荊天宇又見到了顧通。從表面看上去，顧通和以前沒什麼區別，除了身材瘦了一點。但一開口，就能感覺出不對來。顧通的聲音渾濁而又遲疑，帶著顫抖，虛弱，無力，完全失去了自信，白手起家的億萬富翁，縱橫商場的強人，玩弄人心的高手，都已經消失不見，只剩下一個被擊垮了信心信念，身心俱疲的普通老人。
“你們來了。”顧通說，“小劉，拿椅子來。”
那個叫小劉的護士其實早就搬了兩把椅子出來，聞言還是答應一聲，“恩。”
“倒茶。”顧通又說。
另外一個護士早已準備好了茶水，端上來放到荊天宇和顧小清面前。
“小明呢？”顧通問。
“他……”顧小清一時不知道該怎麼說。
“他又出問題了。”顧通嘆了一口氣，“這個兒子，真是讓我操碎了心，這一次要不是他，我也不會落到這個境地。”
喂喂，這次明明是你自己做的事情好不好，顧明一直在樂陽。荊天宇問：“顧老闆你怎麼樣了？”
“自作孽，不可活。”顧通苦笑著說，“其實我本來沒想著要殺宮樂陽，但我居心不良，綁架段盛榮的情婦和私生子，威逼段盛榮殺人，這才讓康源東有機可趁。如果沒有這個機會，康源東未必敢動手，所以宮樂天的死，我還真是難辭其咎。”
栽贓只到這個程度啊，荊天宇心想這二十年的養育之恩果然非同小可，本來不是說栽個宮家子弟的死上去嗎。
“爸……反正你現在沒事就好。”顧小清說。
“怎麼可能沒事。”顧通長嘆一口氣，“要不是阿宇拼命給我找到了證據，我早就讓宮家活埋了。這次全靠阿宇才救了我。本來阿宇為宮家找到了殺害宮樂天的真凶，揭露了宮家的內奸，宮家有很大的好處要給阿宇的。可為了保住我這一條命，他放棄了絕大部分的好處。算起來，我這條命也算是很值錢了。阿宇，你可做了個虧本生意。”
這是協商成果還是東方鵬程這麼和他說的？顧通知道自己有養育顧小清二十年的恩德，東方鵬程肯定要找藉口放了他，所以感謝什麼的，只是託詞吧。可是顧通說這話的時候言辭懇切，不像作偽。算了，不管他了，顧通想什麼不重要，說什麼才重要。
“顧老闆，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荊天宇說。
“你虧掉的錢可不止造七級浮屠，七千級七萬級都夠了。”顧通勉強笑了笑。
浮屠就是佛塔，古代生產力低下，要造佛塔很困難。但現在生產力這麼發達，鋼筋水泥都便宜的要死，修個七層佛塔不過幾萬塊錢的事情。
“顧老闆不必再說了。”荊天宇正氣凌然的說，“我不會後悔的。”對付顧通這件事，他絕不會後悔。
“想起以前，我還看不起你，覺得你是……”顧通手。
“以前的事情就不用再提了。”荊天宇說，顧通落到這個下場，還有能夠翻盤的可能嗎？
“對，不提了。”顧通說，“小清。”
“我在。”顧小清連忙站起來。
“經過了這次的事情，我已經看開了。”顧通說，“錢財不過是身外之物，生不帶來，死不帶去，只要夠花就行了。宮家雖然沒下死手，但我自己可被嚇得夠嗆，身體也不行了，要在這裡休養。”
“爸，你要休養，去哪裡休養不好，幹嘛要在宮家的醫院。”顧小清問。
“我要是出去，只怕立即就會被抓去坐牢。”顧通慢慢道出原委，“宮樂天身死，我是罪魁禍首之一，雖然只是被人利用，可宮家哪有這麼容易放過我，已經偽造了證據，說我殺了人。警察很快就要通緝我了，如果我乖乖呆在醫院，還可以辦個保外就醫。要是想出去的話，那隻能坐牢，還不如住醫院呢。這兒什麼都有，環境很好，還不用花錢。”
“宮家怎麼能這麼做！”顧小清氣鼓鼓的說。
“當然可以，他們有錢。”顧通心平氣和的說。
“有錢就可以無法無天嗎！”顧小清說。
“這話一向都是別人對我說的。”顧通苦笑，“沒想到現在也要你替我說了。沒錯，有錢就可以無法無天。況且宮家也不算偽造證據，我的確是要段盛榮殺人，也的確橫行不法，證據確鑿，根本沒法子抵賴。再說抵賴了又能怎麼樣，宮家要收拾我，那還不是很容易的事情，難道我還跑得了。碰上這種倒黴事，能夠留下我一條命，宮家已經很好了。”
“難道沒有其他辦法嗎，一定要在這醫院住著？”顧小清說。
“你啊，難道爸爸想休息幾天都不行？”顧通說，“在這裡住院有什麼不好，想吃什麼吃什麼，又有人服侍，你們想來看我也很方便。要是被抓去坐牢，一個月只能見一次。好了，不要說這些沒用的。以後我在醫院養病，家裡的事情就由你來做主。好好看著生意，別讓人趁機謀了我們家的錢。要是有什麼不懂得，就和阿宇商量著辦。宮家始終要承他的情，又有東方老闆在。別人不敢亂來。”
“好。”顧小清立即答應下來，又有些遲疑，“爸，事情完全交給我不好吧，小明是男孩……”
顧通打斷她說：“男女都一樣，你這人怎麼這麼封建啊。你和小明都是我的後代，分什麼男女。你年紀大當然是你做主，小明雖然有些天分，可畢竟還沒有成年，心智還沒有成熟，太過沖動。平時慢慢培養，可以允許他犯錯，那也就罷了。現在這種時候，說不定一次錯誤就會不可挽回，當然不能讓他亂來。反正我也就是養一兩年的病，先讓他去讀書吧，等我出來，他也讀完了，磨礪了性子，才能走得更遠。”
“讀書？”荊天宇心頭一動，“出國留學嗎？”
“出國留學當然最好，國內也行，不過國內的話，得去最頂尖那幾個學校。”顧通說，“阿宇你覺得有問題？”
這是要把兒子送到安全的地方啊，出國之後，宮家的手就伸不過去了，留在國內，最頂尖那幾個大學都在帝都，也不是能夠隨便動手的地方。“出國留學很好啊，我一直都想出國去呢。”荊天宇說，顧明也是設計陷害荊天宇的人，本來不應該放過，但既然顧通都這麼慘了，那就算了。當然，要是顧明還想什麼歪心思，那可別怪荊天宇手下不留情。
“只怕弟弟不肯。”顧小清說。
“他不肯？什麼時候輪到他不肯了。”顧通說，“把小明叫來，我當面和他說。”
“這次我們來，小明就不贊成。”荊天宇說，“他拿走了這一次顧家籌集的資金呢。”
“真是胡鬧！阿宇你也不說說他。”顧通一跺腳，很是生氣的說。
“阿宇哪說得動，連我說的他都不聽呢。”顧小清說。
“我就說他不行。”顧通說，“把電話給我，我叫他過來。”
“不用叫了。”東方鵬程走了進來，身後還跟著顧明和華藏。
顧明眼神有些呆，華藏則是一副小心翼翼神氣，時刻盯著東方鵬程，那神氣，恨不得上*東方鵬程的鞋子。如果他真的是宮家大恩人，完全沒必要把姿態放得這麼低。顧明雖然囂張跋扈，畢竟是個天才，肯定已經看出來了。那麼荊天宇就沒法子在顧明氣勢最盛的時候刺破了，果然當面打臉這種樂事，乃是可遇而不可求。
“東方老闆。”顧通連忙站起來。
“坐吧，不用多禮了，你身體不好。”東方鵬程說。
“東方老闆。”顧小清也說。
“顧小姐。”東方鵬程露出一個親切的笑容，“別來無恙啊。”
顧小清呆了呆，不知道該怎麼迴應，不過她冰雪聰明，很快反應了過來，“東方老闆倒是越來越精神了。”
“精神什麼啊，我小舅子死了，到現在還沒忙完呢。明天就要出殯了，幸好趕在這之前找到了真凶，不至於死不瞑目。”東方鵬程苦笑說，“你也別太傷心了，我會照顧著顧老闆，不會讓他受委屈。宮家裡很多人說要把顧老闆殺了給宮樂天陪葬，不過沒關係，他們也就是說說罷了。只要別離開醫院，絕對不會出事。”
換而言之，一出去就會有事，顧小清問：“那我父親要在醫院裡面住多久呢？”
“一兩年就可以。”東方鵬程說。
“不會有後患吧？”顧小清問。
“只要我還在就不會。”東方鵬程說。
“謝謝東方老闆。”顧小清本來是想著把父親撈出去，可是被東方鵬程這麼一說，顧通能夠在醫院住著就算很不錯了。
“顧老闆，以後你可要吸取教訓，不要在心懷不軌了。”東方鵬程說。
“不會，肯定不會了。”顧通說，“我想要殺黃葛樹的事……”
“我當然不會外傳。”東方鵬程說。
“謝謝東方老闆，謝謝。”顧通感激的點頭。
“你們一家團聚，好好商量一下吧。我就不陪了。”東方鵬程說，“阿宇你過來一下，我有些事情要和你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