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事仍在繼續,待百里婠與強行支撐的程寂清回合,鎮西軍已經節節敗退,若百里婠再晚來幾日,怕是全軍覆沒都有可能。
百里婠眉頭緊皺:“黑羽軍當真有這般厲害?”
程寂清感慨了一聲:“以一當十,名不虛傳。”
百里婠便有些沉重了,看來當初為了爭奪黑羽軍兵符而斗的你死我活,死了那麼多的人,不是沒有道理的。
“先生,說實話,就算咱們多了四十萬大軍,贏的機率是不是仍是不大?”百里婠問道。
程寂清毫不避諱:“沒錯。黑羽軍銳不可當暫且不說,就光說這四十萬大軍,三小姐應該知道,這是楚國的軍隊,並不是我們自己的,他們憑什麼為咱們拼死一搏?鎮西軍奮力抵抗,是因為已經沒有退路,不衝,就要死,招募的新兵拼死一搏,是因為三小姐曾經許諾的百倍撫卹金,而這四十萬大軍呢?他們在楚國安安定定,卻因為楚國皇帝一句話,就要走上沙場生死未卜,他們能甘心為咱們效命?打仗,最怕的就是心不齊,若要收服這四十萬大軍的心,恐怕還得一段日子。只是怕還沒收服,黑羽軍便打的我們潰不成軍了。”
百里婠也知道這個道理,這四十萬大軍就算不會對他們心存怨懟,也定然不會一心向著他們,上了戰場也是應付了事,能逃則逃。凌司玦如今士氣振奮,而他們卻士氣萎靡,如同一盤散沙。
未戰,已敗。
“先生,有沒有法子,鼓舞士氣,順帶收了這四十萬大軍的心?”
程寂清搖搖頭:“難。”
程寂清向來都是萬事在握的模樣,他若說難,那便真的是難如登天了。
的確,楚延的這四十萬大軍,打不得罵不得,威逼不行,利誘不行,要他們真心服你,併為你身先士卒,拋頭顱灑熱血,如何能不難?
百里婠到來的第一場戰事爆發。
程寂清擬定了作戰方案,一個字,拖。
“這仗不能硬打,我軍雖然兵力不及瑞王,但是有一點是他們不及我們的,就是我軍軍資充分。所以,我們採取迂迴的方式,不要與黑羽軍進行正面衝突,待他們彈盡糧絕,我們帶著人偷偷接近,殺他們一個措手不及。”
程寂清的方案很合理,在沒有收服這四十萬大軍之前,貿貿然動手,只會損兵折將,士氣大跌。
半月過去了,大大小小的戰事也發生過幾回,鎮西軍聽從程寂清的話,沒有和黑羽軍交戰,但也有沉不住氣的。
程寂清的本事是有目共睹的,但鎮西將軍還是難免心中不舒服,在他眼裡,程寂清不過是個奶娃娃,二十出頭也敢在戰場上指手畫腳,他在戰場上打了半生的戰,現在卻要聽一個奶娃娃的話,還沒和對手交戰便聞風而逃,別提有多憋屈了。
這日,鎮西將軍私下召集了五萬人馬,去偷襲黑羽軍,行動之前並未告知百里婠和程寂清,直到百里婠等人收到訊息,五萬人馬全軍覆沒。
聽完將士的稟告,百里婠的臉色頓時變了:“你說什麼!”
程寂清的臉色也不好看,他們這裡正想著辦法鼓舞士氣,鎮西將軍卻弄出這樣的事來。
簡直就是雪上加霜。
凌司玦沒有殺鎮西將軍,
卻將他放了回來,鎮西將軍低著頭,一句話都不說,挫敗頹廢佈滿一張老臉。
五萬兵馬出去,卻只回來一個!
“郡主,我……”鎮西將軍憋紅了一張老臉,想解釋什麼卻徒勞無功。
百里婠有些疲倦,她擺手:“不必說了,你下去吧。”
鎮西將軍走後,百里婠看著桌子,苦笑一聲。
第二日,黑羽軍乘勝追擊,著人攻破城門,程寂清指揮人出城門應戰。
百里婠站在城樓上觀戰,程寂清站在百里婠身側。
城下,兩軍交戰。
黑羽軍穿著鮮明,士氣高漲,個個驍勇善戰,相比之下,鎮西軍和楚國大軍頓時顯得萎靡不振,一邊打一邊退,百里婠看著這場單方面的屠殺,看著城下血濺三尺,遍地哀嚎,心中已不知所想,她呆呆地望著城下,沒有表情,也沒有思想。
程寂清揮揮手:“放箭。”
於是城牆上突顯數排弓箭手,箭頭點了火,拉弓上箭,整齊劃一,箭像雨點般朝黑羽軍射去,黑羽軍顧著擋箭,廝殺的進度便慢了下來,好歹阻了一阻,戰事持續兩個時辰,鎮西將軍中了一刀,臉色一變,大喝:“退!”
一邊阻擋一邊退入了城內,黑羽軍追擊,鎮西將軍帶兵進了城門,便大喝:“關城門,關城門!”
自從上次的偷襲事件之後,鎮西將軍已經徹底怕了,他現在對黑羽軍除了恐懼還是恐懼,百里婠知道凌司玦為什麼不殺他,反而將他放了回來,兵慫慫一個,將慫慫一窩,有了鎮西將軍這樣的將領,鎮西軍除了節節敗退,還能成什麼氣候?
第一場戰事落下帷幕。
百里婠仍舊站在城樓上,不發一言,疲憊爬上她的臉頰,蒼白的臉色在風中顯得些許憔悴,青色的背影蕭條而清冷。
這一天,百里婠呆坐在房間裡,沒有進食,妙手將飯菜熱了又熱,百里婠始終沒有動一口。
“小姐,你吃點東西吧,我求你了。”妙手看百里婠這樣,眼眶忍不住紅了。
百里婠卻看著遠處一動不動:“妙手,你說……我是不是做錯了……”
“小姐,你在說什麼。”
“今天我站在城牆上,看著那麼多的人死去,除了看到死人,我什麼都看不到,屍橫遍野,血流成河,那樣的慘象我真的不想再看到了,這些人本來可以活的更久,本來可以安居樂業的,都是因為我,都是因為我,我當時就在想,若不是當初我的堅持,這些躺在地上甚至連一副全屍都沒有的人,現在還在家裡過著幸福的日子,有著溫柔的妻子,乖巧的孩子……”
百里婠喃喃道,妙手搖搖她的肩膀:“小姐不是的,不是你的錯,你振作一點,我們會贏的,我們一定會贏的!”
百里婠搖搖頭:“我知道我們的情況,萎靡不振,敷衍了事,再打下去,不過死更多人而已,除了死更多人,還能怎麼樣呢,不如,早些投降吧。”
“不,小姐,先生還沒有放棄,先生一定會想到法子的,我們好不容易從楚國借來了兵,怎麼可以就這樣放棄?”妙手急道。
百里婠想到程寂清當初的表情,程寂清都想不到法子,她又能如何呢。
相信自己的人,都
不會相信奇蹟,百里婠就是這樣的人。
妙手勸了一會兒,百里婠心情仍是不見好,便嘆了口氣,將已經涼掉的飯菜又端了出去。
出門的時候正碰上百里修緣,百里修緣看了一眼沒動的飯菜,沒說話。
妙手也有些沉重:“修緣,你勸勸小姐吧,她從回來就一直這樣。”
百里修緣輕輕點頭,便進了百里婠的房間。
在百里修緣的印象之中,這個女子從未如此憔悴過,就算最差的情況,她仍是微笑堅強著面對,似乎這世上沒有什麼可以將她打倒。
百里婠對著窗外發呆,身體卻落入一個溫暖的懷抱,帶著淡淡的氣息,莫名的安定人心。
百里婠將頭靠在百里修緣肩上,低低地喊道:“修緣。”
百里修緣抿了抿脣:“嗯。”
百里修緣的懷抱從來都如此安心,百里婠窩了窩,閉上眼睛:“我有點累。”
百里修緣沒有接話,他將手放在百里婠的蒼白的臉頰上,手掌帶著百里修緣的體溫,落在百里婠的臉上只覺得萬分溫暖。
“一切都會好起來的,婠……”
百里修緣身上就是有這種安撫人心的力量,百里婠窩了一會兒便離開了,顯然心情好了很多。
她笑道:“我沒事了,修緣,幫我叫一下先生好嗎?”
百里修緣點頭。
程寂清來的時候,百里婠仍舊看著窗外不發一言。
程寂清喚了一聲,百里婠才回過神來,勉強笑了笑:“先生來了。”
程寂清點點頭,尋著椅子便坐下來了:“三小姐找程某有何事?”
百里婠在程寂清旁邊坐了下來,問道:“依今天的戰事來看,先生以為如何?”
程寂清沉默了片刻然後直言不諱:“一個字,慘。”
真的是慘,這哪裡是打仗,根本就是單方面的屠殺。
百里婠又給程寂清倒了茶,笑道:“那麼,先生想到法子了嗎?”
程寂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說道:“還沒有。”
百里婠嘆了一口氣:“我有個想法,先生聽聽吧。”
程寂清便看向了百里婠,百里婠笑了笑:“不如,投降如何?”
程寂清大笑:“甚好甚好,這仗也不用打了,程某落個清靜,三小姐若決定了,程某第一個做倒戈的人,只是三小姐若是降了,遠兒怎麼辦,凌司玦能容得你容得我,未必能容得他。”
百里婠說道:“我不會讓遠兒出事的。”
程寂清看著百里婠不說話,然後斟酌了半晌才說道:“這仗,程某本就不願意打,只是打到這裡,前無出口後無退路,投降未免有些可惜,程某雖未想到法子,但不代表我們必敗無疑,依程某對三小姐的瞭解,三小姐不是一個甘心認輸之人。”
“我是不甘心認輸,只是我不想,因為我的不甘心認輸,再死更多的人了。”
程寂清看百里婠的表情似是已經決定,便回到:“三小姐若心意已決,程某沒有意見。”
百里婠點點頭:“那麼,就這樣吧。”
這一日,百里婠站在窗前,站了很久很久,而百里修緣,坐在庭院裡,坐了很久很久。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