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楚的淚自那雙蒼老灰濛的眼眸中墜下,叱吒風雲的一代帝王竟落得如此境地。
千容傲風顫抖地揚起雙臂,接過了酒盞,他眸色晦暗地望向那抹偉岸高大的背影,皴裂的脣瓣微啟,道出了哀傷的問語:“你就......這麼恨寡人?”
千容淺幽然轉身,在牢房外負手而立,大掌默默地攥握成拳。
這一刻,曾經高高在上的楚皇孱弱不堪的跪在身後,即將走到生命的終點。
幽魅的紫眸中竟悄然拂過一絲似明似暗的感傷,冷薄脣角微微挑起,勾出了一抹鬼魅的弧度,“你不值得本王.......去恨。”
掙扎著捧起酒盞,千容傲風頹然地仰起頭,一滴滴地飲下了鴆酒。
“哐當......”酒盞墜地的剎那,他隨之癱倒在地,汩汩血色自他的眼底滲出,悽然的笑盈滿脣畔,“咳咳......咳咳......”
彌留之際,往昔的崢嶸光輝、萬里河山,生命中的嬌妻美妾,一一在腦海中閃現,千容傲風看了一眼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
可悲地明白了,汲汲營營一輩子,到頭來,縱然是龍馭天下的帝王,也不過逃不開兩手空空,悲慘逝去的命運......
聽著那悽慘的咳嗽聲,感受到他愈發短促而微弱的喘息,飛揚的劍眉微微蹙起,千容淺低聲吩咐薛之謙:“你留在這裡善後......本王先走。”
“是,微臣領命。”薛之謙重重頷首。
掀開長長的衣襬,千容淺疾步奔出了黑暗潮溼的地牢。
潛意識中,他不想親眼看到楚皇嚥下最後一口氣的模樣,更不想記住這個場景。
仰望著清冷的夜色,深邃的紫眸中竟漾起了淡淡的溫熱,千容淺柔語呢喃:“孃親......您怪我嗎?不要怪我......孩兒這就送他,送你最愛的人與您相聚......他該去陪您......”
入夜,伏羲殿
微弱的燭火在紗窗上隱隱浮動。
千容淺擬好了詔令,明日早朝便向眾臣宣佈了楚皇殯天的噩耗。
緊接著,他要著手為楚皇舉行國喪,然而再行登基大典。
可想而知,此詔令一發,將會引起怎樣的軒然大波。
只不過,千容淺早已有了完全的準備,調集了三萬大軍部署在瀛都周圍。
誰人膽敢不服,他可直接將之正法,不留情面,無需顧忌。
太子身亡,楚皇殯天,大祭司潛逃在外,縱然朝臣們仍有反心,也不過是群龍無首,不足為懼。
“殿下......”小安子本不想在此刻煩擾千容淺,但府中傳來了緊急訊息,他不敢隱瞞不報。
“進......”指尖揉了揉頭側,長臂彎曲撐抵著臉龐,千容淺倦怠地輕語。
小安子推開殿門,快步走入其中,沉聲回稟:“王府有人來報,說紫遇姑娘她......病勢沉重,咳血不止,薛大夫請您速速回府。”
掙扎之色在紫眸深處躍動,千容淺無奈地合上眼簾,喃喃自語:“果然,該來的終究要來......”
偉岸的身子一躍而起,大掌抓起搭放在座塌旁的披風,千容淺疾步衝出了伏羲殿,乘著夜色,奔赴雍襄王府.......
雍襄王府,流嵐軒
汗水浸透了紫遇身上的一層薄紗,她痛苦地爬在床榻邊,鮮血止不住地從喉間湧出。
指尖狠狠地扣住床榻邊,尖銳的指尖因太過用力在其上劃出了深深的痕跡。
薛欽蹲下身,將竹筐內的毒蛇放出,任它纏繞在紫遇的手腕上。
那撕心裂肺的痛楚折磨地紫遇全身**,驚駭地瞪大了眸子,她氣若游絲地吐出凌亂的喘息:“你.....我快......撐不住了......”
“再忍忍......要想逼殿下下定決心,沒有這劑猛藥,如何能行?”手指抵住齒間,薛欽吹起了口哨,下一瞬,那條靈活的毒蛇便貼近紫遇的肌膚,繼而張開了嘴,迅猛地咬了下去。
這小小的刺痛對紫遇來說,已是司空見慣,她連驚呼都沒有。
薛欽機警地回眸,瞥見了那抹倒影在紗窗上的人影,他匆忙提醒紫遇:“喊出來,喊大聲些......殿下回來了。”
“啊......”紫遇心領神會,淒厲尖刺的叫嚷聲穿透了內殿,劃破了黑夜的靜寂,好似要讓整個王府的下人們都聽個真切。
千容淺風塵僕僕地趕來,望見的便是形容枯槁,痛不欲生的紫遇。
劍眉微微攏起,他三兩步地衝到床榻邊,冷冷地盯著薛欽,厲聲問責:“到底怎麼回事?她怎會.......”
紫遇猛地抓住了千容淺的大掌,宛如攀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倉惶晦暗的眸子中湧動著深切的依賴與哀求,“殿下......好.....好疼......救我......”
看著她脣角不斷流出的血跡,看著她慘白的面龐,千容淺回握住了她顫抖不止的指尖,輕聲安撫:“本王......本王會想辦法救你......”
聽到了千容淺似安慰,似保證的話語,薛欽順勢跪在了他腳邊,“殿下,若是再無七竅玲瓏心作為藥引......草民縱有再高的醫術,也救不得紫遇姑娘。現在,草民用毒蛇的毒液,以毒攻毒,只能暫時鎮住她體內的毒性......她至多還能再撐十天......十天一過,縱是大羅神仙也救不了她。”
深呼一口氣,千容淺清醒地,到了該最終決斷的時候。
為汗水浸透的髮絲貼在千容淺的手背上,紫遇揪緊了自己的心口,佈滿黒淤的臉龐上盡是絕望,“殿下......很痛......請殿下......給我個痛快的......死法......”vicg。
幽魅的紫眸緊緊眯起,他親眼見到了她所承受的劇痛與折磨,那被毒蛇咬傷的地方還在流血。
“本王幾日內給你答覆。”千容淺無奈地揚起手臂,重重地劈了紫遇一掌,她雙眸一合,即刻昏厥了過去。
千容淺將紫遇安置在床榻上,喚來了婢女為她換上乾淨的衣衫,“這樣,她的痛楚會少幾分。”
薛欽猜不透千容淺的心思,不知他究竟會做出何種決定.......
三日後
朝臣們在軒轅殿群集,哀悼楚皇的殯天。
千容淺擢升一位資歷最深的祭祝為新任楚國大祭司,由他來主持國喪事宜。
他一身素服端坐在高位上,神情冷寒地睨著這幫悲傷落淚的朝臣們。本著朝司。
心中宛如明鏡,這些人表面哀傷,實則各懷鬼胎,與其說是在悼念楚皇,不如說是在為自己日後的榮華祿位擔憂。
之前,有楚皇、大祭司暗中撐腰,一個個假借忠君之名,聯手反抗他,為他施政處處設定障礙。
如今,楚皇已逝,大祭司生死不明,同樣的朝臣們就馬上了換了一張嘴臉,恭順謙卑地在此對他叩首百拜。
輕蔑的眸光掃過他們身上,千容淺脣邊噙出一抹冷笑。
這時,丞相及御史大夫同時站了出來,異口同聲地懇求道:“陛下薨逝,臣等悲痛萬分。但國不可一日無君......九皇子殿下軍功卓越,深受器重。自陛下身體違和後,統領朝政許久,臣等心悅誠服.......臣等代表百官,俯首懇請殿下榮登大位,統帥群臣......”
話音落下,眾朝臣們紛紛跪下,叩首請求:“臣等俯首懇請殿下榮登大位,統帥群臣.......”
俊美無儔的臉龐上沒有一絲愉悅之色,千容淺生平最厭惡的便是見風使舵、膽小搖擺的小人。
可偏偏,跪在殿內的這些朝臣們都是此等貨色,讓他怎放心重用他們?
突然間,大司農站了出來,他毫無畏懼地迎上千容淺的森冷視線,大膽地責罵:“爾等都昏了頭!坐在王位上的乃是忤逆悖上的亂臣賊子,不忠不孝的奸佞之徒!是他害死了陛下,逼死了太子......爾等嘆聲怕死之輩,竟昧了良心,還對他搖尾乞憐!爾等還知道羞恥二字該當如何寫嗎?”
這一番當庭咒罵聽得朝臣們膽戰心驚,他們垂著頭,不敢應聲,唯恐千容淺勃然大怒,會牽連到自己。
“你不怕死?”千容淺神色平靜地揚起下頜,好奇地打量著大司農。
“一死而已,有何畏懼?”大司農輕哼一聲,並不掩飾對千容淺的蔑視與鄙夷。
“好,說得好。”大掌輕拍了拍,千容淺瀟灑地起身,紫眸深處盡是欣賞。
朝臣們壓抑地抬起頭,沒想到千容淺竟會讚賞出言不遜的大司農。
“本王今日就頒第一道手諭,命你為丞相長史......”千容淺威嚴地下令。
大司農傲然地拒絕,“你殺兄弒父,此乃禽獸之為,不值得我為你效忠。”
“噢?”千容淺的臉上露出了自信的神采,顯得頗有耐心,“你且回家,丞相長史的位子會一直為你留著。本王等著你來效忠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