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節 仲裁()
薩幹坦城在迦太基的勢力範圍中是一個保持著自治的城邦。它坐落於山脈的盡頭,一條小河流過城邊,匯入濱城的大海。城裡的居民多為希臘人的後裔,見證著希臘過去的輝煌。
薩幹坦城裡最豪華的浴室現在正被一位貴客使用。客人脫去了累贅的白『色』紫邊長袍,在熱水發出的朦朧水氣中赤腳走向浴池。溫暖的水面沒過他的腳踝,把上邊的狼形刺青淹沒了。當熱水沒過他的胸膛時,男子喉嚨裡發出了舒暢的聲音。“很舒服。在羅馬可沒有這樣舒適的浴室,你們也可以來試試。”他對著身後的人說。
浴室緊閉的大門兩側站著兩名年輕的戰士,佩劍的戰士守護著那位高貴的沐浴者。“謝謝你的好意。不過奢侈的東西並不適合我們。”手臂上有刺青的戰士立刻回答說。他身旁的另一名戰士卻有著躍躍欲試的眼神。
浴池中的男人笑了,“廷達魯斯啊,你總是這樣嚴謹。你看你的同伴明達斯,活躍、好奇,這才像年輕人的樣子。”
廷達魯斯看了一眼身旁的同伴,年輕的戰士急忙收斂了眼中的期待。“阿米利烏斯,你不覺得我們做了太多多餘的事了嗎?”廷達魯斯對著浴池中的男人說,“我們本是神殿裡守護《聖書》的戰士,卻又得『插』手世俗事務。”
“一切為了羅馬。對於熟知西比爾寫下的神諭,看得見未來的我們來說,更加應擔負羅馬的未來,使她儘可能少受命運的磨難。這是身為羅馬人的責任。”
“可是這不是在違抗神諭嗎?神諭裡定下的劫難,以凡人的力量真的可以減輕嗎?”
“廷達魯斯,看來你沒能明白神諭的真諦。”浴室裡的人還沒來得及回答廷達魯斯的疑問,緊閉的大門外,一個女聲立刻回答了他,“神之所以降下神諭,就是為了使人避過災難。女先知為羅馬人寫下《聖書》,記下未來將發生的種種事件,不也是為提醒凡人嗎?”
“卡西娜說得對,我贊同她的看法。只要知道未來將發生什麼事?一定有辦法避免。”廷達魯斯身旁的明達斯緊接著表示出贊成態度。三位同伴一致反對自己的觀點,廷達魯斯只好沉默了。
沐浴中的阿米利烏斯忽然沒有了泡澡的興致,一邊從浴池裡走出,一邊問向門外的女人,“是卡西娜嗎?有什麼緊急的事?”
“談不上緊急。漢尼拔派了位使者來,請薩幹坦派使者去新迦太基解釋他們對突布利提人的侵略事件。”門外的女『性』平緩鎮定地向門裡的人彙報,“關於這件事,我的看法是……”
“夠了,卡西娜。女人不應該分析城邦間的局勢,我已經提醒你多次了。你在卡彼坦尼亞的失敗就是因為你做了過多幹涉,引起了當地人對你不滿,最終他們把你拋棄了。”屋裡的男人打斷了她的話。
卡西娜低下了頭,“謝謝你的提醒,以後我會注意。還有一件事。有訊息說,迦太基任命了一位女『性』為高階軍官,迦太基的議會有意扶持她成為接替哈斯德魯巴·吉斯科的重要人物。我們有必要調查這個人嗎?”
緊閉的大門裡突然傳來了笑聲。連卡西娜預想中的沉默思考也沒有。
“沒有必要。”聲音沉穩的阿米利烏斯立及做出回答,“難道看不出她只是迦太基人為對抗漢尼拔而安『插』的棋子嗎?她一定非常富有,不知向迦太基的國庫捐贈了多少銀幣才得到了這個傀儡職務。”
“我猜一定多到可以讓每位議員把他們豪華的鄉間別墅重新裝修一番了。不然那群傢伙不會心動到同意任命女人的。”明達斯笑得最厲害。
卡西娜的頭垂得更低,牙齒緊咬住下脣。
門打開了。卡西娜立刻退向門邊,為從屋裡走出的人讓路。身著白『色』長袍,頭髮花白,已接近老年的男子緩緩走了出來,他的白『色』託加袍上鑲著紫『色』寬邊,表明了他的身份——他不僅是驕傲的羅馬人,同時更是一位受人尊敬的元老。
“我想用不了多久我們的新同盟薩幹坦人就會請求我們的幫助了。走,讓我們去準備迎接他們的請求。”阿米利烏斯元老對著三位年輕人半開玩笑地說。他領頭走向了走廊深處。
薩幹坦人遵照迦太基使者傳達的意思,派使者去新迦太基迴應突布利提人對他們的控告。可是使者連新迦太基的城門也沒看到就被告之已更改了談判地點,三方交涉地由城裡改為了城外的軍營。
“今天輪到我們負責營地打掃了。”僱傭兵的光頭隊長居阿斯躺在**懶散地說。他似乎並不想運動。
“什麼?又是我們!上個月我們才做過了,哪有這麼快?”歐卡斯憤憤不平地大吼,活像蒙受了天大的冤屈。
“別吵!因為有幾個大隊調走了,所以又輪到了我們。”居阿斯隊長坐起身,伸了個懶腰,“全都給我起來!去拿工具,跟我去幹活!”
隊員們懷著不甘願的神情,散漫地活動起來。
根據幾支共同負責打掃的小隊隊長間的協商,居阿斯為他的小隊爭取到了最輕鬆的地方——廚房及其四周。負責做飯的奴隸們平時就把這裡打掃乾淨了,因此根本沒什麼值得清理的,即使需要清掃,也可以叫奴隸去做。
推開廚房房門,僱傭兵們卻被眼前的景象呆住了。今天廚房裡一個奴隸也沒有,只有一位僱傭兵少年在忙碌著。
“是陳……”歐卡斯張大了嘴巴。
“這是怎麼回事?”居阿斯半晌才反應過來,勤快的陳志會先到一步沒有令人意外的,可是奴隸們呢?
“你們來了?”陳志一邊整理雜物,一邊說,他也看出了同伴們的『迷』『惑』,“既然由我們來打掃,我就讓廚房裡的人去休息了。”
“你……你讓奴隸去休息,讓我們這些自由人幹活……我,我真想掐死你!”歐卡斯激動地幾乎要跟陳志動真格,幸好居阿斯拉住了他。隊長並不是想保護陳志,而是保護了歐卡斯。全營能打得過陳志的有幾人呢?
正當每個人都無可奈何,準備認命勞動的時候,一名軍官怒氣衝衝地闖了進來。軍官環視了廚房,只見到幾位僱傭兵,他的怒氣更加猛烈了。“那群挨鞭子的到哪兒去了?他們不知道漢尼拔將軍和薩幹坦的使者還等著他們侍候嗎?送去的酒準備好沒有?今天他們全得挨五百鞭子!”
“等等,酒在這裡!我立刻送過去!”陳志提著盛滿美酒的陶罐急著衝出廚房,害怕因稍有耽誤,無辜的人就會受罰。
發火的軍官被他的積極弄得一臉疑『惑』。知情的僱傭兵們除了嘆氣,只得無奈地搖頭。
軍營中央最大的營房外被衛兵層層把守。伊比利亞的最高指揮官漢尼拔今天在這裡仲裁突布利提人與薩幹坦人的衝突。這件事在士兵間不僅引起了轟動,更讓他們高度關注的是事件的結果,假如談判破裂,也就意味著戰爭來臨了,迦太基必定會教訓不安分的薩幹坦,這是關係到他們未來命運的大事
得到門衛允許,陳志提著盛酒的陶罐進入了營房。房裡也同樣站滿衛兵,重要的人物圍坐著。漢尼拔坐在中央的上席,兩邊分別是突布利提人的幾位長老和薩幹坦派來的使節團。
“我的意見就是這樣。我希望薩幹坦能歸還佔領的土地,你們應與突布利提人和平相處。”陳志聽見了漢尼拔的聲音。他低著頭靠近他們。
薩幹坦的使者顯然不滿漢尼拔的決定,“漢尼拔將軍,我們已經向您證實了那是有爭議的土地,並不屬於突布利提人。您為什麼不顧我們出示的證據,認為它屬於突布利提人呢?”
“無恥的薩幹坦人,你們的偽證騙不過以睿智聞名的漢尼拔將軍!我的父親,以及我父親的父親在世時,我們就已經生活在那裡,它是我們突布利提人的土地。”突布利提人的白鬍須長老激烈地反駁,“你們對將軍的決定不滿,是否代表著你們同樣對迦太基不滿呢?聽說你們已與羅馬結盟了,羅馬的元老現在就住在你們的城市裡!”
“卑鄙的誣陷!”薩幹坦的使者們立刻對長老的話予以反駁。
陳志捧著陶罐靜立於談判桌旁,沒有人接下他手中的罐子,現在的情況下,客人們估計也喝不下任何東西。然而同樣沒有人趕他出去,他只好呆在屋裡,成為一位旁聽者。
“薩幹坦人,你們仍臣服於迦太基的權威嗎?”漢尼拔平淡地問,打斷了雙方的爭論,“你們是否已如傳聞中的那樣成為了羅馬的盟友?”
“沒有的事。尊敬的將軍,我們長久以來是迦太基忠誠的屬民。”使者謙卑地回答。
“與迦太基相比,你們薩幹坦的實力怎麼樣?”
“當然敵不過強大的迦太基。所有國家中能與迦太基抗衡的除了亞歷山大的後裔,只剩下七丘的羅馬。”
“既然你們知道不是迦太基的對手,為什麼仍要忽略她的存在,隨意發動戰爭呢?迦太基允許了嗎?”
薩幹坦的使者一時沒了對應的語言。這已不是與突布利提人的土地之爭,而是他們的行為挑戰了迦太基的威嚴。
漢尼拔繼續緊『逼』,“我相信即使世上最愚蠢的人也不會認為薩幹坦能勝過迦太基。是誰給了你們挑戰迦太基的勇氣?”
“沒有您說的人。”
“既然沒有,為什麼不服從迦太基的決定呢?把土地還給突布利提人吧!”
“很抱歉,我們無法現在做出決定。”使者們委婉地回絕了漢尼拔的要求。
漢尼拔也沒有再強求他們順從他的要求。他沉默了一會兒,平緩地說:“回去與你們尊貴的客人商議吧!我給你們三天時間作決定。但是你們應該明白,迦太基不會原諒對她的忤逆,你們將為自己的決定負責。現在,請你們立刻離開我的軍營。”
薩幹坦的使者們全體安靜地起身,走向營房大門,他們似乎也不願留下了。
陳志依然捧著盛滿美酒的陶罐,他平淡地看著這些與他擦肩而過,帶著怒氣與傲慢離開的使節們,就像注視著一群偶然遇見的陌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