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一過,天便俞見冷寒。
日子也一天短過一天,蘇慕雲與明六爺的合作很是順利,她送出的花稿,式樣層出不窮,很得大都貴婦們的喜愛。而明六爺亦是真正的君子,從不刻意做假售貨額。一段時間下來,蘇慕雲已是小地主婆一枚。
“司盈,再過不久,世子便要到了吧?”
問話的是梁琦,她不愛這些女紅針鑿,葉司盈讓廚房做了幾味點心,梁琦一邊吃著點心,一邊花蝴蝶似的穿梭在幾人之間。
謝蘭亭正提了筆小心的描著花,聽得梁琦的那聲問,手裡的筆便頓了頓,這一頓,一滴紅墨便像露珠似的滴了下去。
“啊呀……”繡荷一聲驚呼,卻在看到謝蘭亭猝然撩過來的眼神時,臉色一白,咽落了後面的話。
“怎麼了?”葉司盈抬頭朝這邊看來。
“沒什麼,”謝蘭亭回頭一笑,輕聲道:“這丫頭做事毛毛燥燥的,墨沒磨好,這張圖給廢了。”
“怎麼回事?我看看。”葉司盈起身走了過去。
謝蘭亭的那張花稿幾經易稿,今天才有個樣子,是打算定下便開工的,現在說廢了,再描又不知道要多少時間。
濃濃的一滴黑墨滴在豔紅如血的花朵間,果真是毀了。
蘇慕雲微微挑眼看了看神色淡淡的謝蘭亭一眼,一眼便垂了頭,輕聲道:“果真是不能用了,蘭亭你這一日功夫又白廢了
。”
繡荷垂了頭,紅了臉道:“都是奴婢不好。”
“好了,”謝蘭亭眉頭略蹙,凝了繡荷道:“你這時候認錯有什麼用,還不快點重新磨墨。”
繡荷連忙重新舀了水,捉了袖子磨墨。
梁琦蹙眉看著被謝蘭亭揉搓後扔掉的紙,便在她想開口相詢時,卻發覺手一緊,蘇慕雲捉了她的手,笑盈盈的道:“你將這些點心都吃了,讓我們吃什麼?”
“是了,”葉司盈返身捉了梁琦另一隻手,“這點心可是我特決讓廚子做來謝慕雲的,你將它們都吃了,慕雲那,如何交待?”
“你好歹是國公府的嫡小姐,你便是叫廚子再做些送來,他們還敢不依?”
梁琦的話一落,葉司盈臉上的笑忽的便僵了僵,蘇慕雲詫異的忖道:難道那些廚子還當真不依?
“不過比起一品齋來,你這府裡的廚子手藝實在不怎麼的。”梁琦搖頭,對外喊了聲,“青童。”
青童走了進來,“小姐。”
“我想吃一品齋的點心了,你去買些來。”
“是。”青童不多話,轉身便朝外走。
“感情你將我這當成你的郡主府了。”葉司盈斜撩了梁琦,佯裝不悅的道。
蘇慕雲卻發現,葉司盈似是隱隱的舒了口氣。她不動聲色的朝一側的謝蘭亭看去,卻見謝蘭亭眸中亦閃過一抹錯愕,但很快臉上便是淡淡的笑。見蘇慕雲看過來,謝蘭亭笑了笑,道:“阿琦,你怎的也不問問我們愛吃什麼。”
梁琦拍了拍腦袋道:“哎呀,我忘了,沒關係,我愛吃的你們肯定也愛吃。”
她的話一落,眾人哄的一聲笑開了。
笑過後,見外面陽光尚好,謝蘭亭便道:“今天陽光這般好,我們出去走走吧?”
“好啊
。”梁琦被關在屋子裡悶得不行,聽了謝蘭亭的話,不由分說便推了幾人往外走,又對屋子裡葉司盈的丫鬟道:“你們留一個在這,若是青童回來了,來尋我們。”
“瞧瞧,”葉司盈側身捏了梁琦的臉,“這邊貪玩不說,還惦記著吃,將來也不知道誰養得起你。”
“我要他養,我娘說了,到時嫁妝夠我吃穿一輩子。”梁琦掙了葉司盈的手,反手一拽,樂呵呵道:“再說了,還不有你嗎,未來的燕王妃,我若過不好,你伸把手不是應該的?”
梁琦的話又引得一陣鬨笑聲。
葉司盈捉了她的手,嘖嘖道:“你這般惦記著要嫁人了,可是已有了意中人,若是,趕緊著透個風出去……”
“呸呸,”梁琦連連啐道:“你還是先顧著自己吧,我可是聽人說,燕王世子不但有勇有謀還長得風流倜儻其人龍章鳳姿,你就不怕路上被哪個女大王搶了去?”
“不得了,這丫頭哪裡來學來的這些瘋話。”葉司盈紅了臉,追著上前要捏梁琦的臉。
蘇慕雲與謝蘭亭早被兩人你來我往的一襲話,逗得大笑不止。此刻,看著二人在園子裡像兩隻蝴蝶似的穿來穿去,不由便停了腳,依在一邊看熱鬧,時不時的還攆兩句。
以至很多年後,蘇慕雲,想起這一幕,笑意都會不由自主的浮上臉。只,世事無常,誰又能知曉,原本親密如此的人,最後竟會成為不死不休的仇敵!
梁琦是有點花拳繡腿功夫的,葉司盈才追了幾圈便喘了氣不再追,依著一塊光滑的大石,叉了腰道:“死丫頭,你可別讓我逮著。”
梁琦正要回嘴,平地裡卻忽的響起另一個聲音。
“大小姐,這是……”
蘇慕雲等人循聲看去,便見一個三旬出頭的美婦人,正帶著四、五個一色衣裳的婢女朝這邊走來,婦人風姿綽約,容貌極美,嘴角似笑非笑,一對眸子卻是六分笑意,四分寒涼。
葉司盈在看到婦人後,眉頭輕輕一蹙,續而,淡淡的道:“幾個姐妹鬧著玩,羅夫人這是……”
原來,這婦人便是深得英國公葉明德的寵愛的羅夫人
!蘇慕雲不由小心的打量了幾眼,她記得這位羅夫人膝下有一子,葉臻。比葉蕭還年長几歲,是庶長子,這人也算是個能人,在燕王謀反時,不知道做了什麼事,燕王稱帝后竟被封了個威遠伯。
羅夫人似是對葉司盈的冷淡並不在意,笑盈盈的上前與眾人見禮,“梁小姐,謝小姐……”目光看到蘇慕雲時,愣了愣,“這位是?”
蘇慕雲屈身一福,“慕雲見過夫人。”
梁琦或許並不需要與羅夫人見禮,但謝蘭亭與蘇慕雲卻是不同。
謝蘭亭亦上前見禮,“蘭亭見過夫人。”
羅夫人扶了謝蘭亭,對蘇慕雲道:“這位小姐免禮,你面生的很,不知是哪位大人府上的?”
葉司盈這會子已經挑了眉頭道:“你有事管自去吧,我與幾位小姐也要回屋了。”
羅夫人臉上的笑僵了僵,梁琦側身在蘇慕雲耳邊道:“這位羅夫人管著英國公府的很多事,闢如說廚房什麼的。”
蘇慕雲微怔,梁琦臉上閃過一抹淡淡的笑。一邊挽了蘇慕雲的手,一邊牽了謝蘭亭,“走吧,青童點心應該買回來了。”
羅夫人挑了眉頭笑道:“梁小姐,可是這府裡的點心不合您的胃口?”
葉司盈了挑眉頭,正要開口,不想梁琦使了個眼色過來,先她開口道:“夫人說起來,我也正想問著夫人,你家的廚子可是換人了?”
羅夫人細長的柳葉眉輕挑,笑道:“梁小姐何出此言?”
“無他。”梁琦勾了脣角道:“只是為何在司盈屋子裡吃到的,卻不如從前隨家母來時,在前廳裡用的?”
羅夫人的目光飛快的掃了葉司盈一眼,待見到葉司盈微寒的臉上那抹似譏似嘲的笑時,眼裡的笑意瞬間消失怠盡。俏生生的黑眸微轉,看了梁琦笑道:“梁小姐是皇宮裡的好東西吃多了,才會覺著我們這府裡的味道
。”
梁琦冷冷一笑,還待開口。
蘇慕雲卻是不動聲色的捉了她的手,捏了捏,示意她別再多說。
便在這時,留在屋子裡的梅寒走了出來,“小姐,青童回來了。”
“走吧,看青童給我們帶什麼好吃的了。”梁琦一頭領先朝院裡走,邊走邊大聲道:“司盈,你這府裡的廚子真的是越來越差,改日我送幾個廚娘給你,如何?”
葉司盈撩了眼,帶著丫鬟下人朝另一個院子走去的羅夫人,淡淡道:“或者你下次來時,自個兒帶了吃食來也好。”
“這提議不錯。”梁琦撫掌,“下次來,我提前跟我娘說一聲。”
蘇慕雲便看到走出幾步的羅夫人身子僵了僵,再往前時,便有些氣勢洶洶的味道。她微微的勾了脣角,高門大戶,這種女人之間的傾軋果真是誰都逃不掉,便是高貴如葉司盈,只怕也有著她深深的無奈。不由自主的便輕嘆了口氣,卻感覺到一道似有似無的目光看來,微抬眼,與謝蘭亭撞了個正著,蘇慕雲笑了笑。
“聽說了嗎,世子來京後,將會被安置在隆平候府。”謝蘭亭輕聲對蘇慕雲道。
蘇慕雲眸中寒光一涼,軒轅祈被安置在隆平候府?!張廣嗣是武將,燕王也是武將,皇帝就不怕燕王近水樓臺先得月?但只一瞬間,蘇慕雲就想起了,前世張廣嗣是如何被新皇重用。原來,冥冥中真有些路還是要照著原定的走!
“慕雲,”謝蘭亭猶疑的看著蘇慕雲,“你怎麼了?神色恍惚的,叫你好幾聲也不應。”
蘇慕雲回神,笑了道:“沒有,我只是在想,皇上怎麼會讓世子入住候府,必竟……”
“是沂王的意思。”梁琦截了兩人的話道:“我爹說,是沂王爺向皇上提議的。”
這會子便連葉司盈也側了頭看過來。
“沂王爺的意思?”
梁琦點頭,“前些日子,我聽我爹跟我娘說的,有大臣反對,皇上左右為難,可王爺說,真金不怕火煉,越是這樣才越能瞭解一個人的品性
。”
這到是像他會做的事!蘇慕雲垂眸,淡淡一笑。只心下卻是涼意如潮,若是這般,她的大仇如何得報?
“好了,那不是我們能關心的事,來吃點心吧。”葉司盈在瞥到蘇慕雲臉上的鬱色時,暗自嘆息了一聲,揚了笑臉道:“可別浪費了阿琦的一番心意。”
“司盈,你還打算忍到什麼時候,那個女人……”梁琦是個藏不住話的,她一手拈了塊綠豆酥,一邊道:“你堂堂嫡出的大小姐,又是未來的燕王妃,還能懼了她不成。”
雖不曾明言說誰,但在座的都是聰明人,自是知道,那個“好”為何人。不由都拿眼睛看向葉司盈。
“哪是我懼了她,”葉司盈將手裡的茶盞放下,輕聲道:“我母親常年臥床,府裡的大管事是她的表親兄弟,父親又寵著她,我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蘇慕雲就想起上次說葉蕭將葉臻給打了事,忖道:看來這英國公府也不簡單,似乎便也能理解葉蕭那常年眸中的陰鬱是為什麼了。一個能讓嫡出大小姐抱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夫人……蘇慕雲暗暗的嘆了口氣。
“那個,聽說要給那位公子議親了?”謝蘭亭看了葉司盈道:“可知是哪家府裡的小姐?”
葉司盈冷冷一嗤,輕聲道:“是常德公主俯。”
蘇慕雲便聽到梁琦吸了口冷氣,“常德公主俯,哪位小姐?”
“三房六小姐,軒轅明蓉。”
“瘋了,那可是公主嫡出的孫小姐。”梁琦瞪眼看向葉司盈,喃喃道:“怎麼可能,一個丫頭生的庶長子,竟然取了公主俯嫡出的小姐。”
葉司盈冷冷一笑,淡淡道:“怎麼不可能,別忘了,這個庶長子可是有個一品國公爹。”
任是誰都聽出了葉司盈話語之中的冷嘲與不甘。
蘇慕雲驀然心思一動,想來,這便是葉蕭會與燕王聯手的原因吧?一個庶長子與公主俯聯姻,他這個世子又該娶了誰呢?蘇慕雲忽然就覺得腦子亂糟糟的,若是說英國公有心富貴險中求,怎麼會又與常德公主俯聯姻,要知道,常德公主這一脈原是高祖極為寵愛的么女,雖說到了先帝時榮寵已大不如前,但總還是嫡系的皇親國戚
。真難想像,竟然會允許嫡出的小姐嫁給一個庶長子!
一時間,眾人都愣在了當場。
“那世子呢?”梁琦看了蘇慕雲:“他取公主俯嫡出的小姐,世子又該娶誰?”
葉司盈才要張嘴,蘇慕雲“噗嗤”一聲笑了道:“世子取誰?世子娶真正的公主就成了,一個只是沒落的公主後裔,一個是正當聖寵的公主。”
“是了,”梁琦一拍掌道:“司盈,慕雲說得沒錯。他娶那個過氣的,我們娶個眼下時興的。”
這一回,不僅是蘇慕雲,便連葉司盈也被逗笑了。
蘇慕雲眸中的笑意卻是漸漸斂下,她這番話並沒有白說,葉蕭娶的確實是公主,只是那公主卻是個性子極強的……可見所謂的門當戶對,很多時候是悲劇的墊腳石。
“好了,好了,快吃東西吧。”葉司盈佯嗔了目道:“有吃也堵不住你們的嘴。”
嘰嘰喳喳一頓熱鬧,總算是安靜了下來。蘇慕雲斂下滿腹心思,將注意力放在了眼前的點心上。有色澤金黃的蓮藕酥,黃白相間的蘿蔔糕、滾著芝麻的香慄繡球酥、隨風動的荷花酥、精緻到讓人難以下手的慄蓉小餅,看了就讓人流口水的驢打滾。不愧是一品齋的東西,不論味道,便是這份精緻的手工看了便讓人心動。
“這茶形似銀劍出鞘,茸毫隱翠,汁色嫩綠明亮,清香甘甜,”謝蘭亭端了手裡的剔透如紙的茶盞,笑盈盈的看著葉司盈,“若是我沒猜錯,此茶為雪水雲綠?”
葉司盈笑了點頭道:“你嘴可真刁,可不正是。”
梁琦便笑了道:“我可吃不出是什麼,只知道挺好喝的。司盈,你等會讓我帶些回去吧,我娘還喝茶。”
謝蘭亭“噗嗤”一聲笑了道:“你個貪心的,你可知曉這茶葉一年才出產多少?”
“多少?”梁琦不服氣的道:“你別欺我不懂茶,我雖吃不出,可我卻是看過的,滿山坳裡種著
。”
謝蘭亭睨了一直默默含笑,不發一言的蘇慕雲道:“慕雲,你家在杭州,你來告訴她這茶一年出產多少。”
蘇慕雲擺了手道:“我可不懂,我跟她一樣,是個吃貨,只曉得吃。”
謝蘭亭眉眸一動,續而看了葉司盈道:“好吧,若是司盈能送給阿琦,我也厚著臉皮要一些。”
“你這不是為難我嗎?”葉司盈看了謝蘭亭道:“你既知曉這茶極難得,我又如何再舀出來讓你們帶?早知道就給你們喝白水。”
葉司盈的話一落,眾人又是一陣輕笑聲。
梁琦雖性直,但卻不是個不識事的,自是知曉這茶極難得,只怕是葉司盈特意拿出來招待三人的。一時好奇心起,看了蘇慕雲道:“慕雲,蘭亭說你知曉,你跟我講講吧。”
蘇慕雲笑了道:“我只知曉這茶出自浙江桐盧,至於有多稀奇,我確實不知。”
梁琦便將目光看向一側的謝蘭亭。
謝蘭亭撩了眼蘇慕雲,柔聲道:“我幼時曾跟隨家父去桐盧,這雪山雲綠,以野生茶為主,生產地是群峰翠疊,雲海飄渺的懸崖峭壁之上,採摘極為艱難,不少茶農為此輕則重傷,重則喪命,然便是如此,一年也才那麼幾斤。”
不只是梁琦便是葉司盈都跟著大吃了一驚。
謝蘭亭話聲一落,稍傾笑了道:“司盈,這好東西你是打哪弄來的?”
“是哥哥前幾日送來的,他說我愛吃茶。”
葉司盈的話一落,謝蘭亭與梁琦同時道:“司盈,你可真是有個好哥哥。”
葉司盈笑了笑,目光卻是在梁琦和蘇慕雲臉上掃了掃。忖道:哥哥是知道的,她其實更愛花茶,並不喜這種綠茶,偏生前兩日使了瑞珠送了這茶過來,當時也沒說多珍貴,蘭亭不說,她斷是不會知曉。這麼珍貴的東西,哥哥不會無緣無故的送來……蘭亭是不可能的,那麼剩下的只有慕雲和梁琦,慕雲嗎?葉司盈偷偷的打量著言笑淡淡的蘇慕雲,暗暗的搖了搖頭
。又看向梁琦,可看著也不像,一時間不由疑心,是不是自己多心。
“怎麼了?可是心疼了。”梁琦看了怔怔的葉司盈,“是不是後悔了,早曉得這麼寶貝,你就一個人偷偷躲起來吃,是不是?”
“呸”葉司盈啐了梁琦一口,笑道:“這麼好的東西,給你吃了,我還不落好。”
說說笑笑,眼見得將近響午,蘇慕雲看了看天色,正欲打算起身告辭。
葉司盈卻是示意一側的雪盞,重新給她續了杯茶,看了她道:“慕雲,周家的娉禮,你打算什麼時候還?”
葉司盈的話一落,梁琦和謝蘭亭都看了過來。
蘇慕雲微愕,雖是訝異,葉司盈怎的突然問起這話,但因著心中早有安排,是故倒也不慌不忙的道:“那張娉禮單子找不到了,我大伯父正在設法打聽,一旦齊全了就還給周府。”
葉司盈似是疏了口氣,淡淡道:“如此甚好,以免夜長夢多,你還是早些還回去吧。”
蘇慕雲點了點頭,娉禮單子其實並不像她說的不見,只是周家當初送來的娉禮,蘇尚和查了查,竟有幾樣貴重的不見了,這段時間正明裡暗裡的查尋。好在周家那邊倒也沒催,或許是另有計劃。只,他有過牆梯,蘇慕雲這卻也有張良計,便看誰棋高一著。
“若是銀兩什麼有為難的,你也不必跟我們客氣。”葉司盈輕聲道:“多的幫不了,替你補個角總還是有的。”
“是啊,”梁琦亦跟了道:“銀兩不湊手,你只管說,我有好些私房錢。”
謝蘭亭輕聲一笑,看了蘇慕雲道:“看來窮的便只有我了,怎麼辦?”
“不怎麼辦,你先欠著。”蘇慕雲哈哈一笑道。
“這叫什麼事,”謝蘭亭跺了腳道:“好端端的給自己尋了個債主。”
一時間又是笑聲連連。
笑聲未歇,一個面目清秀的丫鬟在外面探了探頭
。
葉司盈見著了,心下一個突突,只因這丫鬟並不是她院裡的,使了個眼色給一側侍候的雪盞。雪盞,幾步走了出去,未幾悄然退了回來,在葉司盈耳邊輕聲言語了幾句。
“你們可真是有口福,”葉司盈撫了掌笑道:“哥哥適才使了丫鬟過來,說是皇上賞賜了一頭鹿,便都吃了晚飯再走吧。”
蘇慕雲看了看外面黑沉沉的天,似乎有下雪的趨勢,想早點走。不想,梁琦已然一口應下,“好啊,新鮮的鹿肉烤了可好吃了。”
葉司盈便看向謝蘭亭和蘇慕雲,笑盈盈道:“你倆呢?”
謝蘭亭笑了笑,道:“我當然是恭敬不如從命。”話落,撩了眼去看蘇慕雲。
蘇慕雲低頭一笑,輕聲道:“我不搞特殊。”
“好,”葉司盈喊了另一個大丫鬟梅寒上前,吩咐道:“你去跟哥哥說,幾位小姐都留下了,讓他挑些鮮嫩的給我們送過來。”
“是,小姐。”梅寒恭敬的退了下去。
不消多時,梅寒便退了回來,隨同她一起回來的,還有葉蕭院裡的兩個丫鬟,之前來過的眉目清秀的丫鬟上前,福身一禮後,低眉垂首的站在下側,輕聲道:“小姐,世子說秋幹氣燥的,這鹿肉還是燉著吃的好。”
葉司盈擺了擺手,“知道了,你放下吧。”
“是。”
那丫鬟招呼後面的丫鬟將手裡的籃子放下,正欲轉身離去。
葉司盈忽的道:“瑞珠,替我謝謝哥哥。”
“小姐,客氣了。”瑞珠微抬了頭,臉上生起一抹恬淡的笑,這一笑,霍然露出兩個深深的酒窩。端莊中透著一股俏皮味。
待瑞珠走遠了,梁琦笑道:“司盈,你哥哥屋裡的丫鬟比你這幾個丫鬟長得好看。”
葉司盈笑了笑,並不介面,轉而道:“這鹿肉你們是想燉著吃,還是烤著吃?”
瑞珠之前的那番話,眾人都是聽到的,謝蘭亭撩了眼梁琦道:“還是依世子之言吧
。”
葉司盈見梁琦與蘇慕雲沒有異議,便喊了雪盞,讓她送到廚房去。
蘇慕雲眉頭蹙了蹙,想起之前梁琦說羅夫人管廚房的話。正擔心給葉司盈添了麻煩,謝蘭亭已經在她耳邊輕聲道:“別擔心,那位夫人今天肯定會痛快點的。”話落,衝蘇慕雲眨了眨眼。
蘇慕雲轉而一想,便明白過來。
果不其然,到晚膳的時候,不僅是那鍋鹿肉,還額外添了幾道精緻的小菜。又用梅子溫了醇厚的黃酒,使了婆子送過來。
四人圍著小桌,你一杯我一杯喝得好不盡興。
梁琦是個酒來瘋,那黃酒又是個後勁足的,幾杯下肚,已是眸色朦朧的看了謝蘭亭,嘻嘻笑道:“蘭亭,我要恭喜你了。”
謝蘭亭不知道是喝的沒有梁琦多,還是因出身黃酒之鄉,是故雖面若桃紅,但眸色卻是清明。聽了梁琦的話,不由嗔道:“你喝了幾杯又發酒瘋了,我哪有什麼好恭喜的。”
“你別不承認,我知道,你會是我們未來的沂王妃。”梁琦嘟囔道:“你跟司盈都好福氣,一個燕王妃,一個沂王妃……”忽的舌頭打了個轉,興奮道:“哎呀,那以後司盈不是要叫你皇嬸嗎?”話落,捧了肚子呵呵笑個不停。
謝蘭亭不依,起身便要抽打她,一時間大家放了手裡的酒盞,你追我逐起來,笑聲像銀鈴似的響砌屋宇。
葉司盈看著側頭看了追打著的二人的蘇慕雲,輕聲道:“慕雲,你有什麼打算?”
蘇慕雲收了目光,眉眼輕垂,落寞一笑道:“我?我不知道,我只想找到弟弟。”
葉司盈臉上便有了一淡淡的憐惜,“弟弟要找,可是你也要為自己打算打算啊,你總不可能一輩子不嫁人吧?”
蘇慕雲笑了笑,嫁人?不能讓張寧馨血債血還,她這一輩子怎麼可能心甘情願的嫁人
。
“或者我幫你打聽打聽?”葉司盈看了蘇慕雲道:“你有什麼想法,可以跟我說說。”
蘇慕雲長長嘆了口氣,抬頭看著葉司盈道:“司盈,我就算是要嫁,我也不會嫁在大都。”
葉司盈不解的看著她。
“我想回杭州。”蘇慕雲輕聲道:“這邊事了,杭州府安定下來,有弟弟的訊息,我就會回去。”
葉司盈眼見得蘇慕雲不似作假,心裡緊繃著的弦便一鬆,稍傾又覺得自己似乎不該如此,臉色紅了紅,夾了塊鹿肉到蘇慕雲碗裡,勸道:“多吃點,看你這弱不禁風的樣子,便是個平素不知道保養的。”
蘇慕雲笑了笑,低頭吃起鹿肉來。偷偷的拿了眼角看葉司盈,忖道:她這番說詞,葉司盈應該會相信吧?
耳邊響起更鼓聲,蘇慕雲看了看頭點得像雞啄米的梁琦,笑了道:“時辰不早了,我看散了吧。”
“阿琦和蘭亭都有車來接的,我讓府裡的馬車送送你吧。”葉司盈看了蘇慕雲道。
蘇慕雲擺手,“晚上吃得有點多,我想走一起。”
安排好了婆子送梁琦和謝蘭亭,葉司盈親自將三人送到了府門外,眼見得蘇慕雲圍上了那件青色的緞面披風,帶了珠兒緩緩走入夜色,她在門口怔立良久。
“小姐,”雪盞在邊輕聲道:“我們回吧。”
葉司盈點了點頭,扶了雪盞的手往回走,“你等會將今天的菜錢送到那邊去。”
“憑什麼,世子送來那麼多的鹿肉,廚房送過來,就那麼點……”
“她是她,我是我,難不成你想讓我像那麼小家子氣?”
雪盞悶了半響,最後應了個是字。
葉司盈又道:“我去看看母親。”
……
珠兒打了燈籠在前,小心的照著蘇慕雲的腳前,輕聲道:“早知道,就該提前使個人送信去,讓松林哥來接小姐
。”
蘇慕雲緊了緊身上的披風,輕聲道:“這樣也好,晚上吃得有點飽,走走就當是消食吧。”
珠兒不再多說,只越發小心的打了燈籠。
只走著走著,便颳起了夜風。暮沉沉的夜空裡,那輪明月也躲進了雲層。大街上到處是行色匆匆急急往家趕的路人。
這般不緊不慢走著的兩人便很是顯眼,珠兒不由心生不安,卻又不敢表現出來,只是一步比一步急。
較之珠兒的惴惴不安,蘇慕雲卻是看著這一片夜色下的歌舞昇平,安然自得。不時的東看看西看看。
“抓住他,他是小偷。”
一聲驚喝,本就惶惶不安的珠兒,眼見得一個細小的身影朝她這邊跑來,“哎呀”一聲,竟是忘了閃躲,被那個身影撞了個正著,手裡的燈籠,“啪”的一聲掉在地上,被踩了個粉碎。而那身影一個踉蹌後,緊接著朝前跑去。
幾個人風風火火的追了上來,蘇慕雲正扶了珠兒站起,不防一瞬間會湧出那麼多人,才剛剛站穩,便被撞得一個側身,眼見得要倒地,耳邊響起一聲,“小心。”下一瞬間,身子被人從邊上托住。
觸手的灼熱,驚得蘇慕雲一個怔怔,慌慌的往邊上一讓,才抬了頭,便撞進一對寒涼似星子的眸子裡。
“世子!”
葉蕭縮了手,垂眸看了一臉訝異的蘇慕雲,輕聲道:“蘇小姐?”
眼見得抓賊的人全數跑完,蘇慕雲這才上前福了一禮,“適才謝世子出手相助。”
葉蕭擺了擺手,看了地上被踩爛的燈籠,蹙眉道:“司盈怎的沒有派輛馬車送你們?”
蘇慕雲連忙道:“是我想走走,不怪她。”
葉蕭臉上的寒色便淡了淡,看了看冷落的街頭道:“這裡到你府上還有些路,我送送蘇小姐吧
。”
蘇慕雲正待拒絕,一邊的珠兒卻是道:“這樣正好,奴婢都擔心死了,萬一路上遇上歹人怎麼辦。”
蘇慕雲剜了珠兒一眼,不悅的道:“胡說些什麼,天子腳下,朗朗乾坤,哪有那麼多的壞人。”
珠兒嘟了嘴道:“那萬一呢!”
蘇慕雲還想再說,不妨葉蕭忽然道:“珠兒說得有道理,雖是天子腳下,你們兩個孤身女子還是仔細些好。”
“如此,有勞世子。”
葉蕭做了個請的動作,蘇慕雲微微點頭,走在前面。
一路無話,蘇慕雲的鼻端之下,卻滿滿的都是葉蕭身上淡淡的冷香,偶爾偷偷的撩了眼打量,也只看到他目不斜視的盯著前方。蘇慕雲不由暗忖,難道是她猜錯了,真的只是偶然遇見?
蘇慕雲不知道的是,在她低眉垂眸婉然前行時,葉蕭數次眉眸輕斂的看過來,便在這時,那雙肅冷如星的眸子會滑過淡淡的溫和,緊抿著的脣角也會微微的扯開。
“你那天說你恨他們。”
蘇慕雲步子頓了頓,她以為他沒聽到。
見她突然停下,身後跟著的珠兒和小厝亦跟著步子一滯,站立在原地,不明所以的看著眼前二人。
蘇慕雲抿了脣角,眼前的人,正面無表情的看著她。
今時非同往日,沒有那樣的情境,又過了這麼多日子,蘇慕雲不確定自己是要承認還是否認。在她的靜默中,葉蕭卻再次緩緩開口。
“為什麼?”他的聲音冷得沒有高低起伏,“是因為周子元背棄了你嗎?”
蘇慕雲搖頭,“不,不是。”
葉蕭冷冷的問道:“那是因為什麼?”
蘇慕雲低了頭,為什麼?因為他們是她滅門的主謀
。可是這樣的話,她若是說出來,不說葉蕭,便連伯父伯母都要說她瘋了吧!蘇慕雲的脣角嚼了抹冷笑,目光冷凜的盯了身前的青石,咬了脣一個字也不肯說。
耳邊,便響起一聲長長的嘆息,似是有著無盡的憂傷與無奈。
蘇慕雲猝然抬頭,便看到葉蕭已轉了身,負手而立,靜靜站在她的跟前,眺望著遠處零星燈火,一臉若有所思的道:“你不說,我只能這般以為,必竟周子元他……”
“是,他文采斐然,人也風度翩翩,可我不稀罕。”蘇慕雲霍然抬頭,睨了葉蕭的背影,咬牙道:“都說易求無價寶,難得有情郎。他若是重情重意之人,又豈會在我屍骨未寒之時,便披紅著綠迎娶他人?都說君子如玉,他若是個有品性有修養的,又豈會眼睜睜的看著他的夫人這般欺凌於我?這樣的人,便是全天下的女子都愛慕,可是我蘇慕雲不屑。”
一番話擲地有聲,不僅是身後的珠兒和小厝怔怔無語,便是葉蕭亦是身形一僵,慢慢的迴轉身,看著咫尺之外,那個俏臉含霜,眉眸如冰的佳人。好一個不屑,不是因他背信棄義,卻是因為他品性有虧,失德敗義。葉蕭寒星似的眸子一瞬間熠熠生輝。
葉蕭轉身,緩緩向前。
蘇慕雲略略舒了口氣,提腳跟上。
“報仇之事,當從長計議。”
蘇慕雲一怔,錯愕抬頭,卻見身邊男子,仍是邁著四平八穩的步子向前。
他要幫她?
“世子……”
葉蕭沒有停步,只是微微的側了眼,睨著怔怔看過來的蘇慕雲,“怎麼了?”
“為什麼要幫我?”
葉蕭怔了怔,續而淡淡一笑,慢慢說道:“我也不知道,可能是……”
便在蘇慕雲等著他往下說時,葉蕭卻是指了前面的府門道:“到了,我便送小姐到這吧。”
……
沂王府
。
“蘇小姐戌時才走,世子一直尾隨其後,在鼓樓街,蘇小姐被撞,是世子出手相助,後一直送蘇小姐到蘇府。”
“其間,世子問蘇小姐可是因為周子元易婚別娶才要報仇。”
“蘇小姐說不是。世子勸蘇小姐要從長計議。”
榻上一直默然無聲聽著的人擺了擺手,一板一眼彙報的人,便悄無聲息的退了下去。
“魚腸。”
魚腸從門外走了進來,“王爺。”
軒轅澈將手邊的一封文書扔了過去,“你看看。”
魚腸接了那文書,開啟,一目十行看過,神色一怔,錯愕的道:“不是流民所為?”
“血殤派出的人,訊息應該不會有錯。”軒轅澈緩緩起身,脣角凝了抹似笑非笑,眼了魚腸道:“你說,這位蘇慕雲她到底知道些什麼?”
魚腸搖了搖頭。
軒轅澈難得的沒有責怪魚腸的笨,踩了一地的月色,悠悠的道:“報仇?難道說蘇慕雲,他知道是誰做的?可是這怎麼可能呢?連血殤都沒有查出,她又如何知曉?”
“王爺,或許蘇小姐她……”
軒轅澈擺了擺手,“她看到的是流民,可很顯然,她並不相信是流民所為。”未幾,狹長的鳳眸微挑,冷冷一笑道:“魚腸,我有一個大膽的設想,如果這設想成立,蘇慕雲的報仇之路只怕……”
魚腸微怔,“世子不是答應幫她了嗎?”
軒轅澈冷冷一笑,只笑意不達眼底。
魚腸見了慌忙低了頭。
良久,一聲幽冷的嗓音響起。
“他幫不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