點點一直表現得極是平靜。
沒有撕心裂肺的哭號,也沒有絕望的呆滯。她只是跟著押送她的人走著,她甚至在想,跟在這些人身後走和跟在陽曦身後走沒多大區別。
不知傻大貓躲到了什麼地方,最後官兵們還是沒有追到它。點點暗自鬆了口氣,待有人詢問她,她便一口咬定陽曦騎著傻大貓拋下她走了。
官兵們自然不信,對她動了刑。
被夾手指頭之前,點點一直覺得自己能做一個革命烈士,即便被打死了,她也不會洩露任何東西。而被夾手指頭之後,點點真是恨不得把自己的身家性命全都給交代了去。但是,當她想“據實以告”的時候,卻悲哀的發現,被陽曦拋下,確實是一個不爭的事實。
在赤木村的最後一個晚上,點點只記得昏暗的房間,凶惡計程車兵,還有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結束的疼痛。
第二日天還未亮,她戴上了鐵鏈,便被押解上路了。
點點一直在想,或許陽曦只是暫時把她拋下,最後他還是會來救她的。與陽曦在一起總是有那麼多轉機,他不會就這樣把她推出去不管她的……
陽曦不是那樣的人。
在路上走了兩三天之後,出了鍾皇的地界,點點仍未放棄這樣的想法。直到她的絕食引起了看管她的官兵的憤怒,那士兵扯著她的頭髮喝罵道:“臭娘們想為難老子是不是!你餓死了難不成要老子陪葬啊!你他媽不吃老子就給你灌進去!”
點點一言不發的盯著他。眼神中的平靜讓那士兵怒極,一巴掌甩過去,打得她牙酸。頭暈眼花的看著腳下的馬路——這是她與他來時走過的那條路,在她的身後,這條路已經蜿蜒了好遠好遠。她離陽曦也已經好遠……
肉體上的折磨與那一瞬間的巨大失落讓她終於失聲哽咽。
這是點點明白自己被遺棄之後的第一次哭泣,也是唯一一次。
之後她開始乖乖的吃飯,一路安靜,士兵們見她只是個女子,也並沒有過多的為難她,過了鹿城之後,押解她的將領變成了那位雲大人。據說他這幾月來被調了兩次職,一次是從京城調到了北方,把守邊疆。而這次則是把他從北方調去關南,他如今要去京城領任命狀,順帶便將她押解回去。
初始,雲毅見到點點的時候還有些怔然:“是你?”
點點只是對著他笑。
她的笑容看得雲毅微微挑眉,在他的印象中,這是個眉目含笑的女子。只是站在那裡便能讓人心生三分笑意。而不應該像如今這般,眉眼皆彎,卻兀自木然失神。
自這個方向去朔京,最近的路便是繞過黛山,經趙家鎮,過皋城入京。
順著洶湧的幽西河水往向下,慢慢步入了黛山的地界,山上依舊怪石嶙峋,而如今卻已物是人非。
彷彿是在前一刻那個男子還輕笑著對她說“回十幽教之後我們便將婚事辦了吧。”而下一刻他便翻手將她推入了這般境地。
該怪誰呢?
點點忽然想起沈惜若對她說過 “這男子終會負你。”點點並沒有將她的話放在心上。而現在,卻越想越是心驚。沈惜若一眼便瞧出來了他們之間的不般配。他是十幽教的聖君,他心在天下,志在四方。陽曦那些危機關頭泰然而處的從容,久居高位含而不露的威儀,明眼人一眼便能看得出來。
而洛點點你呢?
要說傾國傾城的容貌,你少了分姿色。要說母儀天下的氣度,你少了分穩重,要說冰雪聰明的精明,你少了分玲瓏。
洛點點,你什麼都不足,拿什麼配他?
而你竟然還敢問他,願不願意為你停留。你到底是哪來的自信……
哦,對了,之前你是有那份自信的,因為只有來自地球的洛點點才能開啟山寨IPHONE4,只有洛點點才能看懂衛星地圖,只有洛點點才能幫他找到十幽教的祕寶。
而現在的洛點點,手裡已經沒有了籌碼,所以陽曦也沒有了保護她的必要……
心中微微一涼,像是不經意間吹進去了一絲凜冽的寒風,在南方的暮夏時節凍起了她一身的雞皮疙瘩。
漸漸走過崎嶇的山路,點點晃眼間看見了一個山洞。思緒很自然而然的飄到那個九死一生的夜晚。他看著明月,靠著她,輕聲說“我信你。”那晚皎潔的月光,現在回想起來,竟動人得如此刺眼。
“等等。”點點突然對前面計程車兵說:“我,我想行個方便。”那士兵回過頭來不耐煩的看了她一眼,嘀咕著“女人就是麻煩。等著,我去請示大人。”
見那士兵小步跑了過去,雲毅聽了彙報,微微一點頭。點點笑著說了聲謝謝。帶著手鐐腳銬,叮叮噹噹的便往一塊石頭後走去。
官兵們都走累了,趁此機會四處坐下來歇歇。閒聊著此去京城要做些什麼什麼,去給自己兒女買些新把式回去,又或者去聚流鶯聽個小曲兒,去萬福樓點幾個小菜,還可以在路過皋城的時候,去鳳渠樓喝杯小酒。
光是想著,就美得眾人樂呵呵的笑。
正在這時,忽聞那方“撲通”一聲響。雲毅臉色驟變,起身便往點點方便的那塊石頭奔去。
可是待他趕到之時,幽西河的水翻湧而下,早已不知把那人帶去了什麼地方。
*** ***
十幽教,聖閣大殿。
“哥,你怎麼回來了?”木昇道,“聖君不是命你一直呆在凌雲長老身邊麼?”
“正是百靈兒讓我回來的。”木晟的表情很是凝重,“他人呢?”
“這些時日一直在上面養傷。”
木晟轉身便往樓上走。木昇又叫住他:“哥,雖說你是他師兄,可是畢竟主僕有別。近日他情緒很糟,注意說話。”
木晟點了點頭,疾步走上去。
房間裡很靜,木晟急急敲了兩下門,未等裡面的人答應便推門進了去。甫一開門,他只覺肩頭一沉,一隻巨大的白色老虎迎面向他撲來,木晟一時不查,被老虎死死摁在了地上。
老虎仰天一嘯,口水甩了他一臉。他正驚疑這屋裡怎會有老虎,忽聽屏風後面傳來陽曦不冷不熱的聲音:“傻大貓,別玩了,讓他進來。”
傻大貓?
木晟覺得自己越發難以理解他的思想了。
走進屋內,陽曦端坐在書桌後面,除了脣色微微有些蒼白,表情不見任何異色。他見木晟雖被口水滴了滿面,卻依舊神情肅穆,不由笑道:“若是洛點點在此,她定會問你大貓的口水與燕窩有何不同。你竟擦也不擦任它在你臉上肆虐?”
木晟眸光一凝:“正是要給你說她的訊息。”
陽曦雖還笑著,眸色卻漸漸深了。木晟一撩衣袍俯身跪下道:“屬下代凌雲長老百靈兒前來領罪。”將手中的畫慢慢放下,陽曦道:“何罪?”
“回主子,任務失敗了。鳳渠樓沒有截到洛姑娘。”
空氣靜默了須臾。
“為何?”
“長老與我本想在那對官兵路過皋城時動手,卻不料,洛姑娘……她在黛山下的幽西河投河自盡了。”
黛山,幽西河,投河自盡……
那書桌後的人身形似晃了晃。再開口時,聲音帶了一些顫抖,好似強壓著恐懼想說服自己一般:“洛點點做不出這樣的事。找。”
“我已搜遍了黛山的每一個角落,也命人尋過了幽西河下方所有的淺灘。聽說她跳下去的時候手腳均拷有鐵鏈,估計被衝了段距離,沉在河底……”
“譁!”陽曦將書桌上的東西一把掃開,被揮飛的硯臺沉沉的打在大貓的身上,痛得他一聲嗚咽,趕快找了個角落躲起來。
陽曦撐起身子,想往外走,無力的雙腿卻讓他頹然摔倒在地。木晟驚了一驚,未曾料到他竟傷重得連半點也無法移動。趕緊過去扶他。
陽曦卻一把拉住木晟的衣襟。眸中的神色讓木晟狠狠怔了一怔:
“找!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即便是沉在水裡,也要把肉和骨頭給我挖出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