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年。
從薇語離開燕壁,到回來上初中,中間相隔兩年左右。這段時間發生了什麼,讓她變了一個人。不只是從健康到孱弱,還有一些令人費解的怪癖。
我想我大概知道是怎麼回事了。一開始我不打算插手,那段日子我最大的願望就是自己平安。那正是我們住在暮城財大附近的時候,看過前面幾章的人知道我在說什麼。
我不否認我曾經幸災樂禍過,就象我不否認我討厭水草。
只是在獨自回家的路上,我依然經常會覺得自己走在一片龐大而華麗的海市蜃樓裡。周圍所有的面孔都是可疑的,在那些路燈照不到的角落裡,總有一些冰冷的眼睛在悄然注視著毫無戒備的行人。
初中不過是三年的時間,這三年還沒有過完,這種事我已經碰到了兩回……換了是你,你會怎麼樣呢?
我面對水草的態度每有改變,依然很不好,但是我開始很留意她對我說的那些話。我想一旦我發現她身上有什麼不對勁,我就得趕緊撤退。水草一直都是那副二百五的脾氣,我也不知道她會不會自己往亂裡攙和。反正如果她非完蛋不可,我是拉不住她的,只能在她自尋死路之前自己趕緊跑掉,免得看到什麼慘絕人寰的事情,受到所謂的良心譴責。
我那時剛剛把兩個詞聯絡起來,一個是“地獄來客”,另一個是“傳染病”。有些地獄來客的狩獵就是傳播傳染病的過程。這裡說的傳染病當然不是流感什麼的,這種能往醫院送的傳染病很多都是可以治好的,至少是可以緩解的。如果被從地獄帶來的傳染病給傳染了,你就真沒救了。而且那是一種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狀態,疾病侵蝕的不是肉體而是靈魂,所謂的活死人就是傳染這些病的結果。
舉一個大家都知道的例子——吸血鬼。
傳說第一個吸血鬼是該隱,也就是亞當和夏娃的第一個孩子。他和親生弟弟亞伯一同向神貢獻自己的勞動所得,神卻偏愛亞伯貢獻的牲畜勝於該隱貢獻的農作物。該隱出於嫉妒在散步的時候把亞伯推進了龜裂的大地,大地即刻合攏,已經成為地母的莉莉斯把亞伯當作該隱的獻上的祭品接受了,於是莉莉斯獎賞該隱永生和用來吸食鮮血的獠牙。神儘管因此大為不快,卻終究無法對該隱下狠手,於是該隱只是被罰四處飄零,神甚至在該隱的額上畫了一個記號來保護他。
據說這是一個被很多渴望加入撒旦教派的人津津樂道的一個典故。我不知道他們是怎麼渲染這個典故的,但任何人仔細想想就該知道這件帶有交易色彩的事一定有什麼更深的意味。
首先,莉莉斯賜予該隱的所謂永生到底是什麼?只看一個永遠活著只怕太片面,其實吸血鬼的永生應該是永遠被困在人間的意思。莉莉斯的作品上不了天堂,該隱在人間流亡的時候又經常處在神的保護下,所以地獄也不願意接受他。他們已經不是普通意思上的人類了,卻只能在人世隱姓埋名,東躲西藏,日復一日,沒有盡頭。其實天堂和地獄都已經將他們拋棄。在幾百年前,神就默許人類對吸血鬼的反抗和刑罰,神保護的是該隱,他並沒有承諾保護該隱的獵物或者後代。而幫助吸血鬼的也只有吸血鬼,黑魔法信徒從來不去攙和他們的事。這早已是一個被孤立的群體,而永生給他們帶來的也不過是漫長而無聊的折磨而已。
其次,莉莉斯為什麼要讓該隱吸食鮮血為生?魔鬼和地獄的惡獸有的以人為食,有的以人的靈魂為食,莉莉斯為什麼不讓該隱和他們一樣?莉莉斯特地為該隱安排的這個角色是不是有什麼別的意思?我所聽到的解釋裡最讓我信服的一點就是兩個字,瘟疫。吸血鬼永生,當然也不會染上普通人的疾病。但是他們可以在不斷製造傷口的過程中傳播瘟疫,因為他們並不是總要吸食人血直至那個人喪命,而且有不少吸血鬼經常吸食老鼠血。另外,據說有的老鼠在被吸血鬼吸食一半以上的血液以後還有可能恢復,因為老鼠是有來自地獄的勢力庇護的生物。人類歷史上最可怕的幾次瘟疫半數以上都有老鼠的份,可老鼠的背後還有什麼,很少有人問過。
第三,就是那件眾說紛紜,莫衷一是的事。第一個吸血鬼是該隱,那麼之後的那些吸血鬼又是從哪來的呢?很多地獄來客也持有這樣的看法,只有該隱透過生育產生的後代才能叫做吸血鬼,那些原來是普通人,後來因為和吸血鬼·交換血液而變成吸血鬼的全是雜種。問題是隻有第一個吸血鬼,沒有第一對吸血鬼,似乎沒有那部聖典有該隱吸血的記載。而聖經中卻寫到了該隱的多子多孫,那麼該隱的孩子到底是人還是鬼呢?值得注意的是,後來的吸血鬼幾乎沒有生育,不知道什麼時候起,生育成了除卻來自人類或者地獄來客的剿滅之外唯一能讓吸血鬼面臨死亡的事,所謂血統純正的吸血鬼幾乎沒有誰見過自己的母親。說來說去還是那兩個字,瘟疫。吸血鬼本身就是一種瘟疫,一種來自地獄的瘟疫,其實所有的吸血鬼都是傳染病患者,他們全都滿臉病態。
其實莉莉斯創造吸血鬼就是為了報復神和人類,只不過她報復的手段太多,人們容易忽略其中的幾個。莉莉斯是吸血鬼的聖母,但是她的這些“孩子們”一定有連夜咒罵她的。那並不重要,因為這樣的咒罵恰恰暴露了咒罵者的絕望和痛苦,被咒罵者則躲在黑夜深處露出她最具代表性的微笑,那諷刺的微笑。
吸血鬼還只是來自地獄諸多瘟疫中比較平常的一種,類似的傳染病還多得很,而且有很多都比吸血鬼更隱蔽也更可怕。他們不需要嚴格的契約,也不需要靈巧的圈套,滿大街都是他們的目標,盯上誰就上去咬一口。被咬的人死掉了還是萬幸,沒死就成了他們的新成員,和他們一起承受在罪惡和無聊中翻滾,無人救贖。
如果說黑魔法契約和地獄教徒的集會針對的是那些多少還有意上門的人,這些瘟疫針對的就是全然無辜的人。想到這一點的我沮喪不已,這就是所謂人為刀俎我為魚肉的感覺,注意再注意,預防再預防,其實都起不了什麼太大的作用。神已經拋棄了人類,我還能怎麼想?我們中有誰能去追究神的責任?
沒錯,我當時猜測薇語也正被某種來自地獄的瘟疫困擾。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這還只是個猜測,到了第二次,我就可以肯定了。有一次我在水草的學校附近看到了她,和她擦肩而過的時候我特意留意了她的眼睛。這雙看似正常的眼睛裡漆黑一片,什麼都沒有,我沒在她眼睛裡看見我,也沒看見正面對面和她聊天的人。她的瞳孔就是兩個深深的洞,沒有半點活物該有的光澤。
我嚇出了一身冷汗,走出去好幾條街都沒回頭。
我不知道薇語到底感染了什麼,但我知道她的靈魂已經被腐蝕得差不多了。我不知道她會死還是已經變成了什麼怪物,但是我知道這兩種情況都很不妙。我忽然想起那一段時間裡水草似乎不怎麼回家住了,這恐怕不是個好兆頭。聽水草的父母說,水草和薇語關係不錯,她家裡還經常收到薇語送的禮物。好在禮物是真的,關係是假的。
我開始擔心是因為我想到,如果薇語傳染了水草,水草再傳染她的父母,她的父母都在我爸手下工作,我們家會不會被波及呢?我可以想辦法迴避水草,但是我爸那時候和她父母可是天天見面的。
但是當年我也不過是一個初中生,我又能有多大的能耐?這種事又沒法直說。
也許碰到這樣的事情,不冒點險是不行的,我只能儘量謹慎。
這個城市裡有很多小酒館,白天所有的酒館都差不多,僅僅是白天。
有些酒館悄無生息地藏在城市的角落裡,很難找到。但是這些酒館中有一些卻是一入夜就人滿為患,誰也不知道這些顧客是從哪鑽出來的。更有意思的是,這樣的小酒館裡佈置的都差不多,但它們從來不打同一家的招牌。
我在財大附近的那片街巷裡很輕易地找到了一家這樣的小酒館。看上去面積不大,實際上是設計得很巧妙。每一個卡座都比看上去要寬敞,還有紫色和黑色的帷幔垂下來,差不多就是一個個小包間了。裡面很適宜地放著一些裝飾品,包括鮮花、雕塑什麼的。因為挨著財大,太陽上班的時候這裡人也不少,我去的時候只剩下一個卡座了。
坐下以後,我馬上被這旁邊的裝飾吸引。那是一個石雕的老太太的頭——其實應該是一個石雕的老太太,這個頭分明顯是雕塑裂成幾塊以後才被單獨放在這裡的,脖子上有不規則的裂痕。這個石雕老太太簡直生動到了可怕的地步,每一根髮絲都細緻無比,臉上縱橫的皺紋似乎隨時會跟著面部表情動作。老太太面露驚恐,連稀疏的眼睫毛都一根根地,細小而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