丞相府
千容淺騎著颶風,先於儀仗隊達到了曾經的相府。
瀟灑地翻身下馬,幽魅的紫眸出聲地注視著這座廢棄許久的府邸。
自從息贇因謀逆之罪被處斬,丞相府所有人被貶謫流放後,偌大的府邸便荒涼了。
這兩日,他雖命人將丞相府重新整理一番,然而,多年的荒廢,那股寂寥與蕭索的氛圍似乎很難在短短几日間消退。
俊美無儔的臉龐上了露出了哀傷之色,幽冷的視線悄然落在小巷的某個角落。
當年的情景不期然地湧上心間,猶記得,那次是他前來探訪息贇,紫蘇悄悄地尾隨他出了府門。
紫蘇穿著一條簡陋的粗布裙子,就站在他此刻的位置,緊張而忐忑地目送他登上轎攆離開。
那個時候,她還是個十三、四的小姑娘,神態嬌俏,一舉一動都那麼可人。
現在想來,千容淺亦理不清究竟是才從何時起,他便將紫蘇放在了心中,放在了最貼近心房的位置。
偉岸挺拔的身子巋然而立,靜靜等待著喜轎。
半個時辰後,喜慶的儀仗從小巷那頭緩緩而至,停駐在丞相府大門前。
小安子親自掀開了轎簾,攙扶著紫蘇走出喜轎。
千容淺不敢置信地凝睇著那抹雪白的身影,垂眸瞥了下自己身上的雪白色長袍,不禁逸出一抹薄笑。
看來,他們二人在穿著上,還是頗有默契的。
素手搭在小安子的手背上,紫蘇一手提起長長的裙襬,慢慢地踏上了熟悉的階梯。
徐徐抬起下頜,澄澈如波的灰綠色美眸看到了千容淺身上的雪白色長袍,神情複雜地垂下了眼簾。
這件長袍,與當初他們初遇時,千容淺所穿的那件頗為相似。
清幽淡雅的香氣飄過鼻尖,勾纏起紛擾繁雜的情絲,隔著層層疊疊的面紗,紫蘇潸然落淚。vjn2。
那墜在紫蘇脣邊的透亮淚滴映入千容淺的眸底,他心神驀地一動,上前幾步,攤開了掌心,“來.....”
躊躇須臾,紫蘇慢慢地抬起手,將指尖交付至千容淺的掌心。
倏然間,千容淺合攏了大掌,牽著紫蘇邁入相府,他儘量以平靜的口吻說道:“一切沒有改變......典禮前,想不想在府內四處轉轉?”
“不了。”紫蘇微搖螓首,用力反握住了那依然寬厚有力的大掌。
“好,那咱們直接入前廳舉行儀式,大祭司、太常卿已經等在那裡了。”千容淺並不勉強紫蘇,他很明白,相府中的過往對於她來說並非都是美好的記憶,更多的是孤獨與苦痛。
今日雖然是大婚慶典,但千容淺並未將之辦得十分轟動,反而低調進行,只有寥寥數人知道罷了。
畢竟,今日要舉行的並非一場普通的婚宴,而是......
兩人執手相牽,共同走入了裝點得極為喜慶的前廳。身這色紫。
在大祭司及太常卿的見證下,他們拜天地,寫婚書,夫妻交拜.......
暖香閣
傍晚的餘暉映紅了天際,血色殘陽映照著斑駁的窗櫺。
這間紫蘇曾經的寢閣被裝飾成了洞房,喜字貼在牆上、窗戶上,床榻上的錦也都是紅色的。
火紅的喜燭在方桌上矗立,洶洶燃燒著。
紫蘇坐在床榻上,雙手交疊於膝上,濃稠的哀楚在眼眸中翻湧。
一切的一切都是那麼美好,美好卻不真實,不過是虛幻的泡影而已。
千容淺在殿外的蓮池畔待了許久,他神情寥落地凝視著平靜無波的池面,複雜的情愫在胸臆間激盪。
他的頭腦竟是一片空蕩,甚至意識不到自己究竟在做什麼。
只能感覺到連綿不絕的痛楚襲向心口,大掌默默地收攏,他旋然回身,疾步如飛地奔入暖香閣。
明黃色的鎏金雕龍靴一步步靠近,紫蘇緊張地攥緊了素指,她的心中既有期待,亦有恐懼,更有哀傷。
修長的指尖輕輕探入面紗之下,輕輕地將之掀開,火紅的燭影映襯下,那張清麗無暇的美顏更顯美豔,散發著攝人心魄的魅力。
呼吸頓時渾濁急促了起來,絲絲不捨竄入紫眸深處,潛移默化地動搖著千容淺的堅定與決然。
縱然他曾無數次地告誡自己,紫蘇不能留!
心底的傷痛,他受辱的尊嚴,似乎只有透過她的消失方可彌合平復。
然而,他終究還是心存留戀,寬厚的大掌捧住了她的嬌顏,千容淺真心讚歎:“真的很美......”
“謝謝......”朦朧的霧氣覆住了那雙水漾的眸子,紫蘇強忍著才逼回了即將落下的淚滴。
她抬起雙手,主動地撫上了千容淺的臉龐,動情地喃語:“陛下......能嫁給你,我真的很開心......我本以為這是個奢望,是此生也無法實現的......但你為我實現了。謝謝你給了我這個大婚之禮。”
“紫蘇......”千容淺震驚地望著紫蘇飄渺空靈的眸光,恐懼一點一滴地在心中積聚,“你.......”
“時候不早了,咱們去蓮池畔吧,我......在臨去前,我還有些話想和你說。”收起了所有的恨怨與悲傷,紫蘇輕抿脣角,綻放出瞭如花般的笑靨。
困惑而迷惘地蹙緊了眉間,千容淺隨著紫蘇步出了暖香閣.......
蓮池池畔
迎著清冷的月色,兩人並肩而立,飄飄灑灑的白雪點點落在他們的肩上。
紫蘇從袖中掏出了那條儲存了多年的雪白絲帕,她交到了千容淺的掌心,“這條帕子,陛下還記得嗎?”
“這是.......”千容淺不敢置信地搖了搖頭,激動地眯起了紫眸,看著那上面繡著的木蘭花,“這是本王的帕子......”
“是,當年殿下救我了,卻遺落了這條絲帕,我一直收藏至今。”指尖愛憐地撫摸絲帕上的圖案,紫蘇柔聲道來:“以前,我不懂,一個人是如何走入另一個人心中的?娘曾經說,她的回眸一笑,讓父親失了心魂......之後,父親為她修建了這座蓮池......”
揚起下頜,迎上了千容淺的注視,紫蘇笑得溫婉,“也許當年之事,對於殿下來說是不值得掛心的舉動,但我卻記得深刻,記得清楚......殿下溫柔的笑容,殿下的掌心拂過我額頭的感覺......殿下身上散發出的淡淡香氣.......若不是殿下留下了這條絲帕,日子久了,我怕是會將當日的一切都當做一場夢幻......”
她的話語深深地震撼了千容淺,他從不知紫蘇會儲存屬於他的絲帕那麼久。
這代表了什麼?從那時起,他已經走入了紫蘇的心中?
“幸好,這條絲帕是真實的。在那之後,每當我覺得疲累,支撐不下去的時候,便會拿出它來,回想著殿下那日的告誡......回想著殿下溫柔似水的神情.......”紫蘇靠近千容淺身前,柔軟的素手撫上了他的胸膛,清澈透亮的美眸中湧動著濃烈的情潮,“還能與殿下重遇,交談,紫蘇覺得那是神靈給予的額外恩賜......”
指尖輕輕地攀上了千容淺的肩膀,遊走在他的脖頸,最後在他冷薄的脣瓣上摩挲,“何況,殿下曾對紫蘇那麼寬待,呵護,溫柔......殿下還曾說,你對紫蘇動了心......真的足夠了。”
點點溫熱在千容淺的冷眸中泛動,他長臂一攏,抱緊了紫蘇纖細的腰肢,冷脣開始微顫。
“殿下,朝夕相處這麼久,我對你有幾分瞭解。”縱然強力抑制,但鹹溼的淚仍是翻落頰畔,滑入了紫蘇的齒間,“湯陰宮之亂......你我的感情無法挽回......且不論那一箭是我有心還是無意.......你的性子暴烈如火,冷寒如冰......蛇蠍老九,為何成為強者,為何要掌握天下......只因你不想受傷,一絲一毫的傷痛都不可以。”
“紫蘇......”垂下頭,千容淺神情複雜地睇著懷中的女子。
這世間,怕是唯有她才能將千容淺的心看個通透。
“殿下懷疑我對你的心,只因......你亦沒有放開一切,以真心來感悟......若是真心相對,就不會被疑慮、嫉妒、恐懼所擾.......”紫蘇牽起了千容淺的大掌將之按在自己的心口,“說到底......你我都不識情愛,卻貪心地渴求著一分真情......最後只會傷了彼此。”
一種怪異的情愫爬上心頭,千容淺頓感不安,他用力地抓緊了紫蘇的肩膀,渴盼而忐忑地問:“你......你是愛本王的?”
紫蘇並未應聲,只是神情柔和地看著他,仿若要將他牢牢地記在心中,永世不忘。
她放下手臂,那柄他欽賜的銀色彎刀從袖中滑出,指尖一推,刀鞘脫下,紫蘇決然地推開了他,鋒利的刀鋒狠狠地刺入了她的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