場面一片混亂。
有人跪下身來,苦苦哀求著,請我開恩;有人磕疼了後背和腦袋,卻仍在鍥而不捨地扭動著身體,發出意欲阻攔的嗚嗚聲;有人靜默不語地立於院內,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當然,也有人一臉從容地仰視著我,然後將視線移到了斜上空的那枚酒盅上。
溫故離忽而揚脣莞爾,終是坦然舉起了右臂,伸向了他眼中的目標。
千鈞一髮之際,我突然伸手,搶先一步取走了端盤裡那盅無色透明的**。
溫故離見狀明顯一怔,回過神後,他皺緊眉頭注目於我。
四周求情的哀號也隨之戛然而止,眾人鴉雀無聲地望著我和我手中的酒盅,想來個個都是一副活吞了蒼蠅的表情。
我一言不發地側過身子,手執小小的酒盅,冷著一張臉走到一行人的面前。
他們都愣愣地看著我,不敢輕舉妄動。
就在眾臣都呆傻得彷彿忘記了呼吸的時候,我突然舉杯一飲而盡。
“皇上!!!”驚呼聲頓時四起,如夢初醒的一行人幾乎嚇得魂飛魄散,全都驚恐萬分地站起身來,好像是要來扶住我搖搖欲墜的身子。
就在這時,我猛地一甩手,將空杯使勁摔到了地上。
“嘭——”的一聲,酒盅登時碎成了一地的殘渣。
“皇、皇上……”十多個男人瞬間傻眼了,相繼頓住腳下的動作,呆若木雞地站在那裡。
“呵,朕還以為你們會笑著送朕歸西。”我冷不丁衝他們嫣然一笑。
“皇……臣等不敢!”一行人總算尋回了些許正常的思維,忙不迭跪地叩頭,以表忠心。
“不敢?”我又笑,“有什麼不敢的?在你們眼裡,朕要麼就是個任人擺佈的小丫頭,要麼就是個不分青紅皁白、賜死一國之相的昏君。”我故意頓了頓,笑得越發燦爛,“你們還有什麼是不敢的?”
“皇上!臣等絕無此意啊皇上!”十多個官員之中,我最熟悉的戶部尚書急忙如是澄清。
“哼……”我冷笑一聲,“有沒有,你們自己心裡清楚。”我伸腳隨意踢了踢附近的碎瓷片,“真是不好意思啊,嚇到諸位愛卿了,朕打從一開始,就只給自個兒準備了一盅清水。”我揚脣露出人畜無害的微笑,“誰讓朕不喜歡喝酒呢?”
跪了一地的大臣們很有默契地選擇了噤聲。
我想,他們理當是聽懂了我的言下之意。
“還有這個。”信步走到那張擺放著一盆水和一疊紙的桌邊,我伸出右手拿起那沓沒有用完的宣紙,揚手往上空一灑,“自己撿起來,好好看看吧。”
米黃色的宣紙瞬間從空中紛紛揚揚地飄落,就在這樣詭異的場景中,我大步流星地向院外走去,留下一干人等滿心疑惑。
“你們讓朕很失望。”臨走時,我揚聲毫不客氣地說著,“非常失望——”
誠然,他們還真以為我是要殺了出秀,殺了他們的溫丞相?真可笑……那些宣紙,我早就命人動了手腳,通通都是戳過洞的;那杯水,我壓根就沒想過要在裡
頭加料……呵……是我的表現力太弱?還是他們的觀察力太差?又或者,我的這齣戲,安排得實在過於逼真?連那隻老謀深算的溫狐狸都著了我的道?
我一邊毫不留戀地前行,一邊忍不住啞然失笑。
笑著笑著,卻是鼻子一酸。
無論走到哪裡,無論身處何方,我永遠也得不到真正的安寧。
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孝而親不在。
我不願意精心佈局算計別人,不願意和任何人勾心鬥角,可是偏偏有人的地方……就有是非。
我逃不開,避不了。
思及此,我不禁黯然傷神。
眼眶驀地一熱,有什麼東西止不住就要往下掉。
我倔強地揚了揚下巴,可眼淚還是不受控制,潸然而下。
這時,模糊的視野中闖入了一個來回踱步的身影。
我眨了眨眼,將溫熱的**擠出眼眶。待到看清了那個人影,心下頓生詫異的我慌忙抬手抹了抹兩頰。
我不知道程肅為什麼會突然出現在這裡,所以頓了頓腳步之後,我立刻若無其事地邁開步伐,迎上前去意欲詢問。
“你沒事吧?”豈料我還沒來得及開口,差不多同時注意到我的他卻搶先了一步。
“你怎麼會在這裡?”我的“你”字緊接著他的“吧”字,可話音剛落,我就從他關切的神情中讀出了端倪。
“六部尚書和一些有頭有臉的武官都被暗中請走了,下令的人卻不在御書房……”果不其然,聰敏如他,已然從今日不同於平常的“待遇”中察覺到了些許異常,“原諒我的擔心……”
我不由自主地吸了吸鼻子,意識到他溫柔的口吻已經成功調動了我好不容易壓下的情緒。
說什麼原諒不原諒的……
我怎麼會不明白,他是有多關心我。
“雲玦……”儘管我刻意埋低了腦袋不去看他,但他還是覺察了我心中的酸澀。
注意到這一點,我索性大大方方地抬眼對上他的視線,瞪大了一雙溼潤的眸子,先聲奪人道:“眼睛裡進沙子了。”
他短暫地沉默了,而後看似自言自語地說:“今個兒都沒怎麼颳風……”
“沙子就不會自個兒飛到我眼睛裡嘛!”我誓將強詞奪理進行到底。
“唔……那沙子一定是長翅膀了……”
“噗……”他一本正經的語調令我登時破涕為笑,我用手背抹去了兩邊臉上的淚痕,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回去吧。”調整好了心情,我揚脣莞爾,精神抖擻地凝眸於眼前人。
他不再多言,點了點頭,隨我一同回到了朔陽殿的御書房。
落座之後,我先是喝了半杯茶,定了定心神,接著就主動將事情的來龍去脈告訴了程肅。
“想不到你身邊離你最近的宮女,竟然會是溫丞相的私生女……”一言不發地聽罷我完整的敘述,對此事頗感意外的他也忍不住發此感慨,“那你今後……打算怎麼做?”他注目於別處的目光倏爾流轉,落到了我的眼中。
“你不覺得……”我亦
目不斜視地注視著他,話才出口卻不禁頓了一頓,“她會是一個極好的籌碼嗎?”
道出這一反問的同時,我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我幾乎是小心翼翼地觀察著他的反應,隨即目睹了他微微擰起的雙眉。
我心下一沉,登時生出一種僥倖期待卻不幸落空的忐忑。
“我……是不是有些卑鄙了?”話音剛落,我就看見他驀地從若有所思的狀態中抽離出來,一下子變得神情肅穆。
“不是。”他斬釘截鐵地否定,那語氣和神態裡,沒有絲毫撒謊的痕跡,“我又豈會不知……自古以來,這前朝後宮的明爭暗鬥和血雨腥風……”微蹙的雙眉漸漸恢復如常,他似是平復了泛起漣漪的心緒,“只是覺得……”他垂下眼簾,欲言又止。
“覺得什麼?”等了片刻卻沒有等來他的下文,我不免好奇追問。
“……”他抬起眼來盯著我,卻是凝眉不語。
我剛想開口說些什麼,屋外冷不防快步走來一個宮女,說是大神官徐離仁請求覲見。
“他怎麼突然來了?”談話被人打斷,我不自覺地皺起眉頭嘀咕了一句,並且下意識地轉移視線,與程肅面面相覷了數秒,“宣。”
話音落下,我已再度看向得令告退的宮女,看著她快步退出了我的視線。
“臣參見皇上,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不一會兒,鬚髮皆白的徐離仁得召入內,如同往常一樣向我行了君臣之禮。
“平身。”我望著他徐徐起身,“徐離愛卿突然求見,所為何事?”
“老臣……”他彎著腰站在那裡,微垂著腦袋,並未注目於我,“有事欲單獨稟明皇上。”
老者突如其來的請求,令我不由眸光一轉,同程肅互看了一眼。
“皇上,”視線交匯,原本安坐於一邊的程肅忽然站起身來,對我拱手作揖,“那麼臣,先行迴避。”
雖然不清楚徐離仁究竟有什麼要緊事兒不能當著程肅的面說,但我還是頷首表示同意,然後目送程肅倒退幾步,繼而轉身離去。
“徐離愛卿有什麼事,可以但說無妨了。”目光重新回到了老人的身上,我如是道。
然而令我始料未及的是,老者聞言竟是默不作聲,緊接著更是毫無預兆地跪了下去。
他這是作何?
“老臣斗膽,恐將冒犯皇上!”還沒等我猜出個所以然,徐離仁就猝不及防地給我磕了個響頭。
說實話,他前所未有的言行叫我不禁為之一怔——畢竟相識至今,他雖有過因情緒激昂而衝我俯首謝罪的行為,但卻從未出現過所謂的犯上之舉。
好端端的,他會說出什麼冒犯我的話來?
這一刻,我還全然未將徐離仁一反常態的舉動同自己半個時辰內的經歷聯絡在一塊兒。
“徐離愛卿有話直說,朕不會降罪於你。”是以,對他素來印象不錯的我這般承諾道。
然誰人能料,老人下一秒吐出的話語,就令我心頭的疑惑瞬間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難以言明的錯愕。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