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玉一聽,立即皺眉。
“小姐,這茶粗劣,小姐是金枝玉葉,喝不得!”
“怎麼就喝不得了?若是飲得這一杯苦澀,往日便可再嘗不到半點苦滋味,又有什麼喝不得的?”紀芙茵笑,衝落玉道,“不止這些,今兒我的飯食不必在咱們小廚房單做了,你去大廚房領來一份便可,可記得了?”
落玉聽了又有些急了,“小姐,大廚房給您的那些個飯食,哪裡是小姐能吃得的?這麼多年,如不是有小姐外公家三不五時暗地接濟著,吃那些個東西,小姐怕是早就得了病了!”
“你只管照做便是,我吩咐你這麼做,自是有用的。”紀芙茵沉聲道。
“小姐如此要求,莫非……小姐已經知道了?”
這回輪到紀芙茵有些狐疑了,“知道什麼?”
“小姐孃舅家……已經有些日子沒送來過銀子了。”落玉惴惴道,“小姐吃用的銀兩,所剩也的確不多了……”
“這怎麼可能?”紀芙茵驚詫道,前不久外公同舅舅還為她送來了那般價值連城的玉手爐,表明心裡還是將她們母女惦記在心尖上的,又怎麼可能心疼那些個按月送來的銀兩?
“奴婢不敢騙小姐,雖說夫人叮囑過奴婢不許告訴小姐這件事,但是……就算奴婢不說,那所剩不多的銀兩也總會花光的。”
外公家怎麼會突然斷了給自己和母親的補貼?究竟是外公真的不想要再貼補她們,還是這件事其中……另有內情?
紀芙茵將疑惑暫且壓下,同落玉道:“你且安心,我並不是因為這個。總之我方才說的你要記住,今兒一點差錯也不能有,你可記得了?”
待落玉應了,紀芙茵才擺擺手,示意她離開。
約莫著快要到中午的時候,紀芙茵才將青梅喚了進來,叮囑了幾句,見青梅連連點頭一路小跑出去之後,又取過鏡子,看了看自己的臉。
她在臉上薄薄地塗了一層細粉,胭脂卻半點都無,看起來就像是重病未愈的蒼白臉色一般,為了掩蓋臉上的香粉氣息,早在半個時辰之前,她就讓丫鬟在屋子裡面熬了藥,是的滿屋藥香,半點也嗅不出脂粉的味道了。
青梅找到紀雲豪的時候,他正在去往大夫人院子的路上。正巧四下無人,青梅便很掐了自己大腿一把,快步上前,跪地嗚咽道:“老爺,求您快去勸勸我們小姐吧!”
端詳了青梅的臉片刻,紀雲豪才想起這是二女兒紀芙茵身邊的貼身侍婢。
“芙茵怎麼了?”
“老爺您來看看就知道了,大夫早就叮囑過了,說讓小姐這段日子定要好好歇息著,可她卻……”青梅嗚咽道,“也不知道是誰在小姐面前嚼舌頭,說了些該死的渾話,不知怎的就讓小姐心裡胡思亂想了起來,還說什麼,在這人世間走了一遭,若是最後不留些東西好好孝敬孝敬老爺您,便是死了她也是不安心的。”
紀雲豪皺了皺眉,“大夫不是都已經說過無事了麼?什麼生啊死啊的,怎的就突然說起了這些?”
紀雲豪心裡有些不悅了起來,婉兒是個從聰慧又通情達理識大體的女子,怎的就生出了這般愚
笨木訥,又加揉造作的女兒?平時紅雲同妃茵偶爾說漏嘴的那些話,自己還只當時婦道人家愛嚼舌頭,如今看來,那些個評價真真是一點不錯。
只是不悅歸不悅,一想到她畢竟是自己同婉兒的女兒,饒是心頭有些煩悶,紀雲豪還是決定去看上一看。
於是,他便吩咐了身旁的下人,先去大夫人院子裡說一聲,自己去看過紀芙茵之後便過去用午膳。
聽到他們進來的響動,方才還靠在椅背上一臉自得的紀芙茵,立即顯現出一副病容,就在紀雲豪進門的一剎那,紀芙茵手中的針對準了自己的指頭,狠狠地紮了進去,隨即一臉慌亂地將身旁一包東西藏起,卻因為慌張的關係,手指又被針尖狠狠地戳了一下,疼得她低呼一聲,手下意識地一揮,那一包東西落了地,散在地上數一數,竟是七八雙大小相同的鞋子。
這慌亂的模樣,在紀雲豪的眼中自是不討喜的,如此慌亂,哪裡有世家小姐的半分氣度?別說不像婉兒,同妃茵比起來,也是連她的一個手指頭都及不上的。
“芙茵,這是怎麼回事?”
“回爹爹話,芙兒自打中了毒,便覺得身子乏力的很,飯食也是一點也吃不下,想來大概是……快要去了。臨走前,芙兒想要再給爹爹做雙鞋子,等走了以後,就讓落玉連同前些年做給爹爹的一併交給您,這些個鞋子,爹爹也能穿幾年,芙兒只希望,爹爹在穿上它們的時候,還能夠想起芙兒這個女兒來……”說著,紀芙茵竟哽咽了起來,面上卻強打著笑臉,不捨的淚花兒卻一個勁兒的在眼裡打轉。
見到女兒那蒼白的臉,又聽到這些話,紀雲豪心頭一軟,語氣似乎也較方才輕了幾分,“不要胡說,大夫都已經說過你不會有事了,那些個不吉利的話莫要再說了。這些……是怎麼回事?”
紀雲豪自地上撿起一雙鞋子,上面陣腳細密,哪裡像是大夫人所說的從來不動針線的樣子?況且,這布料看起來已經有些年歲了。
“那是……三年前爹爹生日,芙兒做給爹爹的鞋子。”紀芙茵又將旁邊的一雙撿起,如數家珍,“這是四年前爹爹生日芙兒做的,這是去年芙兒做的,那是……”
紀雲豪有些愣怔,不是說她從來都記不得自己的生日,也不曾有過心思來給自己準備壽禮麼?可眼前的東西卻是做不了假的,這丫頭……看來自己這些年,真是有些錯看了她。
見紀雲豪那神態,紀芙茵的神情有些怯怯的,“爹爹是……不喜歡麼?爹爹若是不喜歡,芙兒拿去丟掉便是了……”
“誰說爹不喜歡了?自己女兒做的東西,自然是格外熨帖的,怎麼可能不喜歡?”
聽他這樣說,紀芙茵登時便露出有些激動而欣喜的神情,像是迫切地想要同這個爹爹親近,卻因為被忽視的太久而不知道如何做,只吩咐落玉道:“落玉,快沏壺茶給爹爹。”
轉過頭,紀芙茵又道:“爹,喝口茶再回去大娘那用午膳吧,今兒正好送來了新茶,芙兒看過了,是比以前都要好的茶,爹也嚐嚐吧。”
紀雲豪自是不忍心再拂了她的好意,只是待到那茶一上來,端起茶盞,還不等入口,只是
嗅到那味道,紀雲豪的舌尖便覺得苦澀了。
這便是女兒口中的好茶?紀雲豪的眉心緊緊皺了起來,光是嗅到這味道就讓人難入口了,怎能算的上好茶?再看向紀芙茵,卻發現她正喝的很是滿意。
紀雲豪輕輕擱下茶盞,神色不定,“芙兒,你當真喜愛這茶?”
聞言,紀芙茵的眉心輕輕皺了起來,半晌,才有些怯怯地說道:“爹爹是怪女兒太驕奢了嗎?往日大娘也教導過芙兒,說平日切不可驕奢浪費,若爹爹責怪的話,女兒便再也不喝這種好的茶了,再換回從前的便是。”
紀雲豪不動聲色,“那芙兒從前喝的都是什麼樣的茶?”
“也不是很差的,就只比這種好的,要稍微次一些,卻也是極好的,大娘待芙兒從來都是珍愛有加的。”說到大夫人,紀芙茵臉上露出的那依賴神情,完全就是女兒自己母親的依戀。
“芙兒,這……好茶,香氣有些濃,爹有些喝不慣,拿些你平日喝的茶來吧。”
不多會兒,落玉便捧著一隻還剩小半罐的茶罐進來了,開啟一看,紀雲豪登時便覺得一團火氣躥到了胸口,這便是他紀府的女兒該喝的茶?
這茶怕是用來泡水洗腳都不會有人看得上吧!
難不成自己的大夫人,平日就是這麼對待婉兒同芙茵的?!紀雲豪一陣氣不過,胸口都有些繃緊。可過了沒一會,紀雲豪又有些狐疑了,大夫人持家有方,若是如此刻薄對待他人的話,這府裡早就怨聲載道了才是。
看出紀雲豪心中的糾結,紀芙茵在心中冷笑一聲,她不指望只憑這便能一舉扳倒大夫人,能夠令父親心中起了疑,這便足夠了。
就在這時,青梅掀了簾子進來,“小姐,午膳送來了。”
落玉自青梅手中接過食盒,放在桌上,將裡面的菜式一一取出,見到那些東西,紀雲豪方才還疑慮的心思頓時打消了一切顧慮。
那桌上有一條魚,幾道菜,一罐粥,看起來是極豐盛的。
“爹爹,今兒中午就在女兒這裡吃吧。”紀芙茵道,看著紀雲豪那瞬間又變了的神情,心中浮起一抹得色,她要的便是這種反差。
紀雲豪應了,坐下來,一筷子魚肉夾到嘴裡,眉心頓時擰了起來。紀雲豪神情有些難看地將那魚肉吞下去,又夾了幾筷子其他的菜,臉色頓時難看的可怕。
怪不得他瞧見那魚眼熟,分明就是昨兒他在大夫人房裡吃剩下的,那天妃茵也在,只將一顆魚眼夾去吃了,便再沒人吃它,想不到今兒竟然送來了芙茵這裡!
其他的菜也是,看起來雖豐盛,可仔細一瞧便能琢磨出門道,那道黃燜雞,盡是無法入口的部分,小菜也都不新鮮了,看似豐盛的一桌子菜,實則沒有一道能入口的。
“怎麼了爹爹,怎的不吃了?”紀芙茵有些茫然地看著他,似乎半分都不覺得這桌菜有什麼不妥。
“芙兒。”紀雲豪神情有些複雜,他日日吃的都是最精細的,可他同婉兒的女兒竟在吃著這些殘羹剩飯,還一臉滿足的模樣!
正當這時,一個小丫鬟又掀了門簾進來,稟報道:“大夫人來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