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卯時剛過(早上五點),雲夕就被月忍叫起來;她迷迷糊糊地揉著眼睛,看到枕邊多了一套男子的青灰色衣衫。
月忍見她睡意不減,索性拿起窄袖袍子幫她套到身上,“我們今天午時得趕到秦王城,早些出發;你扮成少年模樣先住公子府的前園,對外的身份就是我的師弟……”
雲夕明白他的意思,頓時睡意全無、沉下臉來,“你前天說我們下個月就成親了,我為何要在秦王城過躲躲藏藏地日子?不如你告訴我如何才能回到我的家鄉……我先回家,等你父母同意我們——”
“不行!”月忍一把將她摟進懷裡,雲夕若回了崑崙,這一世恐怕再難見一面……他定了定神,輕聲問雲夕,“你先委屈幾日,待我慢慢將我們的事情向父王和母親稟明好不好?不相信忍哥哥了麼?”
雲夕點點頭,“我自然相信你……”
“那就好,不能再拖延了,你用這陶碗裡的炭精簡單易個容。”
雲夕整好衣衫,接過炭精粉末來,很快把自己的眉毛描粗,再將手面抹成均勻的黑色,她自己對著銅鏡裡的自己咯咯笑起來,“我以前是不是經常打扮成少年模樣?這模樣看著好生熟悉!忍哥哥,你看看哪裡是否有破綻?”
月忍微笑起來,面前的雲夕身著胡服、面色黑沉,又回到他在玉露坊認識的‘夕雲’的瘦小少年模樣。
雲夕滿意地照完鏡子,靠近月忍指著自己的臉說,“美人兒,來,親一口?不然,我親你?”
月忍伸手在她額上彈了一下,“壞丫頭!居然敢調戲本公子……咳,你現在是男兒模樣……本公子不好龍陽。”
雲夕笑嘻嘻地張開手,作勢要撲到他身上,月忍呵呵笑著跑出房門;雲夕跟出來看見紅萼就在馬車邊候著,雖然還是女子裝束,但是衣飾換成了習武女子的暗色勁裝。
月忍低聲交待兩位侍從,“一進王城大門,本公子就隨陳統領直接進宮面見父王;素,你隨我進宮!狐奴將雲姑娘和紅萼帶到府中、安置於前園我平常住的那間內堂,對外稱他們是本公子的師弟和師妹,可記牢?”
狐奴應道,“屬下一定將雲姑娘安置妥當,不出一絲紕漏!”
但是素卻沒應聲,他正呆怔地望著雲夕,口中遲疑地叫出來,“你是……玉露坊的——夕雲?”
狐奴急忙用臂肘撞他的腰窩,“暈什麼暈?看走眼了你!快去駕車吧。”
月忍冷冷地盯了素一眼,扶著雲夕走進車廂,紅萼也隨即踏入;雲夕笑道,“紅萼,你得拿出一副江湖兒女的氣度來,總是這麼低眉順眼的,也不像忍哥哥的師妹啊。”
紅萼眼中閃過一絲恨意,但還是低下頭稱了聲是。
月忍的眼角掃過紅萼,看到她低垂的頸子一側有暗青的瘀斑,想到自己昨夜因雲夕而起的慾望甚重;對紅萼的舉動粗魯了些,這個身材瘦小的婢女也實難禁受得住……
他淡淡地開了口,“紅萼,到了本公子府中,你暫時是本公子的師妹,不必再做下人的雜事,每天陪著雲夕姑娘解悶便可……等本公子與雲夕姑娘大婚之後,本公子自會為你配個如意郎君。”
紅萼的頭垂得更低了,小聲應著‘是’。
再往北行,處處花草萋萋、溪泉長流的景色已不多見,取而代之的是黃土青石的乾旱中原地帶,連吹到臉上的晨風都隱隱帶著粗糙的砂粒。
有扛著王旗的侍衛在前方開路,車馬駛得分外迅速,不到午時一行人就進了雍王城。
月忍吩咐車馬停下,他要乘馬與陳統領等人一道進宮;臨下車之際,發覺袍子一角被雲夕捏住,他回過身來看到雲夕眼中的不安,便拉起雲夕的手,放到嘴上吻了一下,“我們家的前園很安靜,你到家就喝點蜜漿、好生安歇著……要乖乖地等著忍哥哥回家。”
“知道了,哥哥也小心……不要和父王頂嘴。”雲夕眨眨眼。
月忍摸摸她頭頂的小髻,躬身下了馬車。
聽說六公子要乘馬,陳統領忙把自己的坐騎讓出來,眼角卻掃視著狐奴駕著馬車緩緩離開。
月忍認蹬上馬,微微一笑,“車上還有本公子的師弟和師妹,他們久居山中,這次師尊命我帶他們出來歷練一番。”
“哈哈——”陳統領乾笑,“末將還以為六公子車中藏有絕色佳麗哪!”
“我師妹姿色尚可,且極擅蠱毒之術。”月忍一甩馬鞭,“陳統領若有意,本公子可代為引見。”
秦地雖多巫教門徒,但是貴族家中最忌女眷與巫蠱之術沾邊,因此權貴之家有不娶九黎女的陳規;就連月忍在巫王門下學藝之事,其實在秦王室之中也頗具爭議;陳統領連連擺手,“多謝公子美意,無奈末將家有悍妻,呵呵!”
月忍勒緊馬韁繩,口中一聲低喝,駿馬如離弦之箭一般向前賓士;陳統領連連呼喝著手下們跟上。
秦王宮的明正殿金碧輝煌,所有的重簷殿頂、石臺筒瓦都是硃紅色的,秦國以黑、紅兩色為尊,就連正殿兩邊的龜鶴香爐也被漆成硃紅色。
秦王殿下正在書房中申閱竹簡;他的膚色略黑、身材高大健壯,與秦五公子嬴秋外形幾乎相同;秦王身著硃紅繡黑色蟠龍紋的王袍,頭戴金冠,雖已年過五旬,但是保養得極好,看起來倒是比實際年齡要年輕一些。
聽寺人唱報六公子覲見,秦王嬴任好高興地從榻上站起身;月忍急上前一步跪倒,“忍兒拜見父王,父王千歲!”
“起來罷,一路可是辛苦了!你師傅近來如何?為何不隨你一同來秦王宮小住?”
“回父王,師尊最近閉關練功,教中瑣事亦多,他近年甚少出門。”月忍扶秦王坐回榻上,自己恭敬地跪坐在秦王下首的氈榻上。
秦王望著自己最得意的一個兒子,笑得甚為慈祥,“寡人還記得月氏生下你們兄妹的時候,寡人聽說是雙生龍鳳胎,喜得從議政殿一路小跑到青鸞宮,看到宮人抱著兩個襁褓……寡人從襁褓中看到毛絨絨的小腦袋、小臉上還滿是皺紋,一哭起來啊,那小小的眼睛和鼻子就皺到一起,只剩下小嘴張得和喇叭似的……”
月忍不知秦王提起這些舊事做什麼,但是臉上也浮現出溫暖的笑容,“父王居然還記得孩兒小時的模樣,孩兒真是萬分感動!”
嬴任好笑容漸消,眼中閃過一絲哀傷,“你同胞妹子若還在世,也一定如你這般好相貌……寡人當時需要晉氏的母族之力,你妹子中毒之事、不得不忍氣壓下,並將你送至毒蟲遍地的黎疆苦修十年!這也是為了保全你的性命啊。”
“孩兒明白。”月忍垂下眼簾。
嬴任好欣慰道,“寡人沒有看錯,你果然是為父這些公子中最傑出的一位!不僅以智謀取走齊王姜小白的性命,還能將齊國引入內亂,齊姜就此衰落,不足再與我大秦爭雄!”
月忍忙起身而跪,“齊國會有今天,一切都在父王的運作掌握之中,孩兒行事全憑父王的英明指令。”
秦王擺擺手,“你不用推功,朝中幾位上大夫也與寡人有同樣的看法,此次召你進宮,是因一樁喜事。”
月忍心頭一跳,“父王可是讓孩兒操辦楚國鳳公子與五兄的婚事?”
“別提你五兄,不成器的傢伙!”嬴任好皺眉擺手,“寡人去年歲末參加了楚新君的繼位盛典,並在次日與他訂下兩國結為姻親的盟約:楚國剛及笄的鳳歌公子與你五兄年貌相當,堪好配對。”
“卜師檢視《日書》,說是次年三月初六便是成親的吉日,為父便與楚君立字訂下此事,回國後讓內府官和玉府官備好金帛做為聘禮送去楚國。”
“沒想到使臣回來之後帶來楚君的密信一封,信中居然說鳳歌公子的母親紀太妃派人打探到:秦五公子已納了六位如夫人,且侍姬無數,子女也已生下七八個;無論如何也不肯讓女兒嫁與秦五!”
“楚君只得請求寡人同意將鳳歌與你五兄的婚事作罷,他們聽說秦六既無妻妾,也素有賢德之名,向寡人請求楚鳳歌改適與你婚配!忍兒,這於你,也是一樁大喜事啊,為父當即應允!楚國那邊已置備好,很快便將鳳歌公子與幾位陪嫁貴女送到雍城!”
秦王目光灼灼地盯著月忍,以為能從兒子臉上看到驚喜交加的神情,畢竟楚國為當世大國,楚君願將妹子嫁與月忍這麼個庶公子,是月忍極大的榮耀啊。
月忍定了定神,雖然昨晚從狐奴的訊息中隱約猜到此事,但是聽秦王親口說出來,還是讓他極為震動,他斟酌了一番才道,“如此一來,是否五兄那裡會……”
秦王以為月忍在擔憂君夫人和秦五日後為難於他,“這個你不必擔心!本來得知楚國這邊的狀況之後,君夫人命你五兄快些動身去楚國會見楚君兄妹,好生向他們做一番解釋,勸說鳳歌公子心甘情願嫁他為妻。”
“哼,哪裡知道,秋兒居然打著去楚國的幌子,跑到九黎山獵豔尋歡,前日還帶回一名黎女來……秋兒不爭氣,他母親此番也無話可說!你不必在意其他人,離婚期還有七天,你提前三日去邊境迎接鳳歌公子的車駕,好生準備你大婚之事罷。”
月忍昨晚籌劃好的推托之詞一點都沒用上,他正愣怔之際,秦王拍拍兒子的肩膀,“去你母親那邊看看吧,她也盼你許久了。”
“是,孩兒遵命,父王您好生保重身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