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明郡德鼓樓的折柳會似乎還在眼前,當時形形色色的學子在冷軒蓉眼前經過,可現在回憶起來,她卻只對當時與安平之和賀蕊萍相見的事情印象深刻,除了他們之外,冷軒蓉還能夠想起來的,便是前幾天見到過的那個齊宗燕了。當時齊宗燕還只是一個爽朗的商人,誰能料到他其實是與賊匪勾結的人呢。
其實仔細想想,恩科將要取消的事情未必只是傳言,冷軒蓉最清楚不過,不管是不是因為安龍義的算計,總之現在賀笠靖已經拉起了反旗,戰事一觸即發,連驍瀚王都已經不敢隨便往武明郡派人了,這就說明局勢真的非常緊張,在這種時候,朝廷哪裡還分得出精力開什麼恩科?冷軒蓉猜測再過不了多久,整個皇城就要戒嚴,到時候還沒有入皇城的舉子們恐怕就進不來了。
不過這件事怎麼想也與小花娘沒有什麼關係。
冷軒蓉疑惑的問,“花娘姐姐,你為什麼這麼關心恩科的事情?”冷軒蓉本想問是不是梁三公子要參加恩科,可轉念一想這是不可能的,先不說梁三公子他沒有舉子身份,就算是他想辦法疏通了這一點,他身上樑家的案子似乎也還沒有徹底銷案呢。
小花娘湊近冷軒蓉,壓低聲音神神祕祕的問,“軒蓉妹妹,姐姐知道你手眼通天,知道的訊息也多,你告訴告訴姐姐,這恩科是不是真的要取消了?”
冷軒蓉猶豫一下,最後輕嘆一聲,道,“我也是聽了花娘姐姐的話猜測的,按照現在這局勢發展,要說恩科會被取消大概也不奇怪。”
小花娘皺起眉頭,一揮手裡的汗巾,喃喃道,“要不我說呢,這人要是沒有好命啊,老天爺都得跟著作對。”
冷軒蓉聽著小花娘的話依然莫名其妙,好在小花娘很快對冷軒蓉解釋道,“其實啊,這事兒也算是巧合。”小花娘難得臉上沒了笑意,顯得有些惆悵,像是要說起什麼傷心事兒一樣,“軒蓉妹妹你也知道我小花娘以前是靠什麼吃飯的,那時候不容易,對我有一點好的人啊,我都放在心底好好記著呢。其實要說對我最好的,可不是我家相公。我家相公面冷心眼兒壞,可另一位公子啊,可是個踏踏實實的好人。”
話說道這裡,冷軒蓉更是一頭霧水了。看這樣子小花娘要說的人顯然是當初光顧她的嫖客了,嫖客之中還有踏踏實實的好人?冷軒蓉實在覺得難以置信,同時讓她覺得吃驚的還有小花娘對梁三公子的評價,面冷心眼兒壞,果真如此。
就聽小花娘接著說,“那位公子第一次到我們那兒去,好像是被什麼人硬拉去的,總之他進了我的房,卻連看都沒敢多看我一眼,最後不單給了我不少的銀子,還對我說了不少文縐縐的話,我猜他是想讓我用那點銀子從良呢。哈哈哈哈……”小花娘說道這裡,又笑起來,可這笑容一下子又消失不見,只聽她輕嘆一聲,道,“誰知道,這位好心眼兒的公子後來家裡遭難,哥哥先死了,後來不知怎麼,娘也死了,他是個讀書人,好不容易熬到入了皇城等著參加恩科,家鄉那邊又傳來訊息,爹又死了。他現在是孤家寡人,再聽說恩科將要取消的訊息,一個想不開,就跳了護城河。我那天閒逛著,正好遇到了這事兒,巧啊,有人把他救上來,我一看,這不就是當初那個好心眼兒的公子麼?然後我就把他帶回宅子去了……”
說到這裡,小花娘抬頭望著冷軒蓉,輕聲問,“軒蓉妹妹,你說說,這人是不是夠可憐的?”
這大概就是所謂的屋漏偏逢連夜雨,冷軒蓉苦笑一聲,心中暗想,要說屋漏偏逢連夜雨,自己現在不也是這樣的情況麼?
她點了點頭,道,“花娘姐姐心地良善,想必也沒少勸他吧?天災人禍沒有辦法,朝廷裡的事情也不是誰能左右的……”
“可不是麼。”小花娘嘆道,“我是看他可憐啊,所以想到來找妹妹你問問這恩科的事情到底有沒有個準信兒……”小花娘討好的露出笑容,壓低聲音對冷軒蓉說,“軒蓉妹妹,那個人啊,一心尋死,我是勸不了了,我家相公就是個沒心沒肺的,他也不管這事兒……我也知道現在軒蓉姑娘你自己的事情已經夠忙了,可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也不知道軒蓉妹妹能不能幫我勸勸那公子……”
冷軒蓉一聽,原來小花娘繞了這麼大個圈子,其實是為了救人的事情,她不由得長出了一口氣。如果她現在再提出別的事情,冷軒蓉只怕是難以招架了,按理來說冷軒蓉也不該輕易答應這種勸人的事情,可小花娘那一句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的話打動了冷軒蓉。這也許是上天送來的試煉,說不定她這邊救了那個公子,也能夠為顏良大哥積攢點福氣。
抱著這個不切實際的想法,冷軒蓉點頭答應了小花娘。
小花娘沒想到事情這麼容易就辦成了,連聲道謝。她與冷軒蓉約定明天帶著那位公子再來拜訪,然後歡歡喜喜的離開了冷府。
冷軒蓉沒有出去送客,她獨自坐在前廳之中,依然有些恍惚。剛才一通痛哭似乎將堵在她心裡的那些石頭都沖走了,冷軒蓉終於能夠冷靜下來去思考一些對策。
她把周圍這些人都當做自己的出路,現在一條條出路都堵死了,冷軒蓉掰著手指,腦海中浮現出了兩條不是出路的出路。冷軒蓉看著剩下的那兩根手指,心中暗想,既然現在的事情也與以前不同了,自己也應當有所長進。身邊這些人,幾乎人人都能成為冷軒蓉的師父,不管是杜亦霖的臨危不懼,還是安平之的陰險狡詐,這些都是冷軒蓉親眼所見,到了現在,她才想到自己也應該學學他們的樣子了。
當初在武明郡的時候,安平之是真心想殺她和顏良大哥,可來到皇城之後,安平之卻放棄了這個想法,反而百般利用了她。冷軒蓉覺得由此可見,所謂的敵人,也是要分時間場合的,並不是每一個敵人在任何時候都是必須要採取對立態度的敵人。
想到這一點,冷軒蓉稍微鬆了一口氣。她在不停的說服自己相信自己現在的想法是正確的,因為只有現在的想法真的正確,那麼她想要做的事情才有可能是正確的。冷軒蓉再次感覺到了自己的膽小懦弱,可即使如此,她依然努力將這股巨大的恐懼壓制下去。冷軒蓉苦笑著搖頭暗想,也許自己能夠壓制住這股恐懼的話,就說明自己已經不膽小了呢。
就在這時,只見守居撒腳如飛跑了進來。
“小姐!不好了!”守居滿臉都是汗水,手中還掐著一張紙條。
冷軒蓉好不容易將心裡的恐懼壓住,再聽到這句“不好了”,她的神經頓時又繃緊起來。
冷軒蓉也不問守居什麼,上前一步從他手中接過那張紙條,低頭一看,紙條上的字跡都已經被守居的汗水浸的有點模糊了。
“子時,草木亭。”
一張紙條上,只有這五個字。冷軒蓉皺起眉頭抓住守居問道,“守居,這是什麼你從哪兒弄來的?”
守居不停的喘著粗氣,說起話來像是有些遲疑,“是……是外面……外面有人讓我交給小姐的……”
“外面?”冷軒蓉不由得又打量打量守居,怎麼看他也不像僅僅是從門外跑回來的,看他這滿頭滿身的汗水,怎麼說也得跑了兩條街。“那人長什麼樣兒?”冷軒蓉又問。
守居瞪著一雙眼睛盯著自己腳面想了半天,再抬起頭來,苦著臉,抬起雙手比劃著對冷軒蓉描述那人的樣子。
“他……他挺年輕的……大眼睛,粗眉毛……長條臉……嘴……嘴……”
冷軒蓉揮手打斷守居的話,這孩子的描述說了也跟沒說一樣。冷軒蓉又看看手裡的紙條,知道不管對方是什麼人,想必是要約自己子時在草木亭見面了。現在要這樣神神祕祕做出這樣事情的,大概也就只有齊宗燕那一夥人了吧。
冷軒蓉攥著紙條在屋子裡一遍遍的轉圈兒,她在考慮是不是應該把這件事告訴五先生他們。按理來說自己要是獨自去赴約,應該也不會有什麼危險,但萬一自己猜錯了,不是齊宗燕那夥人呢?更何況,就算真的是齊宗燕他們,他們萬一提出了自己沒有辦法答應的事情該怎麼辦?
冷軒蓉思來想去,最後還是決定不告訴任何人,獨自去赴約。
事到如今,她已經沒有什麼不能答應的事情了,更何況,齊宗燕他們想要找安家報仇,他們是需要冷軒蓉幫忙的。既然要求人幫忙,就應該付出相應的代價,冷軒蓉決定冒險試試,看能不能利用齊宗燕一夥人找到顏良大哥的下落。
這一步險棋幾乎沒有什麼勝算,但冷軒蓉義無反顧,因為現在她必須要嘗試所有能夠想到的辦法,機不可失,失不再來。
入夜,冷軒蓉帶著守居,乘上早就預備好的軟轎,悄悄出了冷府,前往草木亭赴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