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碧輝煌的馬車一路駛來,車軲轆發出的聲音傳入邱鐵山的耳朵,他的神情深沉凝重,兩隻手握成了拳。
他這番衝出去就成為另一個人活下去,他將放棄他現在所有的平穩和安定,選擇了爾虞我詐。可他別無選擇。
馬車就在眼前,他高聲一喊,兩手握住侍衛的長戩,用力推了出去,乘著侍衛被他推開的空檔,他鑽了出去,對著馬車就跪了下去。
“萬貴人,你可記得你的弟弟?”
馬車突然停了下來,皇上眉頭一蹙,對著外頭道:“何人攔駕?”
梁嬌眉眼一低,來了。
公公上前,道:“皇上,是一個身形彪悍的男人,他說萬貴人,你可記得你的弟弟。”他低下頭,看了梁嬌一眼,這人顯然是認錯了,以為隨性之人是萬貴人。
皇上一聽,倒是想看看這人是誰,想起萬貴人幾日夢靨醒來,都念著弟弟。他探究的目光引來梁嬌一笑,“皇上既然有興趣,就去看看。姐姐思念至親,這乃人之常情,那人定是思念至極,才會把我認錯。若他真是姐姐的弟兄,那臣妾也算做了件好事。”
皇上拍了下她的手,誇了她一句,便抬手讓人把邱鐵山帶了過來。
侍衛們本欲斬殺了他,他肩膀受了一刀,但勉強支撐地住
。他身形高大,頗有萬貴人父親風範。皇上見到他的第一眼就細細打量著他。
“你是何人?出身哪裡?”皇上問道。
他恭敬地行禮,眉宇之中竟然真有三分與萬貴人相似。“我乃萬小毛,本是崑山縣人,後來父親他們搬遷到京城,我與他們失散,我也不確定萬貴人是否是我失散的姐姐,還請皇上請萬貴人出來一說。若不是,小民驚擾皇上,罪該萬死,死不足惜。若是,還請皇上開恩,讓我們姐弟相認。”
皇上看了他一眼,他是不能確認這人是誰,可看他受了重傷還不肯退卻,怕有三分是真,這事他不能做決定,他此番是陪梁嬌出來,若不遵循她的意見為免唐突了美人。
梁嬌掃了邱鐵山一眼,這就是婁錦在宮中佈下的第二個棋子?萬貴人的親弟弟?這人著實與那萬貴人在眉眼中有些相似,也不知道婁錦哪裡找到的人,竟然也有這樣的膽量。她笑了笑,溫柔地看向正注視著她的皇上。
“既然他都有這膽量了,那就不妨讓姐姐好好驗一驗,興許,真是他也不一定。”
她的話一落,皇上就命人把邱鐵山帶走。
人群中,一個女子退了出去,這人正是流螢。她本是對小姐這事充滿懷疑,萬貴人與萬征戰乃姐弟,她們之間的細語點滴,便是破綻。可小姐卻說,萬征戰與萬貴人在年歲很小的時候走失了,真的萬征戰也記不住太多。
這也是婁錦根據前世的記憶得知的,當年萬征戰只用一句話就讓萬貴人信服,真的萬征戰他也忘了太多了。
只要邱鐵山表示了忠心,萬貴人不會懷疑。
梁嬌放下簾子,她這麼做一能在萬貴人面前做了人情,二是這人若真是萬貴人的弟弟,也會顧念著她今日的開恩。若他日真有一難,也能躲了過去。
訊息如風一般無孔不入。
湖裡院的主屋裡,杯子落地,砸碎了一地。萬寶兒怔住,她還來不及品嚐蘇嬤嬤遞上來的金駿眉,就轉過頭來,目瞪口呆道:“你說的都是真的?”
“是真的,現在老爺都咬牙切齒,在府中發了好大一通脾氣呢
。”蘇嬤嬤皺了下眉頭,她篤定,拿人頭篤定,那個衝撞皇上轎子的萬征戰是個冒牌貨!
可要去證明那人是假的,得需要膽量啊。婁陽自從那次翠微峰瀑布出現後就在京中做個閒職,他若再出錯,怕是被貶出京城也不可知啊。
可這個對他們就是個機會,為何會被人捷足先登。
萬寶兒深吸一口氣,她渾身打了個冷顫,一定是有人,一定是有人知道了她的計劃,是誰!
為何總在她步出一步的時候,讓她的好計策胎死腹中。她想到這個詞,牙齒咯咯作響,她這輩子都不會有孩子了,頓時一股怒意和悲傷從胸肺之中湧了上來,讓她悶疼不已。
她咬牙道:“蘇嬤嬤,這事千萬要小心處理,假的終究比不過真的,真金不怕火煉,你就和老爺說,讓這兩人一同到萬貴人面前對峙。”
蘇嬤嬤點了下頭,畢竟萬貴人和萬征戰之間發生過什麼,只有真的那人知道。
萬寶兒看蘇嬤嬤離去,她暗襯,這一次一定要賭,在這個湖裡院形同軟禁的日子有什麼好過的,她不能繼續呆在這兒了。她得讓皇上早些放了牢中的“萬寶兒”,這樣她才能光明正大回婁府,做她的夫人。
婁府的書房裡,傳來了一聲嘆息,蘇嬤嬤跪在地上,篤定道:“老爺,那人定是假的,夫人如何,你當知道的,這十幾年來,她從未讓您失望。”
夫人?
一道霞光從敞開的窗戶上投了進來,映照在婁陽冰冷的眸子裡,他冷笑著看了蘇嬤嬤一眼,“她已經是婁府的妾了。若她一日再無用處,我將不會花時間和精力在她身上。”
蘇嬤嬤一聽,渾身打了個冷顫,婁陽竟然想放棄夫人?他找到更好的靠山了?
可是,婁陽現在面臨尷尬的不上不下的局面,誰能以為他奇貨可居?
婁陽瞥了她一眼,道:“這事,我再給她一次機會賭一次,若輸了,她湖裡院也別住了,捲鋪蓋滾!”
“是,是
。”蘇嬤嬤低眉,這話要是真告訴夫人,夫人必定會暈過去吧。
婁陽只有婁蜜一個孩子,若是婁蜜在,為夫人說兩句好話,興許現在婁陽還能顧及幾分夫妻情分。
可婁蜜呢?
她不敢問,因為從婁蜜消失到現在,婁陽都未提起過她,她去哪兒了?她低頭貓著身子走了出去。
婁陽盯著遠處的一片湖面,湖面平靜若水,他看著看著,彷彿看到一抹碧青的身影遊走在湖邊,女孩低頭,花灑中的水落在那一簇簇花上,好看的花瓣嬌嫩地映著點滴水澤。她笑著回過頭來,憖憖然道:“爹爹。”
他閃了下眸子,覺得眼睛乾澀地很,再看那湖邊風景,何來的人影,那花房也不見了。
他皺眉,走到那被火焚燒成廢墟的屋子,自那日大火之後,她就住在了錦兒的穿花樓,這裡也不再修了。
他坐在一個亭子裡,滿眼看去,是即將蕭條的風景。冬日來臨,花兒都褪去了顏色,冬梅早早開放了一點點可人的粉。可雪卻在他不經意間落在了他的手臂上。
“婁陽,你陪我去看竹林之梅可好?”這聲溫柔的話語若暖冬羽絨在他的耳邊劃過,他下意識想要回好,卻在雪花融化之際被冰冷燙傷,他猛地伸手觸及那冰冷的雪花。
心底隱隱生出了悲涼。
木官家走了過來,對著老爺這怔忪的神態,他忍不住低頭。自從方芸兒嫁給蕭縣公之後,老爺總是時不時地發愣。他有時候在想,人總不知道後悔這兩個字有多苦,嘗過之後,便不願意再嘗試一次。
“老爺,大姨娘說要和太姨娘一道去道觀,問您是不是一起。”
婁陽突然想起,他已經很久沒陪娘一起去參拜了。他點了下頭,道:“讓西廂的客人一道。”
皇上對萬貴人很是寵愛,一定會對那假的萬征戰一番調查,再去尋萬貴人。如此,他倒是不急。
路上,婁陽問了萬征戰一些問題,他小心說出,有人假冒他與萬貴人相認,脾氣火爆的萬征戰一聽,勃然大怒
。若非婁陽刻意壓制,他怕是要去闖宮門了。
“你休息一會兒,我先帶你去看看萬家的宅子,據說你父親依舊按著以往的建築設計的萬宅。”
萬征戰怔了怔,他走失的時候不過只有三歲,他記不得了。眸子深了幾許,他就點了下頭,安靜地坐在馬車裡。
白太姨娘與洪娘子對視一眼,他們都沉了下聲,白太姨娘看向婁陽,見他消瘦的下巴,頓覺心疼。
“孩子,你這段日子累了。孩子的事你莫掛在心上,洪娘子你也要加吧勁了。我等著你給我生個孫子呢。”
洪娘子笑了下,她自然不急,這府中目前還沒人能比她快活,就拿那萬寶兒來說,她這輩子終究生不了,而且她也已經被貶為妾室,能拿她孩子怎麼樣。
“對了,流翠祈福什麼時候回來?”白太姨娘一問,倒是把婁陽和洪娘子的注意都吸引了過來。
婁陽才想起,流翠為了他在外頭的廟宇定是吃了不少苦。“過幾日,派人把她接回來吧。”
洪娘子蹙了下眉頭,她低下頭,馬車停了下來。幾人都疑惑地看向窗外。
“怎麼了?”白太姨娘問。
車伕猶豫了會兒,才道:“是蕭縣公和……方芸兒的車,拐彎的時候堵上了。”
是他們?洪娘子看了眼婁陽,婁陽的眼眯了起來。他掀開簾子,正見蕭縣公拉著方芸兒的手下了馬車。
“你慢點,你有了身孕這事我們是要來還願,可也得小心身子。錦兒身在蓬萊島,我們自然也要告訴她的。”蕭縣公溫柔地幫著她引路,一邊小心地拉過她,一面看向那高高的樓梯。
他彎下腰,方芸兒臉頰一紅,紅潤的臉頰若紅梅綻雪,嬌豔地令人晃神。
婁陽看著看著,只覺得渾身僵硬,痛意從腳底心竄了上來,麻痺他的脊背,讓他的腦袋一寸一寸地漲了開來。
她懷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