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走到兵丁們看不見的地方,郭玉塘便拉下了肩膀上林我存的手,兩人閃進了路邊的樹林裡。
“我存,我就送你到這裡,我要回去了。”
林我存一把拉住郭玉塘的手:“跟我走!”
“不行。”說著,郭玉塘幫林我存解下頭上頸上的布條,扔到遠遠的灌木叢裡。
“怎麼不行?”
“我說了,我身上掛著郭家人全家上下的性命,我父母已經收了他家的聘禮,我跟你一走,他們無法對他家交待,而且,你帶著我,是一個累贅,逃跑起來十分不便。”
“你根本就是變了心,想著跟我會吃苦,所以只願意嫁那個讓你享福的人。”
郭玉塘無言:“我存,我再說你也不信,那我實在沒什麼可說的了。我想,我們的緣分就僅止於此吧,以前你救了我,現在我救了你,我們倆扯平了。”
“來,這個包袱裡是一身換洗的衣裳,還有兩雙鞋子,你自己要保重,暫時不要回你家去,說不定他們抓不到你,會回你家去守株待兔等你的,而且武安縣認識你的人又多。”
“包袱裡還有一些乾糧,你先逃到附近山上躲一躲。還有,我給你做了幾個眼罩,也在包袱裡,你以後出現在別人面前一定要帶上,你至今為止遇到的所有的事都是因為這眼睛而起,你自己以後一定要注意了。”
“我要回去了,要不我的人發現我不在就糟了。”郭玉塘抬腿要走。
林我存緊緊地拉住郭玉塘:“玉塘,玉塘。”
郭玉塘回頭看著林我存,這次是真的要分別了,她忍不住投入林我存的懷抱,心道:“我存,不要認為我狠心,其實我是真的愛你。”
又忍不住低聲說道:“我存,你要好好的過下去,別讓我擔心。”
林我存覺得郭玉塘抱住自己的雙手特別有力,以為她回心轉意,低頭便去親她,郭玉塘也不顧他鬍鬚有多扎人,兩人深深吻在一起。
猛然,郭玉塘推開林我存,轉身就跑,一口氣跑到了大路上,林我存追了幾步,覺得雙膝痠軟,不由得彎腰拄住雙膝,看著郭玉塘頭也不回地跑出了自己的視線。
他對著她離去的方向望了一陣,發現她真的不會回來了,這才死了心,也轉身向林中走去,沒走兩步,他想起了郭玉塘扔掉的布條,就走過去在灌木叢裡找了起來。
林我存找到了那三根帶血的布條,不由自主把它們放到嘴邊舔了舔,滿嘴的血腥氣,那是郭玉塘的血。
自己救過她,她也救了自己,難道這就是老天叫他們認識的唯一原因嗎?
他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上天派來救他
的使者,就這樣很快地離開了自己。
林我存抬起頭來,臉上流露出了堅定,在自己想盡辦法都逃不出來的那個鐵籠子,郭玉塘一個弱女子竟然有本事來救出自己,那就是肯定是老天要叫他好好活下去,那麼,無論這世道再艱難,他也要勇敢地走下去。
他把那帶血的布條用幾片樹葉包了包,往懷裡一揣,拄著木槓向山上走去,天色已明,用不了多久,自己逃跑的事就會被發現,他要在這短暫的時間裡儘快逃上山去。
他估摸著即使水紅縣城裡發現自己逃跑,肯定要在城裡先搜,搜不到了才會想到說不定他已經逃出城去,那起碼也得一兩天以後,自己逃跑的時間還是很充裕的。
到了深山裡,那就是自己的天下了,從小在山裡長大的孩子,還愁活不下去?
林我存雖然有點氣喘,但越走越有勁,自由的感覺真好,渾身上下所有毛孔都張開在呼吸新鮮的山野空氣,走到半山上,他聽見身後遠遠地傳來鼓號齊鳴,臉上不由得露出嘲諷的笑容:“萬大人,你們忙去吧,我林我存已經遠走高飛了。”
林我存一邊走一邊整理著思緒,逃走的過程因黑夜顯得益發鮮明,郭玉塘破壞囚籠鐵欄杆的辦法可真妙,她是怎麼想到的?自己力氣那麼大,都無法徒手彎曲任何一根欄杆,她只用幾根布條和一根木槓就讓欄杆應手而斷,簡直太不可思議了。
而且,她做出的每一個決定,目的都那麼明確,判斷也極為準確,根本沒有任何拖泥帶水,就拿出城這一招來說,巧妙得令人歎為觀止,想必她返回城裡時也能想出讓守門的兵丁信服的理由。
時間那麼匆促,她那小小的臉讓自己怎麼看也看不夠,她的身上,除了自己熟悉的聰明伶俐之外,更多了幾分成熟和堅強。
誰有福氣娶到她?林我存想著,心裡泛起了一陣妒忌,可低頭看看自己的樣子,他不由苦笑,任是誰也不可能跟著一個逃犯到處躲避,在深山裡過一輩子。
日頭過午,林我存走到一條小溪旁,他放下包袱,取出藏在懷裡的那三根布條,在溪水裡揉搓起來,血水從布條裡蔓延出來,他使勁揉搓著,溪水漸漸清澈,布條上卻仍留下東一塊西一塊黃色的印跡洗不掉,林我存將布條掛在樹枝上晾乾,自己喝了點水,坐在樹蔭下開始吃乾糧。
包袱裡面有幾個乾乾的大餅,也就夠他吃兩天,接下來的日子,他怎麼辦?
林我存躺了下來,望著那被風吹動的布條,開始想著自己的出路。
好久沒有這樣舒舒服服躺下來了,跟大地親密接觸的感覺真好,林我存翻身趴著,盡情吸入落葉和大地的芬芳。
林我存不期然想起了郭玉塘剛才的叮囑:“別回家,也許那裡有人埋伏著等你自投羅網。”
“可是我能去哪裡呢?”林我存想,“不管了,還是先回去看一看,起碼要回去收斂埋葬一下孃的屍骨,讓爹孃兩老能葬在一起。”
想到這裡,林我存站了起來,那三根布條已經被風吹得半乾,林我存從鞋子裡取出老何送他的那柄小刀,走到溪水邊,以溪水為鏡,把鬍子刮乾淨,他重新用手梳理了一下頭髮,用其中一根布條把它紮好,現在,出現在溪水中的,是一個打扮得精神、整潔的青年。
林我存用另外兩根布條紮緊褲腳,背起包袱,辨了辨方向,繼續自己的回家之路。
老何送他的小刀這一路上發揮了極大的作用,捕獵時用得上,休息時用得上,還可以挖出土裡的山藥黃精果腹,他根本不擔心萬震宇他們追得上自己,那些人,在野外行進生存的水平,跟他相比差遠了。
過了半個來月,林我存進入了武安縣境內,他不敢走大路,依舊在山間奔走,他去找自己的師父,誰知那山崖下兩間小屋人去屋空,屋裡什麼也沒留下,連房前的小小菜園子也像是被千軍萬馬踏過似的,那些長勢極好的蔬菜已經化為土裡的肥料。
“難道師父也受自己牽連了嗎?”林我存心生愧意,轉念一想,這簡直是不可能的事啊,師父武功那麼高,閒雜人等根本近不了他的身,他根本不可能出事,可是,他到那裡去了呢?
林我存不由得想起師父曾經對自己說過,他是一個漂泊不定的人,跟自己的師徒情誼也只是一種緣分,說不定什麼時候這緣分就盡了,看來,這個時候到了。
黃昏,林我存爬上了家對面的山頭,往日若是這個時候,家中屋頂上早已飄出裊裊炊煙,現如今,那裡一片空曠死寂。
林我存看著,眼裡漸漸浮起了淚水,那是他長大的地方,是他回去就有熱飯熱菜等著他的地方,是他回去就有兩老的笑臉迎著他的地方,而現在,自己只能遠遠眺望。
他想著郭玉塘說的話,慢慢向自己家靠近,這自由來之不易,他不能掉以輕心。
夜幕降臨,自己家的廢墟邊點起了一堆篝火,果然,有人在等著自己,林我存冷冷一笑,也罷,就讓他們為自己的父母守著靈吧,自己還是走為上策。
林我存趁夜繞到了屋後的山上,在父親的墳前好好叩了幾個頭:“爹,孩兒辜負了你的教誨,識人不清,頭腦簡單,考慮不周,險些喪命,從今以後,我會牢記你的話,謹慎交友,自強自立,好好活著,你和娘就不用擔心我了,等我有朝一日成家立業後,我再來給你和娘上墳。”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