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看到凝翠樓裡的軒轅澈,蘇慕雲才明白過來,什麼叫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軒轅澈哪裡只是暈倒那麼簡單,根本就是傷病交加“病”倒了。
“請……請御醫。”蘇慕雲好不容易將一顆慌亂的心壓制住,顫了聲吩咐紅綃。
卻不曾等到紅綃如往昔利落的回答,她詫異的抬頭,便看到紅綃失措的站在原地。
“怎麼了?”
紅綃咬了咬脣,稍傾,輕聲道:“回王妃的話,王爺暈倒前有交待,不能請御醫。”
“不能請御醫?”蘇慕雲看向紅綃,“為什麼?”
不待紅綃回答,蘇慕雲卻是瞬間明白過來,軒轅澈是率大軍北下的將軍,眼下朝庭雖說是得到了他班師回朝的訊息,但眼下只怕是大軍尚未回京。而軒轅澈作為一軍主帥,這個時候出現在沂王府,若是讓宮裡的那位知曉,死罪不究,活罪卻是難逃!
蘇慕雲倒吸一口冷氣,轉而看向紅綃,急切的道:“府裡還有誰知曉,王爺回來的事?”
“回王妃的話,只有奴婢。”
蘇慕雲便感覺到心頭一鬆,那口含在喉嚨口的心緩緩的滑了回去。然,只片刻,她卻又焦急的道:“去,交待暗衛,將凝翠樓好生守著,便是隻蚊子也不許飛出去。”
“是。”
眼見紅綃便要退了出去,蘇慕雲又急聲道:“等等。”
“王妃?”紅綃猶疑的看了蘇慕雲。
蘇慕雲苦笑的抬頭迎了紅綃,“府裡有自己的大夫吧?”見紅綃點頭不予否認,蘇慕雲連忙道:“去找了來,給王爺把脈
。”
“奴婢這就去。”
蘇慕雲眼見得紅綃匆匆的走了出去,而這時跟了蘇慕雲過來的雙福扶了蘇慕雲,輕聲道,“王妃,王爺先替王爺將鎧甲解吧。”
蘇慕雲點了點頭,示意雙福扶了她上前。
“王爺,王爺……”蘇慕雲探手將軒轅澈臉上散亂的發撩到一邊,便見到軒轅澈緊緊蹙在一起的眉頭,她探手撫過他蹙緊的眉頭,繼續輕聲道:“王爺,醒一醒。”
因為高熱,軒轅澈瘦削的兩頰似是燒了兩團火一般,顯著不正常的紅,而原本薄削的脣,此刻也是脣乾皮裂,整個人消瘦憔悴的哪裡還有往日的風流倜儻。
“王妃,這樣不行,得趕緊想辦法將王爺的高熱退下去。”
“紅綃已經去請了大夫來。”眼見得軒轅澈身上的鎧甲還裹在身上。不由便鼻子酸了酸,自從成親後,這些近身侍候的事,軒轅澈便不假手他人,凡事都是親力親為。“雙福,你替王爺脫了這身鎧甲。”
“是。”
雙福上前彎身去脫軒轅澈身上的鎧甲,不想她這才探出手,剛觸上那牢牢穿在軒轅澈身上的鎧甲,昏迷中的軒轅澈探手一翻,便牢牢的擒住了她的手。
“王爺!”雙福一驚,以為軒轅澈醒了過來,不想她抬眼對上的卻仍是眼睛閉得緊緊的軒轅澈,那雙指甲泛著蒼白的手牢牢的攥住了她的手腕。“王妃……”雙福求助的看向蘇慕雲。
“罷了,你退下,我來吧。”蘇慕雲上前微彎了身子伏在軒轅澈耳邊道:“王爺,是我,妾身替您將鎧甲鬆了吧。”
緊閉了眸子的軒轅澈嘴脣動了動,蘇慕雲探手去幫著雙福將手從他手心裡脫了出來,探手伸向軒轅澈肩部的鎧甲。沒有得到軒轅澈的反對,待得解了那鎧甲。好在情形並不似蘇慕雲想的那般糟,傷口雖然有化膿但並看起來並不那樣嚴重。想來,主要還是日夜趕路奔波太累了。
“魚腸呢?”蘇慕雲對雙福道:“去將魚腸喊來,我有話問他
。”
“是,王妃。”
雙福退了下去。
不多時,魚腸便走了進來,原本黑黑壯壯的魚腸,這會子似乎越發的黑了,人也瘦了不少。
“王妃。”
蘇慕雲示意雙福搬了個錦墩給魚腸,“坐下說話吧,你告訴我,王爺怎麼受的傷。”
魚腸早就得了紅綃的囑咐,知曉蘇慕雲在這京都裡也不得安生,期間沒少風風雨雨的,這會子若是再將軒轅澈受傷之事,告訴她,只怕越發刺激了她的情緒。
這般想著,便三言兩語的將當日的情形說了遍,忽略了軒轅澈是因為突然間提出帶他提前返回京都的。
蘇慕雲聽完,長長的嘆了口氣,轉而看向榻上的軒轅澈,“王爺這一種幾宿沒睡了?”
“王爺一路沒停歇過,都是在馬背上過的白天黑夜。”
蘇慕雲一愕,抬頭凝了魚腸,“路上從不曾打過尖?”
魚腸點了點頭。
蘇慕雲猛的起身,許是一時間急了點,感覺到肚子裡的孩子狠狠的踢了兩腳,蘇慕雲一把扶了邊上炕幾,深深的吸了口氣。
“王妃……”雙福連忙上前。
蘇慕雲擺手,示意雙福不用上前,她待肚子裡的孩子安靜了些後,這才慢慢的走到軒轅澈身前,“你們都下去吧。”
魚腸與雙福對視一眼,隨後,應了聲“是”,退了出去。
這邊廂,蘇慕雲上前,顫了手褪下軒轅澈身上的衣裳,乍然對上軒轅澈已經磨得血肉模糊的大腿,由不得便喉嚨一痛,眼裡生起了層層溫霧。轉眼間那溼霧便成了大滴大滴的淚,噼裡啪啦的掉了下來。
“慕雲……慕雲……”
蘇慕雲胡亂的擦了把臉,連忙抬頭
。
眼見軒轅澈緊閉著雙眼,痛苦的呢喃著,雙手不停的向空中四處揮舞像是要抓著什麼才罷休。
“王爺,我在,我在這裡。”蘇慕雲連忙一把握住軒轅澈的手,將他的手引向自己的臉,“王爺,我在這,我在這裡。”
“慕雲,別怕,我來了,我來了。”
昏迷中的軒轅澈還在喃喃細語著,蘇慕雲眼裡的淚就那樣像雨天的雨一般,稀哩嘩啦的下了下來。
她緊緊的攥住軒轅澈的手,一聲一聲的迴應著軒轅澈的呼喚,“王爺,我在,我在這。”
“王妃。”
屋外響起紅綃的聲音。
蘇慕雲擦了把臉上的淚水,站起身,對外道:“進來吧。”
不多時,紅綃引了一位中年著鴉青色道袍的男子走了進來,男子先對著蘇慕雲行了一禮,續而站在一邊,輕聲道:“張問見過王妃。”
蘇慕雲略略點了點頭,“有勞先生。”
“不敢。”
紅綃領了那自稱張問的男子進了裡間。
蘇慕雲坐在一側,不多時紅綃退了出來。
“張大夫是神風營裡的大夫。”
蘇慕雲點了點頭,“你去告訴雙福,讓她做些吃的送過來。”頓了頓又道:“宮裡的那兩個嬤嬤讓人看緊了,對外就說我這兩日身子不好,需要靜養,不想讓人打擾。”
“是,王妃。”
紅綃退下未多久,張問從內室退了出來。
蘇慕雲連忙起身迎了上前。
“怎樣?”
“回王妃的話,”張問恭身行禮道:“無大礙,風寒侵體又加之心有所憂,吃兩劑藥,散了熱度就好了
。”
蘇慕雲輕緩一口氣,喊了櫻桃上前,讓她跟了張問去抓藥。
張問頓了一頓,輕聲道:“我另開配些塗抹的藥膏,王妃讓人給王爺敷上。”
蘇慕雲自是應下不提。
不多時,雙福提了食盒進來,“王妃,奴婢熬了些米湯。”
蘇慕雲由衷的生起一抹欣慰,手底下的人雖然不多,可是關健的時候卻根本不需要她操什麼心。紅綃的果斷,雙福的慧黠,雙全的沉穩,這些日子,若不是有她們,她如何能輕鬆的化險為安!
“你去叫了魚腸來。”
“是。”
待得蘇慕雲喂完了小半碗米粥,魚腸早已以外等候了小半會兒,見了蘇
蘇慕雲走出來,幾步迎上前。
“王妃。”
蘇慕雲將手裡剩下的空碗遞給了雙福,吩咐道:“去備些熱水來,等會好給王爺擦洗下身子。”
雙福屈膝一禮,退了下去。
蘇慕雲將魚腸帶到一側,“我剛才一時匆忙,忘了問你,大軍估計什麼時候會趕到京都?”
“估計十到十五天的樣子。”
蘇慕雲眉頭蹙了蹙,“王爺不在軍中……”
“王妃放心,”魚腸抱拳道:“王爺已做好安排,軍中有人易了王爺的容,等常人等看不出來。”
蘇慕雲點了點頭,卻也知道不論如何,軒轅澈一定要在大軍進京都前返回軍營。不然,若是傳了出去,又是一個不小的罪名。
“王妃,藥煎好了
。”
櫻桃捧了裝著黑褐色藥汁的碗走了進來。
蘇慕雲點了點頭,帶了雙福由魚腸幫著,又餵了軒轅澈用藥。遵照大夫的囑咐,令得軒轅澈出了狠狠的一身汗後,又令人抬來熱水,由著魚腸替軒轅澈仔細擦洗了遍身子,抹上那治皮肉潰爛的藥。
蘇慕雲便遣退了他二人,在屋子裡靠窗的美人榻上躺了下來。
屋子裡有著淡淡的藥香,卻也有著她熟悉的男人的氣息,她那顆不安了整整數月的心便在這樣的氛圍中,漸漸的安寧下來。
凝翠樓東邊的窗門下是從京都外河引進活水挖成的人工湖,此刻正是荷花盛開的季節,微風輕送,淡淡的清香迎風四散,耳邊是湖水有節奏的拍打岸沿的聲音。
蘇慕雲聽著這聲音,目光落在榻上換了一身月白裡衫的軒轅澈臉上,脣角微敲,緩緩的閉上眼。
這一睡,也不知道睡了多久。
蘇慕雲是在感覺到臉上像小蟲爬過一樣的酥癢時,睜開眼的。
才睜開眼,便撞上一對深遂明亮的恍若寒夜之中的啟明星一樣的眸子裡,“王爺。”
軒轅澈探手撫上蘇慕雲因為懷孕而圓潤了不少的臉寵,輕聲道:“把你吵醒了?”
蘇慕雲搖頭,“沒有,是我做了個夢,然後就醒了。”
“哦,夢到什麼了?”
蘇慕雲探手撫上軒轅澈的眉,停在他尚帶著餘熱的臉頰一側,輕聲道:“夢到王爺了,王爺帶著我和我們的孩子,在一個開滿紫色小花的山坡上放風箏……”
軒轅澈微微撇了頭,將臉靠在蘇慕雲的手上,他的手則是撫上了蘇慕雲那隆得像座小山一樣的腹部,柔聲道:“是男孩還是女孩呢?”
“我忘了。”
便在這時,蘇慕雲隆起的肚子像是演戲法似的,動了起來。軒轅澈明顯感覺到了這份變化,一瞬間,他眸子瞪得大大的,似是被驚嚇到了一般,看著手底下那蜿蜒而動的“風景”
。
“慕雲,慕雲……”從來不口吃的沂王爺這會子便似是看到了什麼不得了的東西一般,指了蘇慕雲的肚子,顫了聲道:“她在動,她真的在動。”
“是啊。”蘇慕雲抓了他那隻因為極度驚嚇而拿也不是放也不是的手,停在某一個地方,輕聲道:“你跟她說說話吧,她要是高興了,就會應你的。”
“真的?”軒轅澈狹長的鳳眸瞪圓了看向蘇慕雲,“她真的會應我?”
“當然,不信你試試。”
軒轅澈想了想,一時間不知道說什麼好,手便對著蘇慕雲的肚子輕輕的拍了一記。
等了許久,卻不曾等來肚子裡孩子的反應。
他疑惑的看了蘇慕雲。
蘇慕雲抿嘴一笑,低了頭,對肚子裡的孩子道:“孃親唱歌給你聽,好不好。”
她的話聲才落,軒轅澈便明顯的感覺到手心處隔著蘇慕雲的肚子,似是被什麼踢了一下。
“哎呀!”
英明神武的沂王爺嚇得一個驚叫,稍傾卻又像是怕到了誰,猛的抬手捂了自己的嘴,只是目光熠熠的看了蘇慕雲,眼角笑得像是跌碎了一地的春光。
兩人逗弄著肚子裡的孩子,不多時,軒轅澈便由蘇慕雲教會了這個世界上他最熱衷無比的一種遊戲。
蘇慕雲看向和肚子裡的孩子玩得不亦樂乎的軒轅澈,輕聲道:“什麼時辰了?”
“酉時了,”軒轅澈頭也不抬的回道。
“已經酉時了啊!”蘇慕雲抬頭看向黑沉沉的窗外,見得那映在湖面上的紅燈籠被蕩碎的波光時,才恍然的道:“你還沒吃東西吧?”
“吃過了。”軒轅澈收了手,抬頭看了蘇慕雲,彎腰取了被蘇慕雲踢遠的繡鞋,蹲了身子,抬手抓了蘇慕雲的腳,正待替她穿上時,卻是目光一怔,稍傾猶疑的道:“你這腳是怎麼了?”
蘇慕雲看著自己那腫得堪比豬蹄的腳,一下子羞得面紅耳赤,也正是這個時候,想起自己長滿雀斑的臉,“哎呀”一聲捂了臉,半天不肯說一句話
。
“這是怎麼了?”軒轅澈不解的看了蘇慕雲。
屋外侍候的雙福聽了聲音,探頭看了過來,眼見蘇慕雲捂了臉,任軒轅澈怎麼哄,怎麼問也不肯撒手時,“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死丫頭,還不快進來侍候。”蘇慕雲忿忿的罵了聲。
雙福屈膝對著軒轅澈和蘇慕雲行了禮,自軒轅澈手裡接了鞋,對軒轅澈眨了眨眼道:“王爺,您沒發現我們王妃變了嗎?”
軒轅澈點了點頭,“是變了。”
“那……”雙福狡黠的對軒轅澈道:“王妃哪裡變了?”
“哪都變了。”
“那是變好看了還是變難看了?”
蘇慕雲偷偷的自指縫裡觀察著軒轅澈的臉,她下定決心,只要軒轅澈說她變難看了,她一定……一定……一定怎麼樣呢?卻是想了半天也想不出。
這樣子,莫說是軒轅澈嫌得難看,就是她自己,都嫌棄了。
一時間,心頭就生起萬般的委屈。怎的他卻是越發沉穩好看了,自己懷個孩子便變得這般不堪入目。
“當然是變好看了。”軒轅澈面不改色的指了蘇慕雲道:“這樣珠圓玉潤的才好嘛。”
珠圓玉潤?!
雙福駭然的看著胖得似水桶連腰身都尋不著的蘇慕雲,忖道:王爺,這如果叫珠圓玉潤,那什麼樣的人才叫胖子啊!
“原來我們王爺喜歡有肉的。”雙福替蘇慕雲將放大了好幾寸的鞋穿上後,不忘打趣了一句。
蘇慕雲暗暗的用腳踹了雙福一記,以示她的不滿
。
但下一刻軒轅澈說出的話,卻是叫她再也忍不住的笑了出來。
“那是自然,喜歡骨頭的那都是狗。”
屋子裡先是一靜,稍傾便是幾聲想壓抑卻怎樣也壓抑不住的吃吃的笑聲。
眼見蘇慕雲捂了嘴,笑得前呼後仰。
軒轅澈那一直緊提著的心才緩緩的落回了原處,還好,還好。要知道他醒來看到躺在榻上的蘇慕雲的臉時,嚇得連眼睛也不敢眨一下。不明白他那曾經膚如凝脂的王妃,怎的一轉眼就變成了眼前這個膚色暗黃,一臉斑斑點點的女人。
“我喊了魚腸來問話,你讓紅綃陪著在這院子裡走走吧,聽人說,要多走動,將來生產才不會困難。”
蘇慕雲點了點頭。
這些日子以來,穩婆也是這般說的。
她每日裡用過晚膳,都會由雙福、雙全陪著在王府花園裡走一圈。
……
太子府。
軒轅祈揮手,來報信的人便彎腰退了下去。
“要不要將訊息遞進宮裡?”暮雪看了軒轅祈輕聲道。
軒轅祈笑了笑。
暮雪見軒轅祈沒有開口,便恭敬的垂了頭站立一側。
“聽說現在變得很難看呢!”軒轅祈抬了頭看向暗夜中那似綴在黑絲絨布上寶石一般閃閃發亮的星星,臉上綻開一抹飄忽的笑意,“可是那雙眼睛卻沒有什麼變化呢。”
暮雪低眉垂眼的站著。
“真想想看的時候,便能看到,而不是像現在這樣……”軒轅祈抬手伸在晚風中,用輕得不能再輕的聲音,柔聲道:“總是要過了白天才能到晚上,總是要經過漫長的等待,才能看到這些寶石一般的星星
。可真是讓人不耐的等待啊。”
暮雪懵然的看向軒轅祈,在看到軒轅祈臉上那似夢幻一般的淡笑時,不由自主的紅了臉,飛快的重新垂下了頭。
隱約中有婉約空靈的琴聲傳來,為這寂靜的午夜平添幾分憂傷。
“下去吧。”
“是,殿下。”
暮雪緩緩的退了出去。
一待暮雪退出書房,軒轅祈返身,走到書房西邊的角落處,手在那盆綠油油的君子蘭上花盆上動了動。
屋子裡便響起一陣機關轟“軋軋”的聲音,續而本來還是一堵雪白的牆壁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步步向下延伸的階梯。
軒轅祈直起身子,一步一步沿著臺階走了下去。
暗室內牆壁上每隔一段距離,牆壁上便鑲著一顆不大不小的夜明珠,將漢白玉鋪成的階梯打上了一層幽幽的光,連帶著走在上面的人也變得面目模糊起來。
又往前走了約半柱香的功夫,便是一個空空曠曠的大廳,大廳擺了一張古色古香的桌子,桌子上是一盆綠葉如翠,花朵如霞的海棠花。
軒轅祈停了步子,目光落在那盆海棠花上,狹長的鳳眸嚼了抹淺淡淡的笑,稍傾緩緩上前。
桌案上一卷三尺開幅已然完成的畫像躍然入目。
畫面上,秋風落葉蕭蕭涼涼,一身姿婉約身著淺紅羅裙的女子,立於那片落葉中,一雙瞳眸似深深秋水,像是要看進人的心裡一般。
軒轅祈抬手覆上畫中女子的雙眸,輕聲呢喃道:“便再等等吧,左右我已等了這般許久。”
……
軒轅澈聽完紅綃的話,良久不出一語。
紅綃默了一默,再抬眼時,霍然看到軒轅澈手中的茶盞,不知何時已然被他捏碎,那尖利的碎瓷正深深的紮在軒轅澈的掌心之中,殷紅的血滴滴嗒嗒的落了一地
。
“王爺!”
紅綃驚撥出聲。
軒轅澈似是才回神,低頭看了眼手掌,脣角微翹,給了自己一個自嘲的笑,鬆了掌心,將手裡的碎瓷隨手一扔。
淡淡的道:“讓人盯著軒轅驥。”
“是。”
頓了頓,軒轅澈喊住了要走出去的紅綃,“太子府那邊也派個人盯著。”
“是。”
待得紅綃退了下去。
軒轅澈又默然的站了片刻,稍傾才對外,喊了聲,“魚腸。”
“王爺。”
魚腸走了進來。
軒轅澈略一沉吟,稍傾便道:“讓人扮了梁琦在燕京走幾圈。”
“是。”
見魚腸沒有退下,軒轅澈挑了眉頭,睨了他,“怎的?你還有事?”
“王爺,為什麼不將他引到漠北去?”
“你知道我要做什麼?”軒轅澈看了魚腸。
魚腸摸了摸後腦勺,笑得好不奸詐的道:“王爺不是想將晉王引離京都,揍他丫的嗎?”
軒轅澈臉上生起一抹陰涼的笑,斜眼睨了魚腸,“既然知道我的打算,那該怎麼做,你知道了?”
“知道,知道。”魚腸一迭聲的道。
開玩笑,他早就想動手了,這會子這麼好的差事交到他手裡,他還能辦砸了他就不叫魚腸,他叫魚……魚,魚腮。
待得魚腸搓手搓腳的退了出去,軒轅澈又站在原地沉吟了一番,這才朝外走去,才走到廊簷下,便看到蘇慕雲由著雙全、雙福侍候著朝他這邊走來
。
軒轅澈幾步迎了上前,探手扶了蘇慕雲,“怎樣?累不累。”
“不累。”蘇慕雲搖頭,輕聲道:“走習慣了,你不在,我每日都要出來走上一圈。”
軒轅澈點頭,接了蘇慕雲手裡的帕子拭去蘇慕雲額頭上的細汗,輕聲道:“我適才看了看,屋子裡怎的不放冰塊?這般熱的天,你是雙身子的人,怎的受得了這熱?”
蘇慕雲笑了笑,柔聲道:“不是覺得很熱呢。”
軒轅澈眼角的餘光處卻是撩到雙福欲言又止,眉頭輕蹙,便也明白過來是怎麼回事。
“我在豐樂那邊有處老宅子,等我交了虎印,稟明瞭聖上,我們便去那邊避暑吧。”
蘇慕雲指了隆起的肚子道:“只怕小傢伙等不及要趕著出來。”
軒轅澈笑了看向那球似的肚子,輕聲道:“無防,我們將穩婆什麼的都帶上,左右都是自己的宅子,自己的孩子,哪出生都好。”
蘇慕雲聽了便點頭,“你拿主意吧,我總是聽你的。”
兩人笑著進了屋子。
櫻桃早已將淨身的水備好,正等了侍候蘇慕雲梳洗。
不想,軒轅澈見了,卻是揮了揮手,示意她們退下。
這兩年下來,櫻桃早已見怪不怪,與雙福兩人退了下去。
屋子裡便只剩下蘇慕雲與軒轅澈。
“你怎的將她們都趕出去了?”蘇慕雲紅了臉瞪著軒轅澈,“她們都走了,誰來侍候我……”
軒轅澈笑了上前,牽了她的手,將她帶到淨房。
“難道我不是人?”
“可是……”蘇慕雲看著自己那碩大無比的肚皮,懊惱的跺了腳
。這會子別說是讓他看見她脫了衣服的樣子,就是自己看到了,都覺得實在是難看。“可是,我……”
猶疑著卻怎樣也說不出,好難看那三個字。
“怎麼了?”軒轅澈狐疑的看了蘇慕雲,“可是媚媚嫌棄為夫笨手笨腳,侍候的不周到?”
“不是,我是……”蘇慕雲咬了牙,滿臉羞紅的看了軒轅澈,“真的……真的,好難看。”
“怎麼會呢?”軒轅澈笑了將蘇慕雲帶到跟前,認真的上下打量她,輕聲道:“還是這個人,還是這張臉,還是這個身子,怎麼就會難看了?”
蘇慕雲抿了抿脣,用細得不能再細的聲音說道:“你真的不嫌棄?”
軒轅澈嘿嘿一笑,朝蘇慕雲耳裡吹了口熱氣,低頭含了蘇慕雲的耳垂逗弄了一番,喘了粗氣道:“喜歡還來不及,怎麼就會嫌棄了?”
蘇慕雲被他那樣一陣逗弄,腳下早已綿軟不堪,此刻聽得軒轅澈情意綿綿的話,越發的是整個人都癱在了軒轅澈的懷裡。
便是什麼時候被軒轅澈剝了精光放在浴桶裡也渾然不覺,只是在軒轅澈的埋下臉,在她頸間輕吮慢咬時,才恍然回神,然這個時候的她,哪裡還有地方躲。
軒轅澈看著手底下像是被一夜間像是被吹氣一樣吹胖了的人,若不因著身上的傷口不能浸水,他早將自己剝了個精氣跟她來個鴛鴦浴了。
眼見,蘇慕雲不時的低垂了頭,眼睛看也不敢看自己,總想著將那變了形的身子往水裡藏些再藏些,軒轅澈由不得便深深的嘆了口氣。
抬了蘇慕雲的下頜,強逼著蘇慕雲看著他。
“媚媚。”
蘇慕雲眉眼輕垂,輕聲的應了他一句,卻是怎樣也不肯睜了眸子看他。
軒轅澈氣惱的探頭在她鼻尖上咬了一口。
“啊,好痛。”蘇慕雲鄒了眉子,惱怒的瞪了軒轅澈,“你幹嘛咬我
。”
“你總是這般躲著,又是為了什麼?”
“我沒有躲你。”蘇慕雲嘴硬的道。
軒轅澈失笑,眼見蘇慕雲又要垂了眉眼,飛快的道:“你再躲,我又要咬了啊。”
“你敢!”
蘇慕雲霍然抬了眉眼,灼灼的瞪視著軒轅澈,大有你敢咬我,我也要咬你的氣勢。
軒轅澈看著極少露出這般孩子氣的蘇慕雲,臉上便有了一抹寵溺的笑,他順手抓了水裡的花瓣,灑在蘇慕雲身上,柔聲道:“媚媚可是覺得這樣的媚媚很是難看,怕我看得嚇到了?”
蘇慕雲心裡沒來由的便生起了一股委屈。
是啊,她是怕嚇到了他,她還怕看過這樣的她後,他以後再也不會對她有興趣了。這種擔心,他又怎麼會明白呢?她已經償過他對她的好,這好讓她不由自主的沉淪,讓她想要緊緊抓住不放。甚至於,她很怕他會因為嫌棄這樣的她,而有了別的女人。
這樣患得患失的心情,他不是她,如何能理解。
見蘇慕雲不語,但那泛紅的眼眶卻是告訴軒轅澈,他猜到了事實的真像。
“傻瓜。”軒轅澈將蘇慕雲拉到跟前,攬了她溼溼的頭放在胸前,輕聲道:“你這般辛苦為我綿延子嗣,我若是因著這些皮相便厭棄了你,那我又如何值得你這樣付出呢?”
道理是這個道理,可是要說服自己,又是如何的艱難!
蘇慕雲吸了吸鼻子,既然已經挑開了,那她也不必藏著掖著。她抬頭看了軒轅澈用一種幾乎是蠻不講理的語氣說道:“那說好了,就算是我生了孩子不能像以前一樣,你也不能嫌棄。”
“當然不會嫌棄的。”軒轅澈低頭在蘇慕雲臉上輕輕映下一個吻,柔聲道:“媚媚不論變成什麼樣都是這世上最美的那個。”
她當然不是這世上最美的,但她一定是他心裡最美的那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