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煜澤剛從會議室出來,黃祕書跟在身邊,低聲說著會議上的細節。
明晨迎面而來,跟裴煜澤打了個照面,輕聲說。“夫人來了。”
裴煜澤連話都沒說,直接走進總裁室,一開門,便看到趙敏芝的身影。她坐在沙發裡,神態自如地翻看著雜誌,一身洋紅色名牌套裝,一絲不苟的髮型,無不顯示出她的高貴和氣勢。
“媽,你不說不想來公司了嗎?”裴煜澤一臉輕鬆,直接坐到趙敏芝的旁邊。
“自從你搬出去,我想見你也很難。”趙敏芝和顏悅色地說。
裴煜澤解開了西裝外套的鈕釦,鬆垮垮往沙發上一靠,神色鬆懈下來。“有事打個電話就行了,還專程走一趟。”
趙敏芝很有耐心,笑眯眯地問:“晚上有功夫嗎?我們母子一起吃個飯。”
裴煜澤點頭,很是果斷。“待會兒讓黃祕書去安排預約,想吃什麼菜?”
趙敏芝笑的眉眼彎彎,和藹可親。“吃什麼不重要,關鍵是跟什麼人一起吃。”
裴煜澤聞到此處,脣角上揚,眼底卻掠過一抹極為複雜的情感。
趙敏芝突然說了一句,及其突兀。“把明晚也叫上吧。”
見裴煜澤沉下臉,笑容斂去,她泰然處之,安然自若。“反正我怎麼想,怎麼說,你都不會聽進去,更不會放在心上。你已經是一個集團的主人了,還會在乎我嗎?”
他沉著臉,神色不動,卻跟方才的悠閒鬆懈,判若兩人
。
“別人說我的兒子多花心,我不信。我知道你再怎麼愛玩,卻分得清輕重緩急。別告訴我,明知道明晚不適合你,你還非要去碰這顆釘子。”趙敏芝伸手,把一縷黑髮撥到耳後,氣定神閒地說,眼神卻陡然凌厲鋒利起來。
“一開始,你們也說,明晚才是合適的人選。我能問問,這合適不合適,到底是採用什麼標準?”裴煜澤無聲冷笑,言語之下,已有不快。
“那是因為,我不知道她不孕,而且是你爸看中的,我沒發表意見。”趙敏芝冷哼一聲,面孔再無一分溫和。
“媽,我們母子倆還用得著說謊嗎?”裴煜澤眸光一沉,俊臉冷峻。“我之所以沒有違抗你們給我搞的這樁婚事,是因我覺得把明晚趕出裴家,不費吹灰之力。但後來,我改變了初衷。若是你接受的兒媳婦,身家清白,身體健康,這是最簡單的標準,你會連這一點都沒想到嗎?”
“對,我的確抱著觀望的態度,看待這件事。明晚是你爸心目中的好媳婦,在我眼裡,她不夠格。”趙敏芝淡淡睇著他,被自己的兒子揭穿,她還能保持鎮定。
裴煜澤的心裡,盡是寒意,他從未想過要面對面的,撕開母親臉上的面具。她於他而言,萬分陌生,陌生的令他膽戰心驚起來。哪怕見慣了大風大浪,甚至遭遇了九死一生的危機,也不及他必須戳破家裡一個個謊言來的痛苦和難熬。
他的臉上失去了任何表情,木然地開口。“你在家裡袖手旁觀,不過是洞察我的心思,知道我遲早會趕走她,你在等,等時機成熟。先利用明晚的手,把你看不慣的袁美娜除掉,然後,再借我的手,把明晚除掉。這樣一來,你不用花任何力氣,就能讓裴家恢復原狀。”
趙敏芝擊掌大笑,看不出一點怒氣。“兒子,這就是我生出來的兒子,太聰明瞭!”
裴煜澤眼神沉鬱,一刻間,整個總裁室內的空氣東結成冰。
“直到你漸漸察覺,我不再討厭明晚,而是對明晚開始改觀。你開始慌了,亂了陣腳,很怕弄假成真,我對她日久生情,一年後,明晚就真成了我們家的一份子。”
趙敏芝聽到這裡,只是笑,異常的沉默
。她抬起手,緩緩合上攤開的雜誌,眉眼平和。
裴煜澤不動聲色:“明晚曾在家裡生了一場病,我不在的時候,你讓李明準給她看過病。那時候,你就知道她體質寒涼的毛病。”
“說,繼續說下去。”趙敏芝不怒反笑,那一抹笑意在臉上盪漾開來,更顯得有些可怕。
他的心開始麻木,黑眸再無一絲光彩。
“你給明晚喝了中藥,就是為了提醒我,潛意識的相信明晚不容易懷孕。但當時,我並沒有太大的反應,甚至幫著明晚敷衍你。你肯定至今想不通,你的兒子怎麼會那麼粗心吧。”那是因為,你不知道,明晚在暗中吃避孕藥。
趙敏芝萬分錯愕,低呼一聲,總算有了該有的反應。“什麼?”
看情況,她一直以為自己的計劃毫無破綻。
“而我也知情。”裴煜澤甚至感覺不到心痛,他漠然地移開視線,淡淡地笑。
趙敏芝終於斂去了溫藹的笑意,面孔肅然,神態很是冷然。
他笑著起身,笑意寂寥而落寞,走到辦公桌前,雙手撐在兩旁,遙望著窗外。
“話說到這裡,媽,你還堅持明晚是因為不孕的關係,才離開裴家的?”
趙敏芝端起桌上的骨瓷茶杯,安靜地喝了一口,輕笑出聲。“你竟然連生你的人都開始懷疑了,真夠出色的,把裴氏集團交到你手裡,至少不怕你毀了它。”
裴煜澤的眼底幽深不見底,薄脣邊勾起一抹詭譎的釋然。“我只是想聽聽媽你的真心話。這些事,你沒必要瞞著我做。”
“我是不知道她在吃避孕藥,但同樣的,我只是懷疑,沒曾想她的檢查結果,讓人那麼失望。”
“如果我讓明晚去公立醫院重新做一次檢查,會有改變嗎?”他面無表情地問,眼前的天氣陰沉沉的,也許很快就要下雨。
趙敏芝面色大變,原本就白皙的臉,蒼白如紙
。緊緊攥著杯子,如臨大敵。
“你真以為這是傷風感冒?就算不吃藥,熬個兩天就能好?”她的笑意藏在眼底最深處,語氣尖銳。
“在我出車禍醒來的時候,醫生跟我說的第一句話是,這世上會有奇蹟的。要不是親身經歷,我肯定嗤之以鼻,絕不相信。媽,要是我說,也許在明晚身上,也會有奇蹟發生呢?”他眯起黑眸,迷人的五官添上一種難以辨明的理性光芒,話聽來圓融,用意卻並不單純。
“我不會接受明晚的,不管她的身上有沒有所謂的奇蹟。你願意等,那是你的事。”趙敏芝說出狠話,正欲起身,拎包離開。
氣氛,一度陷入僵局。
裴煜澤笑著攔住她,臉上有笑,但笑容沒有溫度。“媽,你不是要跟我吃晚飯?我正打算把明晚也約來,問問到底當年那場戲,誰是導演,誰是演員。”
趙敏芝緊緊地皺著眉頭,不敢置信地盯著裴煜澤,她一度以為這還是那個自己寵著的兒子,原來他早就有了自己的主意。
裴煜澤心中絕望,悲從心來,他卻壓下心頭的情緒,冷冷淡淡地說。“兩年前,我不是沒有懷疑過,但車禍來的太快,我來不及查明事實。媽,你讓我等了兩年,我在美國的時候,我們幾乎天天一個電話,但你從未說起過。我實在等不下去,只能自己去揭開真相。”
“自從明晚到了我們家,你爸病倒了,你出了那麼嚴重的車禍,你還執意要那個女人?”趙敏芝像是覺得可笑,冷眼嘲諷。
“跟明晚無關。”裴煜澤說:“她同樣也是受害者。”
“好,我給你機會,你去問問,她到底是不是受害者?”趙敏芝突地調轉方向,按下桌上電話的內線。“黃祕書,預約一家餐廳,還有,用總裁的名義約明晚小姐來餐廳見面。”
裴煜澤靜觀其變,目送著趙敏芝離開,才發覺渾身疲憊不堪。
晚上六點,日式料理一道道擺放在桌上,明晚坐正身子,望向對面的趙敏芝和裴煜澤。情景有種驚人的相似,兩年前,她曾經也是坐在這兒,跟裴家人見面。
當時的自己那麼年輕,看似鎮靜,心中多少有些緊張不安
。但此刻的氛圍,比起當日不知要壞多少倍,她卻當真輕鬆,毫無所謂。
能驚動趙敏芝,可見不是鬧出一般的小事。她提前做好了心理準備。
她的視線移向裴煜澤,他跟私底下的樣子相差甚遠,臉色冷漠,透出來一股高高在上的距離。
一桌子的菜,沒有任何人想動筷子,明晚在心中微微嘆了口氣。裴家人的生活真不容易,情緒帶到飯桌上,飯桌當成戰場,吃飯的時間,足以完成一次談判。
一頓飯,吃的心驚肉跳,消化不良,長此以往,個個苗條纖細。
趙敏芝雙臂環胸,態度尖銳。“煜澤,你不是有很多話要當著我的面問明晚嗎?問啊。”
裴煜澤騎虎難下,卻也沒有遲疑,直直盯著明晚的眼睛。“我在香港出差的時候,你在明仁醫院做了檢查,我想知道結果。”
明晚沒料到他會懷疑那件事,心慌了慌,但很快平復下來。明白裴煜澤是打算,三方對質,找出誰才是欺騙他的那個人。
“這種結果沒必要讓我說吧,而且已經過去那麼久了。”她試圖敷衍過去。
趙敏芝夾了一片薄透的生魚片,沾了沾芥末,優雅地品嚐。看似撇得很開,跟自己毫無關係。她早已穩操勝券,知道明晚會這麼說。畢竟,就算明晚也不見得還想回裴家來。
裴煜澤的面色難看,額頭青筋畢露,俊容生出一種駭人的表情。“明晚,你想清楚再說。”
“不開心的事,有什麼好再想的?”明晚淡淡瞥了一眼趙敏芝,起身要走。“你們吃吧,我還有事。”
她並不是為虎作倀,只是給自己買一個清淨。
“煜澤,明晚不孕,跟明家也有關係。姜璇結婚之後,整整五年沒有懷過孩子,所以我說,基因還是很重要的。”趙敏芝見明晚已經走到門口,才幽幽地開了口,這話很是風涼,也很是刻薄。
明晚緊了緊拳頭,用力咬著下脣,脣瓣幾乎被咬出血來,抓住金色門把的手遲遲沒有推開大門,心中怒火熾燃,遲遲無法澆熄
。
她突然改變主意,轉頭走了回去,走到裴煜澤的面前,摟住他的脖頸,雙脣印上他的脣,紮紮實實地給他一個吻。
趙敏芝始料未及,沒想過明晚殺了個回馬槍,連筷子都從手裡掉到桌上。她的臉上一陣白一陣紅,不敢置信明晚會如此大膽放肆。
裴煜澤同樣意外,認識這麼久,明晚從未主動親近過自己。明知這算是她的挑釁,他非但不覺抗拒,相反,雙手不自覺覆上她的腰際,品嚐著她糯軟的脣,大大方方索性享受著這難得的豔遇。
明晚鬆開雙手,眸光沉斂,淡淡望向趙敏芝,紅脣輕啟。“這算是對我母親侮辱的一種補償吧。”
裴煜澤盯著眼前的女人看,她外表纖細嬌弱,實則骨子裡強硬的很。對於家人的維護,更體現出她性情善良,只不過,這回她實在忍不住了,氣的不輕。她臉色煞白,但脣瓣因為親吻的關係而愈發紅潤嬌俏。眼眶泛紅,但眼神堅毅,有一種堅強的美麗。
明晚目不斜視,揚長而去。
趙敏芝怒火攻心,氣得摔了茶杯。“狐狸尾巴露出來了!要不要臉!沒教養!”
裴煜澤坐在原地,沒有追上去,以他對明晚的熟悉程度,她此刻只想一個人靜一靜,有他在,她只會更惱火,更難受,更抗拒。
“媽,就連我聽著,也覺得你說的太無情。”他眼神冷沉,嗓音低啞,心中動容。“明晚十幾歲就沒了母親,她的心情不難理解。”
趙敏芝勃然大怒,終於發作:“你居然還幫著她說話!”
“我實事求是。”
裴煜澤冷冷回道,他的眼神太過堅決,甚至令趙敏芝沒想到如何回擊。
“你鬼迷心竅了是嗎?”趙敏芝神色放軟,眼神十分哀痛。她不得不承認,裴煜澤不再是眾人眼中那個不事生產的富家子弟了,哪怕面對自己,他藏著不少手段,現在還不是他最不講情面的時候。
“沒有媽第一時間的安排,也許我至今還在病房裡躺著
。我對你心存感激,更覺得自己萬分幸運。”裴煜澤轉過臉來,面色凝重,從薄脣邊緩緩溢位這一番話來。
趙敏芝也是同時想到親眼目睹裴煜澤最危險的時候,她的兒子躺在病**,全身插滿插管,她當下情緒激動,昏了過去。但最壞的日子,他已經挺了過來,好好地站在自己的面前。他們曾經齊心協力,如今卻就要分道揚鑣。
她木然地望著遠方某一處,遲遲沒再吭聲。
裴煜澤黑眸冷絕,說。“但是以後我跟明晚的發展,不管好壞,請你別再插手。”
“你想怎麼玩,媽管不了了。不過醜話說在前頭,你若要娶明晚入門,先過我這關再說。哪怕斷絕母子關係,我也不能縱容你。”
趙敏芝的笑容格外冷淡,擺出自己的態度,這才離開。
裴煜澤一個人坐在空空的包廂裡,沉默了很久,才重新拿起筷子,一個人夾菜吃飯。在美國的兩年,他都是一個人生活,早已習慣了這種氛圍。
孤獨,他早已擅長忍受孤獨。
幾近十點,明晚接到了裴煜澤的電話,他的嗓音聽上去萬分正常,像是幾個小時前,那一幕精彩的戲碼,不過是明晚的錯覺。
“沒看出來你骨子裡還挺強悍,就是不太負責任吧。”裴煜澤的語氣,似乎有些埋怨:“撩撥了別人,自己扭頭就走,這算什麼事兒?”
明晚靜默不語,只是聽著他說話。
“過河拆橋?”他低聲笑著,嗓音格外動聽迷人。
“對,我就是不負責任。”她說著氣話,餘波未平。
“我不介意讓你多利用兩次,反正滋味很不錯,我很懷念。”他笑的不懷好意。
明晚聽出來他心情不算太壞,這才安心。二十五年來,今天算是最衝動的一回。
“裴煜澤,過去的事,你別再追究了。除了你,沒有人願意提起,你何必耿耿於懷?”她聽到自己的聲音,異常的冷靜沉寂
。
“明晚,你覺得一個人被全世界矇在鼓裡的感覺怎麼樣?你覺得身邊的所有人都口供一致,但唯獨他知道人人都在欺騙他的感覺好過嗎?明知道擺在眼前的是謊言,只敢躲在謊言的背後而無法面對真相有多窩囊?”
裴煜澤的咄咄逼人,幾番追問,讓明晚無法再開口,她很清楚,自己無法說服裴煜澤。他們的性格看似南轅北轍,實則都很固執,楚北默回國之後,她同樣也想得知分手的真相。
她沒資格指責裴煜澤。
她同樣經歷過這般的心情歷程。
“一個是我媽,一個是我喜歡的女人,如果不到萬不得已,我選擇不拆穿任何一人。”裴煜澤的笑,藏著萬分苦澀。
知道任何一方的欺騙,對他而言,也是一個重擊。
明晚的心有些動搖,神色動容,她輕輕抿了抿脣,覺得喉嚨乾澀,鼻酸難過。
兩人徑自沉默,卻無人先掛電話。
“明晚。”他輕輕喚著她的名字,彷彿千言萬語,梗在喉嚨。
她低低應了一聲,從電話裡,感覺出來他身心俱疲。她無法忍受趙敏芝的刻薄,卻也不該在她們母子之間挑起戰火,畢竟,對於裴煜澤而言,趙敏芝是一個好母親。她哪怕與世界為敵,也不會苛待自己的兒子。
他們像是站在懸崖的兩頭,看似近在咫尺,實則隔著鴻溝,再往前一步,便是兩種天地。
他率先開口:“掛電話吧,不然,我真怕自己再逼問你,讓你為難。”
明晚同樣糾結,她已經捱了這麼久,躲在謊言後的人,是她自己。可惜那一瞬,她竟然很想把一切都告訴裴煜澤——不計後果。
直到裴煜澤的聲音從電話那頭消失,她才放下手機,手臂痠痛,滿手的汗。
她心驚肉跳,這才發覺她經歷了多麼危險的時刻。
一旦揭開騙局,她如何面對裴煜澤?
!
她尚未做好任何準備。
……
裴煜澤掏出鑰匙,開啟家門。門口傳來動靜,他停下腳步,明晨笑盈盈地走上前來。
“我剛烤的餅乾,嚐嚐看。”
他的神色有些倦累,淡淡說。“我吃過了,你放著吧。”
“好,明天記得吃。裡面放了堅果,史密斯醫生說過,要我關注你的身體健康。”明晨沒有半點不耐煩。
“vicky,你不是護工,也不是保姆。”裴煜澤一揮手,臉色難看。“我也不再是病人了。”
“照顧你,是我的責任。”明晨寥寥一笑,從流理臺的購物袋中取出新鮮的水果蔬菜,開啟冰箱門,卻突然愣住。
原本空空如也的冰箱,現在整整齊齊擺放著有機蔬菜,水果,牛奶,雞蛋,冷凍櫃裡也有進口牛肉和豬肉。
“夫人又來過了?”她不動聲色,也許是趙敏芝帶人來整理過。
裴煜澤閉著眼,淡淡回道,“沒有。”
明晨沒再說話,只是合上冰箱門,切了兩個水果,端到裴煜澤面前,之後才離開。
“vicky,我媽來,我拿她沒辦法。不過我喜歡有自己的空間。”他在明晨轉身後,丟下這一句。
明晨聽得懂他的言下之意,含笑不語,從口袋裡掏出鑰匙,放在櫃面上。
裴煜澤起身,本想去冰箱拿啤酒,卻發覺一排灌裝啤酒全都換成了牛奶。他啞然失笑,拿了瓶牛奶,喝了兩口。
他跟明晚就是站在冰湖上,一旦破冰,真相大白,後果會很難看。
他沒想過越走下去,就越是患得患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