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浩成雙眼圓睜,像是一頭髮怒的火龍,隨時可以將周圍的一切毀滅。如果柳青青此時睜開雙眼,面對的無疑是他的責問和刁難,但是她尚在昏迷中,在無意識的低喃之後便又重新安靜下去。
他瞪著她,狠狠的瞪著她,眼睛因為太過用力而發乾發澀。越發覺得她太過瘦削,整個人埋在被子裡,留下一張巴掌大的臉,臉頰還白得出奇。
滔滔怒氣在他胸腔中不斷碰撞,終於因為沒有對手和發洩物件而消失殆盡。面對沉寂的柳青青,空餘一腔悲哀和無力在他心裡迴盪。
他閉了閉眼睛,再睜開時,黑亮的眼珠子在燭火中透著銳利的光芒,盯著她那雙彎曲而濃密的睫毛,好半響,他忽然笑了出來:“你是故意氣我吧?你這個記仇的東西!我偏不生氣,就不讓你如意!”
“陛下,西北面十里處有一群做流民打扮的人出沒。”
屋外傳來鄧渭的聲音,高浩成起身,走到門邊,儼然忘記柳青青此刻是陷入昏迷之中而非沉睡,生怕打擾到她,刻意壓低聲音:“有多少人?”
“兩百來個。”
“兩百來個?是奔著我們這裡來的嗎?”
“是的,對方雖然穿著破舊,可是走路步履如風,身體筆直,斥候看見有幾人的虎口處有厚繭。”
虎口有厚繭?那便是用慣刀劍的人了!高浩成蹙眉:“可是高子明的人?”
“暫時查不到!陛下,小人以為陛下應該早些離開此地。我們雖然人數不少,可這裡畢竟處處有叛匪,陛下當以大局為重。”
“張先生不是說皇后不能承受舟車勞頓之苦嗎?”
“陛下若是信得過,小人願意留下來保護娘娘。”
高浩成一愣,屋裡響著噼噼啪啪的炭火聲,他看向**安靜的柳青青,明知道她聽不見卻還是擔心她會聽到,臉上露出惱怒神色,斥責:“閉嘴!”
“陛下……”
“朕再不會棄她!”他怒氣之大出乎他自己的意料,吼完之後他方才意識此舉失態,門外的鄧渭被他吼得連忙跪下,一時間氣氛十分詭異。
好一會,高浩成方才開口,沉聲道:“立刻去準備馬車,請趙先生多準備些路上用的藥!吩咐侍婢們準備好皇后要用的東西。”
鄧渭不動:“陛下請三思!來人身份不明,以小人之見,陛下還是輕騎先走為上。再則娘娘不能顛簸,不如讓小人帶著幾個好手在這裡保護娘娘。”
“你想要抗旨嗎?”
鄧渭不敢再說,領命而去。
高浩成轉回屋,伸手扯了扯柳青青的臉頰,太過瘦削的臉上自然沒有二兩肉,他不悅的蹙了蹙眉頭:“青青你看麻煩接二連三的來,我們又得疲於奔命了。不過你放心,這次我不會丟下你,再也不會了!”
他說這話時,語氣十分鄭重,可惜昏睡中的柳青青體會不到他的決心。他抬首,床頭擱著她穿的衣服,想來是侍婢們放在這裡以備不時之需的,他將她扶坐起來靠在他的身上,一件一件為她把衣服穿上,動作笨拙。
意識迴歸的那一刻,柳青青只覺得累,身上每一塊肌肉都在痠疼,身體好像不是自己的,她努力了很久才勉強能夠移動手腳。
身下的床不斷晃動,晃得她想吐,一伸手,她摸到了一個暖和而軟綿的物體,感覺很舒服,禁不住多揉了兩下,隨即便覺得那東西變得有些僵硬。
“嘶……你一醒來就想弄死我嗎?”
這聲音、這聲音是……高浩成 !柳青青倏忽起身,想要看清楚現在的情景,身體一軟,又重新跌倒回去。
“小心!”高浩成緊緊抱住了她,低頭,眼中帶著笑意:“怎麼那麼著急?”
柳青青左右看看,原來是被他抱在懷裡,那剛才那從軟
變硬的東西是……她的眼睛下意識看向他的小腹,耳邊再次傳來高浩成得意的笑聲。
柳青青實在不喜歡這樣,她不是高浩成,可以做一個合格的演員,完美的掩藏自己的情緒和喜惡。她對他充滿了戒備,從心底裡排斥與他的親近,原以為再見面不說劍拔弩張,也該是冷若冰霜才是,卻不想他還能對著她笑得如此開心,還能將她抱在懷裡。
她伸手推了推他,雙眉緊緊蹙起,臉上帶著無法遮掩的嫌惡。
高浩成好像看不到她的表情,一把拉住她不老實的手:“別動,你的手骨骨折了,難道不覺得疼?”
經他這一說,疼痛立時從手骨處傳來,柳青青這才看清楚她的左手手腕被白布緊緊的纏繞著。她冷靜下來,不再做無謂的掙扎,面無表情的看著高浩成:“你想要做什麼?”
高浩成笑:“接我的妻子回家!”
她冷哼一聲,明顯不相信他的話,但沒有再追問。
高浩成的笑容在她狐疑的眼神下變得僵硬:“青青,你在怪我?”問完,也不等柳青青搭話,他又自問自答的說:“你是該怪我,以前確實是我不對,以後……不會了。”
柳青青越加懷疑,經驗告訴她,高浩成對她越好,他所圖謀的東西越多越大。往常他只是對她說些甜言蜜語,這次竟然願意‘自我反省’和開口道歉了,他要的東西是什麼?
柳青青害怕,她怕自己給不起,結果也不是自己能夠承受的。
“青青……”高浩成的手放到了她的小腹上:“等孩子一出生,我就讓他做太子,親自教導他。”
她低笑:“你大概忘了一件事情。”
“什麼?”
“我和你早已經不是夫妻了,我腹中的孩子也不是你的,一切與你無關!”
高浩成再也裝不下去,沉了臉,看向她:“你說什麼?”
他的聲音很低,語氣裡透著危險的味道,柳青青憤恨他的一切虛偽,竟然沒有絲毫的猶豫,一字一句道:“這是我與高子明的孩子,不用你教導,孩子的事情自然由子明操心!”
“你……”
他的手抓住她的手骨,疼得她冷汗直冒,她卻硬是沒有吭一聲。看著他眼底的兩簇熊熊怒火,柳青青心裡生出扭曲的快感。男人呀,多麼可悲的生物,想要的東西真多,既想要權勢又想要尊要,縱使不愛自己的女人也不容她們生出異心。
可惜,這世上哪有那麼便宜的事情,他高浩成即便重新回到京城坐上皇帝的寶座,恐怕也改變不了他被妻子背叛的事實!
高浩成瞳孔急縮,眼睛盯著她的小腹看,本來他對孩子的事情卻存有懷疑,畢竟她和高子明確實成了夫妻。如今,在聽她這樣說,他心寒不已,手上力氣不斷加大:“賤人!”
柳青青笑,真正是痛並快樂著,手骨似乎再次被他捏斷,鑽心的疼痛傳來。但是能氣到他,她又止不住的歡樂。
等高浩成發現她臉色不對勁時,她的頭髮已經被冷汗打溼,幾縷髮絲黏在她蒼白的臉上,嘴角卻綻放著奇異的笑容。
他立刻收了手,不再像剛才那般抱著她,而是將她推到了馬車的角落裡,隔著一段距離打量她:“你這樣說……就不怕我將這個孩子拿掉?”
柳青青不在乎的笑:“你既然讓大夫給我診過脈,也該知道我活不了多久了,反正孩子也沒有可能見到這個世界,現在拿掉或者陪我一起死去……有什麼區別呢?”
“你……”她的聲音輕飄飄的,讓高浩成想起夜裡飛揚在空中的雪花,冰冷而空靈,輕輕落在他的心湖,激不起千層浪,卻讓他寒得想要顫抖。
他嚥了咽口水,艱難的將頭扭到馬車簾上,繼續道:“……不會死的,我不會讓你死的!”
柳
青青只管笑,不和高浩成辯解,作為帝王,或許他能讓一個人死,卻不能讓一個生。
高浩成蹙了蹙眉頭,不喜歡她這樣的笑容,笑得好像什麼都不在乎,包括她自己的死活。
她年紀輕輕,竟然不在意自己的生死了?高浩成的心因為這個念頭狠狠疼了一下。猶記得當初她的樣子,儼然一個長不大的孩子,笑起來絕對不會只是含蓄的牽動嘴角,非要咧開嘴露出一口皓潔的白牙,燦爛得讓任何人看了都心生嫉妒。
是什麼,讓她變成今天的這個樣子?
他有些沉痛,想要自欺欺人卻不能,若非要找出一個害她如此的罪魁禍首,非他莫屬!
他的牙關緊緊咬住,喉頭哽咽難受,連續做了幾個吞嚥的動作,方才開口:“我會重金尋找名醫,你身體一向不錯,只是一點小病,不會有事的。”
柳青青斜睨他,越發不懂他的表現,他現在這個樣子,她可不可以解讀為傷心?可是他有什麼可傷心的?是兔死狐悲物傷其類?還是鱷魚的眼淚,誘騙她跌下深潭?
他說這番話,本也不指望她立刻就相信,對她的反應終於習慣,又繼續道:“至於孩子……既然是高子明的,那就不能留。”
她嘴角上翹,露出一個嘲諷的神情,這才是他,剛才為何會以為他為她的身體擔心和憂傷?果斷,自私,只知道權衡利弊,滿口的謊言和欺騙,冷血無比,這些才是他該有的模樣!
她點頭,輕啟嘴脣:“隨便你!”
高浩成怔了怔,他以為柳青青會哀嚎,會求他,最起碼會流露出不捨和受傷的表情。她竟然輕描淡寫的說隨便,好像他即將命人拿掉的不是她的孩子!
他情緒失控,很想發狂,她不在乎這個孩子,他該開心才對,但是他見鬼的開心不起來!她真的不在乎,不在乎她的生死,不在乎她腹中的孩子,更加不在乎坐在她面前的他!
有什麼值得她在乎的?是她睡夢中呼喚的高子明嗎?
思及此,他惡意的笑了笑:“青青,你說若是高子明知道你這麼不在乎他的孩子,他會是什麼反應?”
她眼皮都不抬一下,將兩個手攏在一起,好像以前在寢室裡和同學聊天般,漫不經心的說:“只要我活著回到他身邊,做了什麼他都不會怪我!”
“你……你倒是瞭解他!”
“知夫莫若妻。”
“你!該死!”高浩成終於忍不住,狠狠一拳打在她身後的靠枕上面。倏忽掀起簾子,一聲招呼不打,連馬車都沒有停下,一陣風似的消失不見。
柳青青繼續保持剛才的姿勢,慢慢閉上了眼睛,那皺著的眉宇洩露了真實的情緒,她遠沒有表面看起來那般鎮定。
她想要知道高浩成抓她的目的,想要弄清楚現在身處的位置,更想要知道高子明和柳燃、柳賀的情況。
她怕,真怕他將她推到兩軍對峙的戰場上,威脅高子明和柳家。只要一想到那種冰冷而無可奈何的場景,她就想立刻從馬車上跳下去,不管生死。
她小心的掀開車簾往外看,周圍少了許多白雪,竟是枯樹和怪石,不見人家和炊煙,該是在荒山野地才對。
再看前後的隊伍,絕不少於兩百多人,她到底要怎麼才能逃出去?
忽然,前面傳來一聲長嘯,趕馬車的車伕忽然揮舞著長鞭驅趕馬匹,馬車加速,柳青青一個不慎撞在了馬車車壁上。
這是怎麼了?
不等她詢問,車外面的馬伕便高聲說道:“娘娘,我們遇到山匪了,請娘娘坐好,陛下下令加速前進,娘娘當心撞著鳳體。”
山匪?柳青青兩手抓住車壁,不無惡意的想,但願山匪的數量在一千人以上,最好將高浩成抓住!那樣,他再不能用她威脅任何人!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