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青薇安葬了容旬念,她立在他的墳旁站了三天三夜,彷彿沒有靈魂的木偶。往事一幕幕在腦海裡重演,她不知道他是怎樣愛上她的,只知道她是那樣殘忍逼著他娶了杜青怡,滅了容家,然後他靜靜地死在她身邊。
杜青薇不知道該如何面對接下來的人生,她甚至不知道她繼續走下去的意義在哪裡,康隆女帝平反了,林家平反了,那麼多冤屈的家族解脫了,她在撥亂反正,朝政一步步朝著光明走去,而她杜青薇卻一步步走入更深的黑暗。
第四天的時候,李成胤帶著百官找到了杜青薇,跪請杜青薇回宮,杜青薇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容旬唸的墓碑,立碑人刻的是未亡人杜青薇。
滿朝重臣跪了一地,大雪飛揚飄落在他們身上,幾乎都要落成雪人,他們的聲音在風中顫抖,卻依舊洪亮高亢,“請公主回宮!”
李成胤始終勾著嘴角,一絲邪笑氤氳在嘴角若有若無,看著他的長姐,這個在朝堂上叱吒風雲的女子,面無表情地立在雪中。
年邁的張宗晟始終是瞭解杜青薇的人,他道:“公主殿下,容大人生前一心為民,忠義可嘉,因容琠無辜被牽連,不若正其名,莫讓天下人誤會了他。再從旁系選一個人過繼到容大人名下,承其香火。”
天下人嗎?杜青薇落寂地笑了,她不知曉這還是不是容旬念所關心的,但他始終是容家的人,無後而終,百年後等她也做了古,只怕連個祭拜他的人都沒有。
再看一眼張宗晟,杜青薇才真正回過神來,這個康隆女帝遺留下的臣子,白髮蒼蒼的老人跪在雪地裡,白茫茫的雪落了一身,杜青薇上去親自扶起,“張卿,是我任性了,趕快回去吧。”
張宗晟擔心地看著杜青薇,“公主?”
杜青薇虛弱地笑笑,“我跟你一起回去。”
“好,好。”張宗晟看臉色蒼白的杜青薇心裡有些心疼,這個孩子是康隆女帝的女兒,卻只怕有比她母親更加坎坷的一生。
杜青薇上了步輦,同李成胤回宮,李成胤神色淡漠,永遠鎮定自若,看不見別人的悲傷,也看不見自己的悲傷,他就那樣自顧自嘴角微微上斜。
到了宮裡,李成胤先下了步輦,回身伸手去扶杜青薇,杜青薇看著披著厚重的披風立在雪地裡的少年一派老成,大雪在他周邊紛揚,他含一抹漠不關心的淡笑,將李家人的無情發揮得淋漓盡致。
杜青薇將手搭在他手心,借力下了步輦,姐弟二人啟步,宮娥利索地撐傘高高舉起為他們撐傘,乖巧地跟著他們身後。
忽然都頓住了腳步,杜青薇抬眸才看到前面站著兩個人,內侍撐著繪著紅色薔薇的油紙傘,那薔薇紅如血,在蒼茫的雪地裡如此顯眼。夏侯儲之站在她面前,如蓬萊仙者般一派從容的神姿高徹。
李成胤使了個眼色,立時宮人退下,退得乾乾淨淨,李成胤自己也漠然走了,始終含笑。
杜青薇同夏侯儲之對視,他站在雪地裡靜謐如一棵參天大樹,有絕代的風華,高貴的夏侯王,永遠在高處操控著別人的命運。
有些事,那怕明明知道,她還是想要跟他求證,杜青薇聲音寧靜地開口,“你一早就知曉我會將自己的生死跟旬念連在一起,於是設好局,一早就給他服了毒,再讓我去見他,讓我看著他死在我面前,好證明反抗你的我,是如此愚蠢。”
“是,”夏侯儲之輕笑,沒有任何的悲傷和不捨,“本王說過,你會為你的行為付出代價的,不聽本王的勸告,就是這樣的下場。”
他連求情的機會都沒給過她,他做得如此之絕。
“曦衍你總是這樣,你從不害怕我傷心,你從來都是如此捨得,”杜青薇聲音如泠泠珠玉之聲,帶著輕嘲的微涼,“你就真的這樣相信,我很愛你,可以愛到罔顧所有人的生死嗎?”
夏侯儲之笑了一下,那樣的笑,叫繁星都嘆息,“青薇,你大概不知道,其實你是比我更涼薄的人,我從不相信你會為了我做任何改變。你不會為了我背叛李家,那些阻礙我的人但凡有所損傷,你也不會體諒我,那怕是林睿言的死你都從沒真正放下過,我在你心裡始終是第二位。”
一個人到底要受多少傷,才會死心?
杜青薇總是一再對夏侯儲之抱著希望,一再受傷,一再告訴自己要死心,卻發現她還是愛他,卻無
法得到他,她和他註定只能站在各自的彼岸互相傷害。
雪一直紛飛,那樣乾淨清澈,卻飛得那樣悲傷,就如同那個點塵不驚的男子,看見雪杜青薇就會想起容旬念,“沒想到經過這麼多事,你和我都一樣什麼都沒改變。”
“總是會有什麼改變了的,”夏侯儲之不以為然,“這局棋不到最後,誰也不能斷言。”
杜青薇頓了下,才又開口問道:“他同你,可有說什麼?”
夏侯儲之答得乾脆,“他說要見你,本王給他選擇的機會,兩條路,要麼本王送他去琅琊國永世不要見你,要麼服毒然後本王就讓他見你。他的選擇,想必你親眼看見了。”
容旬念選擇了服下毒藥,然後見杜青薇最後一面,他選擇這樣的終結方式。
他很愛她,杜青薇心裡很痛,卻始終薇笑著,只是笑得那麼哀寂,“你總是這樣殘忍,總是將所有悲慘的真相都揭開給我看。旬念不過一個人,你就這樣非要他死。”
夏侯儲之不急不慢地接道:“本王要讓所有的恩怨都完結在本王手裡,所以容旬念必須死,還有杜家,蘇家,太子,本王都不會放過。”
杜青薇笑容有些破碎,“你對我總是可以這樣殘忍,連一個求情的機會都不給我,就這樣結束了旬唸的生命,往後大概還會有別人,想必,他們要想活下去,就必然只能靠我自己守護了。”
夏侯儲之沉默不語,只是微笑。
“往後,我們各自珍重吧。”杜青薇笑著道,然後從他身邊走了過去。
她衣袂翩躚掠過他身邊,他同她的衣袖有霎那的摩擦,就那麼輕擦而過,鼻息間有少女獨特的幽香,但很快散在風雪裡。
他沒有回頭,只是很快眼彎了下,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態,輕聲道:“不是我不給你機會,我只是不給自己機會,因為,我會心軟。”
杜青薇和夏侯儲之的悲哀在於,他在挽回的時候,她在放棄,她在挽回的時候,他在放棄,他們總是錯過最好的時機,愛情有時候,也是要有運氣的。
直到最後,他們都沒有力氣計較到底誰愛誰多一點,誰為誰付出的多一點。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