底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