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府前廳,風沁一身正式的明黃色龍袍,頭戴龍袍的端坐上位,眉眼如仙,薄脣輕彎的等侯著。
雲落泡了杯茶過去,放在桌上,請道,“皇上請慢用。”
“嗯。”
風沁微不可察的點點頭,慢條斯理的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淡淡的道,“茶是好茶,可香味,略顯妖豔了些。”
雲落:“……”
無語的張張嘴,很想罵人,不過這人是皇上……就算了吧。
低著頭退到一邊,心想,尼瑪愛喝不喝,香味還有妖豔的,你以為你是誰了?
風沁這一來,算是給了個下馬威啊。
小福子同情的看一眼雲落,這是代睿王承過了。
雲落心裡沒著好氣,接下來,便也懶得再伺候,不過片刻,便隨意找了個由頭退了出去,這下子,你好,我好,大家都好了。
風沁在前廳裡一直等著,沈浪不來,他也不急,今兒個一天,有的是時間跟他磨。
終於,桌上的茶,眼看一壺見底,該來的人還沒來。
風沁將茶杯放下,淡淡抬眼道,“小福子,去看一下。”
小福子應聲,剛要出去,頓時就眼睛一亮:“皇上,王爺來了。”
一溜小跑的過去,將簾子掀開,外面風雪又起,沈浪穿著一件黑色鑲了金邊的毛皮大氅,臂彎裡扶著裹得跟球一樣的女人,兩人正小心的邁上了臺階。
風沁將手裡的茶杯一放,滿臉喜悅的迎了出去:“皇侄,溪兒,你們來了,快進來。”
伸手去扶那女子,被沈浪手一伸,不著痕跡的擋開,風沁頓時僵住,伸出的手擺在風中,各種搖曳。
沈浪當沒看到,掀開前廳的厚棉簾子進去,婉溪抬眼一笑,“你來啦。”
淺淺淡淡的聲音,帶著幾許風吹的寒意,像是極為親熟的家人相見一般,沒有一點寒喧,也沒有什麼刻薄。
沈浪的臉色頓時就醋了,抽著嘴道,“他來是他的事,你問他幹什麼?!”
不由分說的拉了自己的女人進去,婉溪趕緊順毛哄著,沈浪的臉色這才好看了許多。
風沁站在門外,這個時候,越發的感覺自己像個孤家寡人,高處不勝寒。
眼望著眼前的飛雪飄絮,心下輕嘆一聲,又重新進了前廳,一眼便看到沈浪扶了婉溪坐在暖爐邊,手裡還拿著一盤蜜果在有滋有味的吃著。
小福子旁邊侯著,眼裡冒著羨慕的光。
從小入宮的他,見慣了人與人之間的各種冷漠,何曾看見過這樣的溫馨?
“皇叔,坐吧!”
餘光瞄到風沁進來,沈浪頭也不抬的說道,這德性,好像自己才是皇帝,那個真正的皇帝,卻像是自己的孫子似的。
婉溪咳了一聲,忍不住的笑了出來,一時間,這前廳裡的氣氛倒是顯得比剛才好了許多。
風沁調整了一下自己的心態,笑著走過來道,“溪兒,看這臉色,身體好多了吧?”
“嗯。還好吧!多虧了神醫的照顧。”
婉溪隨口回著,閉口不提在皇宮裡的事。她不提,風沁也不好提,又尋了個話題道,“我今天過來,就是看看你們。都是一家人,也不必客氣,睿王,你現在年歲也不小了,不如朕幫你找個好人家的女兒,賜婚如何?”
他風淡雲輕看著沈浪,如畫的眉眼間看不到任何開玩笑的成份,婉溪嘴裡吃的蜜果,忽然就沒了味的。
甜的也變成了苦的。
沈浪臉色一沉,“皇叔,本王的王妃就在這裡坐著,你現在說要賜婚給本王,可是在開玩笑?”
他伸手按著婉溪的手,這小妞的脾氣,別看現在溫潤的很,沒準一會要掀桌子了。
婉溪氣得夠嗆:“皇上這話什麼意思?當著我的面,給我的男人找女人,你當我聾了還是瞎了?”
若不是沈浪壓著她,沒準這桌上的密果,全扔出去堵到他臉上了!
作死的男人,先前怎麼瞎了眼,覺得風沁這小子長得很神仙呢,還花了大代價錢,流了血去救他,這倒好,救了一個白眼狼?
“溪姑娘,皇上其實……並沒有這個意思。”
眼看著皇上的臉色變得很難看,小福子一邊小小聲的解釋著,風沁一個厲眼看過,“閉嘴!”
小福子頓時心下叫苦。
這當跟班的不好當啊,尤其是當皇帝老子的小太臨,還要察言觀色的,一旦伺候不周,有可能會是掉腦袋的悲慘下場。
“喲,這脾氣倒是不小!”
別人怕皇上,婉溪這個驢脾氣從來沒怕過,她抬著眼,冷冰冰的道,“風,我以前對你好,是因為我拿你當朋友。我可以用我的血來救你,來幫助你,但你卻做了些什麼?”
“你為了皇位,不惜親手了自己的皇兄,現在又想要害自己的皇侄,以及我肚子裡的孩子!”
“風沁,今天我就跟你開啟天窗說亮話,先前在皇宮的時候,我還幻想著你可以回頭是岸,將那解藥給我,現在……我卻一點也不奢想了。我現在就明明白白朝你要,那百日寒的解藥,你給,還是不給?”
噼裡啪啦一頓巧嘴,事情發展到現在,婉溪真是懶得再跟他周旋了。
不管是壞人也好,好人也罷,這以後,都與她沒有任何關係,是她心裡太過善良了,才會總想著要將他重新拉回正途,現在看來,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
“好了好了,消消氣消消氣,這肚子裡還有孩子呢,小心傷著。”
向來是唱黑臉的沈浪態度一變,破天荒的給風沁打起了圓場,婉溪瞪著眼瞅著他,“喂,你什麼意思?”
“沒什麼啊。”沈浪假裝不知,“溪兒肚裡有孩子,夫君是怕你氣著。你看,這不都為你好嗎?”
“你!”
婉溪越加生氣了。
這個死男人,這個節骨眼上,怎麼幫起別人說話了?
沈浪暗笑,這一次,丫頭是被風沁給徹底氣著了。斜眼一撇風沁,瞅著他那副後悔不迭的臉,沈浪就覺得心情大爽。
該!
讓你當著溪兒的面,就敢給本王賜婚,招人恨了吧?
風沁現在也終於想明白,自己做事太急燥了些,所以才把這隻小野貓惹怒了,理所當然的就被撓了幾爪子,還拍不得打不得,別提有多憋屈了。
他一張臉色,又是難看,又是懊惱的看著她,道歉的話,實在說不出來。
畢竟,現在不僅僅只是她一人,還有沈浪在一邊陪著,他若道歉,豈不是給沈浪低頭服軟?
婉溪才不管他怎麼想,這要是以前,她看在以往的情份上,還不會給他難看,現在……做夢去吧!
驀的一下站起,惱火的道,“皇上,您貴人貴體,打哪兒來的,還打哪兒回的,我的男人,自有我看著,不勞皇上費心了!雲落,送客!”
硬梆梆一句話,直接趕人了。
雲落貓著腰正在外面偷聽,不成想卻被少夫人一語點破,頓時苦著臉磨蹭了進來,弱弱的喚了一聲,“少夫人……”
心道,少夫人哪,您也太看得起我了。
您要趕的這位,可是當今皇上哪,您敢說的話,屬下割了腦袋……也得考慮考慮啊!
求救似的目光望向沈浪,心道,少主,您可得救我這次。
沈浪將頭一撇,笑吟吟的盯著自己的女人猛看著,真是越看越喜歡。雲落一口老血吐出,這什麼都明白了。
悲憤啊,他這都是什麼樣的主子?
萬般無奈,索性也豁出去了,硬著頭皮道,“皇上,請!”
光腳的不怕穿鞋的,橫的怕不要命的,反正剛剛也是得罪了,現在索性就得罪個徹底吧!
“溪兒,你心裡應該很明白,朕要的是什麼。”
風沁淡漠著臉色,像是壓根沒聽到雲落的請,只是將一雙眼睛透過沈浪的遮擋,柔柔的傾灑在了那個女子的身上。
或許,是第一次的初相見,他的心裡就有了她。
那樣的活潑,純真,善良,給常年禁在雲樓的他,帶進了生命裡的第一縷陽光。所以後來,他才會向天龍皇帝要了她,讓她為他解毒。卻沒想到,她最後挑中的男人,是沈浪。
視線再度挪動,放到沈浪身上,很是風流俊灑的一個男子,眉色微挑,脣色淺淡,一雙燦如星辰的星眸中,似是盪漾著無盡的柔光,卻獨獨只對眼前的女子一人。
這樣的他,也難怪溪兒會愛。
古語有言,紅顏禍水,溪兒沒有那種特別妖媚的美,她的美是由內而外,從骨子裡散發而出的本性之美,純真之美,卻也能夠禍了這個國家,顛覆了這個天下。
愛江山,不愛美人。
“沈浪,我與你決戰!以兩個月時限為準,朕贏了,溪兒是朕的皇后,你死!你贏了,江山還給你,朕死!”
一語落下,滿室皆驚!
“皇上!”
“王爺!”
“不可以!”
同時三道聲音,同時出口。
小福子喊的是皇上,雲落喊的是王爺,婉溪喊的是不可以。唯獨這兩位對決的男人,卻是目光瀲灩,彼此相視,沒有任何一句話。
這是男人間的較量,也是男人間的抉擇。
婉溪急了,“沈浪!我不是物品,可以讓你拿來任意賭博!”
混蛋啊!
這賭的是身家性命,是天下第一大豪賭!
“溪兒,你放心,我不會輸!我會爭一個天下,送你以江山聘禮,為我一國之後!”
沈浪回眸,眼底閃著光芒,他最愛的女人,他死,都不會讓給別人!
“你!”
婉溪氣急,“你們都瘋了,瘋了!你死了,我要這個天下何用?”
她跺著腳,氣急敗壞,“沈浪,你今天告訴我,我在你的眼底,僅僅是物品而已嗎?你居然要拿我來當賭注,你們要將我置於何地?”
這兩個男人,同樣的瀲灩驚華,同樣的風姿絕代,哪一個死了,對她來說都是一種難以承受的生命之重。
她其實心裡,雖然深深愛著沈浪,但風沁……她不得不說,她對他也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
似是親情,又似是友情,卻又像是愛情,但這幾種感情,每一種她要去
細想的時候,卻又都不是。
她的心,亂了。
“溪兒,你聽我說……”沈浪無奈了,這丫頭,怎麼這麼大反應?她就一定認為他會死嗎?
“我不聽我不聽,我不許你去打賭,我不許你死,我不許,不許!”
婉溪流著淚叫著,“你們拿我當賭注,有沒有考慮過我?沈浪,你有沒有想過,你若死了,我怎麼辦?我的孩子怎麼辦?你捨得扔下我們嗎?”
她的心很恐懼啊,她不能忍受任何一點將要失去他的哀傷與絕望。
“沈浪,你忘了嗎?你前兩天才剛說過要一直一直的保護我,可你現在又在做什麼?你一次一次的丟下我,你就是這樣保護我的?沈浪!我不許你,不許!”
她哭著,用盡全身力氣的叫著,這一次不同以往,他若輸了,將會永遠消失在這個世界上!
“溪兒……”
風沁聽得微微動容,他上前一步,才剛喚了一聲,便被她猛的一聲厲喝,“你給我住口!都是你……沈浪若要死了,我也絕不獨活!”
她眼裡沉著淚,一字一頓的肅聲寒道,“還有,你的解藥,你既不願意給,我也不想要!就以兩個月為限,我們若不能贏,就一起赴那黃泉路!”
話音鏗鏘,擲地有聲。
她這一字一淚,悲壯天地!
“溪兒,你,這又是何苦?”
風沁心痛的看著她,“朕……就真的一點比不起他嗎?他能給你的,朕全都能給你,朕甚至可以為你散盡後宮,散盡所有女人,你為何就不能給朕一個機會?”
手捂著胸口,風沁站立不穩的後退一步,這是他第一次對眼前這個女人表白,恐怕也會是最後一次了。
從一開始,他就知道,只要她一個眼神,他都永遠不可能會贏。
只要她一個示意,他寧願自刎,都不願意強迫她的。
而她,卻也永遠不會懂,他對她的守護,其實是對自己最殘忍的凌遲。
她也永遠不會懂,他愛她,比愛自己更甚。
所有一切對她的傷害,其實都是因為太愛她,捨不得她對著別的男人那樣的笑,對著別的男人那樣的依戀。也更加因為,她懷了沈浪的孩子,他曾經徹底無眠,心傷絕望。
“皇上,您要保重龍體啊!”
小福子叫了一聲,擔憂的扶著他,轉臉悽苦的道,“溪姑娘,皇上為了你,連皇后都殺了,溪姑娘,你……”
“住口!”
沈浪眸色一沉,“他殺他的皇后,與溪兒何干了?你不過一個奴才而已,這裡有你說話的份嗎?”
回頭看一眼婉溪,生怕她因為小福子這一句話,而心有動搖,或有憐憫。
他是個男人,他的心,也是自私的,他希望自己的女人會一顆心的只愛著自己,一絲半點,都不允許任何別的男人所佔有!
“林皇后……死了?”
婉溪狠狠抹一把眼淚,頓時一愣,不敢置信的問向風沁,“她,她是你的結髮妻啊,你居然殺了她?”
一顆心,頓時寒了半截。
這樣的男人,連自己的結髮妻都能下狠心去殺,他還能有什麼下不了手的?
“我沒有殺她,是她……自盡的。”
風沁吸了口氣,等著胸口那種痛意過去,才終於輕輕的道,“我只是挑斷了她的手腳筋,我並沒有想讓她死。”
他要的,只不過是讓她生不如死而已。
“為什麼?”
婉溪問,看著他的眼裡滿是憐憫。沈浪擔憂的握了她的手,她卻絲毫未覺,風沁沉沉的抬了眼,雙眸噙著點點星光,看著她,“因為你……她欲對你不利,所以,我便容不得她!”
他風沁一心愛著的女人,他若欺負,可以,可斷斷輪不到別人來傷害!哪怕,那個人是他的皇后,他也一樣辣手無情!
而只在這一句話,婉溪便明白了所有。
“果然是這樣……”她深吸一口氣,剎那間褪去了眼底的憐憫,換上了淡淡的譏諷,“如果來說,我沈婉溪,倒真是紅顏禍水了!”
沈婉溪,沈姓,是她前世的姓。
這一世,她最初以為自己是姓金,名叫金悅兒,可後來,卻是姓了藍。而現在,她卻只想叫沈婉溪,這個名字!
不是這裡誰的女兒,她只是前世穿越的一縷孤魂而已。
“沈……婉溪?”
風沁微微蹙眉,輕輕品著這個名字,不得不說,這個沈,配著她的名字,比藍性要好聽,比金姓更好聽,但聽起來,卻為什麼這麼刺耳呢?
目光沉凝,驀的刺向沈浪,沈浪傲然一笑,“皇叔,我的王妃隨我的姓,這難不可以嗎?”
呵!
沈浪,沈婉溪,這姓哪,大好!大吉大利!
“真是……一個姓而已,有這麼開心嗎?”好久沒出聲的雲落,一直膽戰心驚的聽著這幾人的各種過招,現下,才算微微的鬆了一口氣,品味這個“沈婉溪”這個名字,也是挺不錯的。
婉溪卻瞬間怔忡,這難道是巧合?前世,她真的姓沈啊,真的沒有打算跟著沈浪去改姓的。
這尼瑪的……真囧!
但不管怎麼說,因為婉溪這突然的一“改”姓,剛剛那種劍拔弩張的氣氛,倒是平淡了許多。
眾人趁此機會,各自都平復了一下自己的情緒,還是風沁最後出聲,以一國之君的姿態,向著沈浪下了戰書,“不管如何,朕要與你決戰!朔月的十萬大軍,從現在開始,歸你指揮,朕不會收回虎符。在兩個月內,你若是能擊敗朕,將天龍拿下,朕這皇位,歸你,溪兒歸你,朕為她解毒。兩月之內,若是不能擊敗朕,天龍是朕拿下的,溪兒歸朕,你死!”
還是原來的賭局,卻是稍稍改變了一下規則。
兩月時限,風沁是有顧慮的。溪兒中了百日寒的毒,現在已過半月,他卻以兩月時間為限,考慮的,就是解藥的問題。
這一切,沈浪心知肚明,卻並不戳破。
你丫好人壞人都當了,那我做什麼?
因此,兩月時限,也是沈浪的意思。
雲落卻是眼睛一亮,沒考慮更深一層的意思。
他只覺得,皇上這提議好啊,兩人一起聯手,一舉滅了天龍,到時候,這天下就是少主的天下,多好!
“少主……”
一回頭,他眼睛亮晶晶的看著沈浪,他們努力經營日冕這麼多的,為的不就是這個麼?
潛意識裡,雲落也根本沒考慮到自己的少主會輸,這個很有可能的結局。
或者在他的心裡,少主是天下無敵的,永世不死的。
“你少說話,閉嘴!”
沈浪冷靜之下,也終於想到考慮被稱為賭注的,某人的心情了。
“溪兒,你看呢?”
他聲音溫軟的說著,手牽著手,眼對著眼,婉溪看著他,眼神淡淡的,涼涼的,“我不會看!我就是一個小女人,一介婦孺而已,你們卻是奪天下的大人物,還用得著我看嗎?”
語帶賭氣的搶白了一番,沈浪摸著鼻子苦笑,風沁幾人在一邊也不出聲。
這一次的決戰,是他提出來的,最主要的賭注是溪兒,但他也沒必要去主動堵槍口。
沈浪能夠說通了溪兒最好,若說不通……那便直接迎戰吧。
戰書已下,端看沈浪敢不敢接了。
“溪兒,你聽我好好說行嗎?”
當著眾人的面,被自己的娘子給罵了,沈浪不覺得沒面子,反倒是覺得心裡暖暖的。
這證明,他的溪兒心疼他啊。
“好,我就給你個機會,你說!”
婉溪心裡生氣,想要用力甩開他,可在看到他眼底滿滿的疼寵時,那心不由得就軟了。
眼淚又在眼眶裡打著轉,硬生生的使勁忍著。
她知道,這個世界,跟她的前世,這裡的世界,是男人的世界。
如果一個男人連自己的女人都保護不了的話,是會被人笑話,一輩子看不起的。
可是,她還是抱有一絲冀望,他可以不去答應這個見鬼的決戰,那樣,她就不會為他擔心,也不會為了會害怕他的萬一不能歸來,而痛心欲死了。
“溪兒,我答應這個決戰,不是為了我,是為了我們的孩子。”
看著她眼底的淚意,沈浪幽幽而道,“這樣說,你明白了嗎?到時候,萬一藥先生的辦法不能救回你,那麼,他的解藥,是唯一救你命的東西!”
為了他們的孩子,也為了她……這個決戰,必須答應。
“雖然我知道,另有一種辦法也可以讓你得到解藥,可那種辦法,是要將你生生推離,推到他的懷裡,而那樣的辦法,我也已經用過一次的,但我很後悔,悔得腸子都青了。所以,這一次,我不願意再用,我想,你也是不願意的,對嗎?”
他柔聲的哄著她,她淚流滿面,拼命點頭。
沈浪又道,“而這一次,我光明正大的與他決戰!你的命,孩子的命,一切都由我來給,都由我來保護。我怕,你與藥先生商量的那個辦法萬一不成……我冒不起任何失去你們的風險。”
“所以,溪兒,原諒我拿你當賭注。若我贏了,我們全家團圓,幸福終生。我會以這整個天下為聘,許你傾室江山!”
“若我輸了……你,好好活著,好好的代我活著……這,是我最後的心願,你能答應我嗎?”
永遠都看不厭的她的臉,在他輕輕描繪的指尖下緩緩移動著。沈浪貪婪的看著,還未分離,就已經開始想念。
溪兒,若我死了,你會好好活著的,一定會的!
“不!我不答應!”
婉溪突的用力,一把推開他,怒叫著道,“我剛才已經說過了,你若死了,我絕不獨活!我們一家,齊赴那黃泉路!黃泉路上有惡鬼,還能寂寞,有我與寶寶陪著你,你一定不會寂寞的……”
心傷,心痛。
他為她揹負了這麼多,卻從來不告訴她。
她以為,她與藥先生商量剖腹產的事不告訴他,是怕他擔心,抗拒,可現在,卻是沒想到,竟是將他生生的逼上了決戰這一條路!
他這是用自己的命,來為他們娘倆拼出一條生路啊!
而風沁
戰書已下,他若不接,如果對得起雲落等人的殷殷期望?
這段時間的相處,他們不說,她也知道,其實,她的相公,她的男人,從來就是志在天下的英雄人物,卻是沒來由的被她給拖累了腳步,生生的延緩了所有的一切計劃。
雲落他們,是恨她的吧?
“少夫人!少主若死,我們絕不獨活!黃泉路上,還有我們做陪伴,所有惡鬼,所有孤寂,任何東西都不能上前!”
雲落“嗵”一聲跪下,沒等沈浪開口,他已應答了這一切。
少主一直嘔心瀝血的籌謀了這麼多年,就等著這最後一擊了。
原以為,少主這段日子以來一直沉迷溫柔鄉,他們將不會再有機會去征戰沙場,他們心裡,也一直是有怨的,只不過從來不提罷了。
卻不想現在,老天又給了這樣的一個機會,他,如何能不把握?
“雲落……”
沈浪輕喝了一聲,嘴脣蠕動一下,想要說什麼,終究是沒有說出來。
這些年,他們跟著他,一直是雄心勃勃,鬥志昂揚著,一直是想要跟著他,出生入死的建功立業的。
是他,拖累了他們啊!
也罷,便讓他為了自己心愛的女人,為了這一幫熱血沸騰的兄弟們,拼這最後一次吧!
“好!風沁,你下的戰書!小爺答應了!”
男兒一諾千金,錚錚誓言,天地可鑑!
從現在開始,他不是一國之帝君,沈浪也不再是一國之王爺,他們兩個,便純粹的只是一個男人,只是一個,為了自己心愛的女人,而不惜流血奮戰的男人!
“相公,我會與你一起的。”
婉溪深吸口氣,站在沈浪身側。
她的男人上戰場,做為他的女人,她怎麼可以坐等家中,只盼捷報?
“不行!”
沈浪堅決反對,“你身子不好,如何能上戰場?”
婉溪立眉,厲喝:“你敢不讓我去,我就去幫風沁!”
“你敢!”
沈浪氣得眼睛冒火,“你是我的女人,你敢跟他走!”
“那你同不同意?”某女人步步相逼。
沈浪:“……”
尼瑪這憋屈啊,無奈啊!
“我同意!”
舉手投降,豎白旗,尼瑪都到這份上了,能不讓去麼?再不讓去,頭上就該多一頂綠油油的大帽子了!
“咳,咳咳!”
雲落憋不住的悶笑,果然少夫人是少主永遠的剋星啊!
瞧這場面,多喜感?
“擺駕,回宮吧!”
風沁刺眼的看著這一幕,袖間的十指緊緊的攥起。
事到如今,他倒是希望沈浪不同意……那樣的話,溪兒就可以多陪在他身邊一些時間。
可是他卻沒這個奢望了。
這一場決戰……他,很期待。
夜色漸漸暗下,遙遠的西南方向,天龍皇朝。
自一線天,被風沁等人成功走脫後,韋清也停止了一切搜尋的活動。
飛龍殿,他藉著明亮的燈下,輾轉反側的看著自己掌心裡的一塊半片銀鎖。
這是他的養母,金良玉最後交給他的。
另一個在沈浪的手裡,意思是要他們兄弟和睦,永遠親和。然,不過眨眼間,金良玉屍骨未寒,他們便已經兄弟成仇。
這份親情,雖不是骨血親,卻是因為金良玉,而冥冥中註定的連在了一起。
而那個叫婉溪的女子,竟是不知不覺,便俘虜了他們所有人的心。
甚至連故去的先皇,也對婉溪曾有想法,更有那才幾歲的小王爺,更是對她心心念念,諸多牽掛。
“溪兒……”
韋清心下茫然,輕輕攥了那半片銀鎖,呢喃道,“朕該怎麼辦?”
是要從沈浪的手中,將你搶回去,還是遠遠的站在你永遠也看不到的地方,默默的保護著你?
從沒忘記,初見時,那一霎那間的驚豔。
她與所有人都不同,目光清澈,充滿活力,她不怕他,卻對韋鈺充滿愛心,她的臉略顯嬰兒肥,身材卻不錯。他記得那時候的目光一直隨著她的胸在跑,他罵她的胸,是兩座不長毛的荒山,她卻說長了毛的叫針眼……
他將她綁了雙手扔在水裡,她卻能激得那程羅兒割了繩子,她借勢游上水……
一切的一切,如同過眼煙雲,卻又記憶深刻。
一直到後來,禁地雲樓,竹林沈浪,她認識了他們,便漸漸疏遠了他……
溪兒,你可知道,這一生,朕,最愛的人,是你啊!
當初的那驚鴻一瞥,卻惹了這麼多的還不清的債。
……
“皇上,不好了,出事了。”
腳步聲慌亂的驟然響起,福寶慌慌張張的跑進,韋清眸光一閃,收回了移走了思緒,淡漠問道,“慌什麼?有朕在,還天塌了不成?”
福寶跑進來,“撲通”一聲跪下,滿頭冷汗的道,“綠蘿叛逃去了朔月,卻是突然傳回了訊息,說是朔月的皇帝與王爺,要在近期興兵來犯,聽這意思……像是說,說……”
“說!不許有半點隱瞞!”韋清厲聲喝問,指間的玉鎖幾乎要捏成齏粉。
“說是……要將,要將我朝滅了,一統天下……”
“啪!”
福寶話未說完,韋清手邊一隻茶碗凶猛的摔在地下,濺起的碎片,割疼了福寶的眉梢,鮮血滴答而下,空氣中頓時充滿了濃濃的血腥味。
可憐福寶嚇得噤若寒蟬,一直不停的“砰砰”磕頭,頭上的血便流得更急。
韋清驟然起身,急促起伏的胸膛絕對顯示著他的出離憤怒,片刻,如同疾風驟雨的一般的衝出了飛龍殿,福寶眼前一黑,終於大鬆口氣,顫著雙腿卻半點沒爬起身。
當奴才難,當皇帝的奴才更難,“伴君如伴虎”,這句上古的名言,從來就沒錯過。
――――――――
清音閣,宮燈亮起,宮樂陣陣,與之前的飛龍殿比,一個是天堂,一個地獄。
韋鈺微眯著眼睛,小小的身子懶洋洋的靠在身後的輪椅之上,有一搭沒一搭的欣賞著眼前的美豔歌舞,心思,早已經飛到了很遠很遠的地方。
清音閣,是奶孃住過的地方,他向皇兄要了這裡,應該會離得奶孃更近一些吧?
叮叮咚咚的絲竹聲,如同仙樂一般的飄在耳邊,韋鈺徹底閉起眼睛,只憑一雙耳朵去聽,黑暗的眼前一亮,彷彿看到了一汪清泉,正在山澗爍爍閃著亮光,頭上陽光照落,奶孃笑吟吟的站在他的面前,喊著他,“喂,小屁孩,你在幹什麼?”
他豁然抬眸,頓時又驚又喜,“奶孃。”
“奶孃……”
他叫了一聲,歡快的向前撲,奶孃“咯咯”笑著將他接住,他歡喜的看著奶孃,陽光下,奶孃的眼睛,好漂亮。長長的睫毛,如黑曜石一般閃亮的眼珠,微微輕眨的時候,像黑葡萄一般的迷人。
“奶孃。”他又叫了一聲,將腦袋往她懷裡蹭,貪婪的深吸一口氣,道,“奶孃,鈺鈺好想你,這些天,你都不要鈺鈺了嗎?”
一雙小手緊緊的抱著她,眼裡含著淚水,說什麼都不想放開。他總感覺,一旦鬆手,他將再也見不到奶孃。
“好了好了,鈺鈺乖,奶孃這不是在麼?奶孃想你啊,所以回來找你了。”
奶孃的手很暖,輕輕的拍著他的手,像是母妃的手一樣。
他心下一怔,急忙抬頭去看,眼前的奶孃卻突然就變了。
眉眼宛然,貴氣逼人,分明就是已經去了母妃。
“母妃,母妃……你,你不是已經……”
他怔怔的叫著,忽然又頓住。
眼前這人,看著像是母妃,可她的臉,卻又好像不是?嬌媚中透著一份詭異,慈愛中又閃爍著怨恨。他微微一愣,她一張微微泛著青意的臉龐突然變得漆黑。
尖尖的一雙手指猛的伸出,緊緊的掐向他的脖子,怨毒的尖叫著,“鈺兒鈺兒!母妃懷胎十月才將你生下來,你是母妃唯一的念想啊。可你為什麼要認賊做兄?那個韋清,他分明就是個野種,野種!他不是你父皇的兒子,他害死了你的母妃,你怎麼可以與他同處一個屋簷下,稱兄道弟?!”
因為恨,她原本姣好的面容,突然就變得無比獰猙,韋鈺嚇得魂飛魄散的尖叫著,“母妃!不要!母妃,你放開我,我是鈺兒啊……”
一雙手拼命去摳著母妃的十指,幾乎要窒息。卻突然,耳邊一聲急急的叫:“鈺兒,鈺兒,你怎麼了?醒醒,醒醒……”
肩頭忽的一沉,韋鈺大叫一聲,猛然醒來,眼前宮燈明亮,歌舞昇平,皇兄韋清一雙擔憂的眸子正看著他……原來,卻是南珂一夢。
“沒什麼,做惡夢了。”
韋鈺擦著額上的冷汗,不著痕跡的閃開韋清的雙手,惡夢中的記憶,母妃的瘋狂,讓他想來就心悸。
韋清愣了一下,知他小兒心性,也沒放在心上,又安慰了兩句之後,將眼前跳舞的宮女揮下,便蹲在韋鈺的跟前,溫和的問道,“鈺兒,皇兄問你一件事,你如實告訴皇兄好嗎?”
韋鈺點點頭,算是應了,緊緊抿起的脣角,卻倔強的一個字不肯說。
韋清嘆一口氣,柔柔的道,“鈺兒,你告訴皇兄,你的貼身宮女,綠蘿,上哪裡去了,你知道嗎?”
“我……我不知道。”
韋鈺眸光一閃,眼睛不去看他,韋清若有所思的點點頭,便道,“綠蘿現在身處朔月,剛剛專回訊息,朔月要對我天龍王朝大舉進犯,一統天下……鈺兒,綠蘿是你的貼身宮女,你要真知道些什麼,一定要告訴皇兄,好嗎?”
伸手拍拍他的肩,韋清起身離去。
清音閣,是曾經婉溪的住所,他每來這裡一次,都每覺得這心裡的思念,更重一份。
溪兒,朔月大兵進犯,會是因為你嗎?
步出清音閣,韋清突然身體發寒,喉頭一股熱血嗆出,福寶驚叫一聲,將他扶住,急急的叫道,“皇上,皇上,您怎麼樣?……來人哪,快傳太醫,太醫……”
韋鈺推著輪椅從清音閣出來,被瑩瑩白雪所覆蓋的地上,一朵妖豔的血花,赫然呈現。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