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節 密謀(2)()
騎兵統領馬哈巴爾已經年過三十,身體健壯,總是擺著一副不苟言笑的古板表情,他站在巴爾卡家族府邸門外,由於嚴肅而顯得凶悍的眼神使得守門衛士不敢阻攔他的去路。馬哈巴爾毫無顧忌地跨進大門,一身盔甲在有力的步伐中上下摩擦,發出“嘩啦嘩啦”的細微聲響。
院內四處可見全副武裝站崗巡邏計程車兵,使這裡看上去更像掌管軍機的軍事要地。他們是以保護巴爾卡家族成員個人安全為己任的私人衛隊,新迦太基城裡除去城防軍外的另一支武裝力量。自漢尼拔祕密離開新迦太基後,府邸內計程車兵少了些;可今天,衛兵數目又回到從前的水平了。數量的變化更使馬哈巴爾堅信得到的資訊。
他對宅院內『迷』宮般的設計非常熟悉,知道每一個岔路通向什麼房間,甚至連隱蔽的密道位置也一清二楚。穿過用火把照明的封閉走廊,走廊盡頭有一扇雕花木門,兩名衛兵守在門外。這個房間騎兵統領常來,是漢尼拔與軍官們商議軍務的地方。
木門很重,有足夠的厚度用於隔音。馬哈巴爾推開它,第一眼看見的是屋裡不停跳動的火光,幾盞油燈被人隨意放在椅子上,成為沒有窗戶的密室裡的光線來源。一幅巨大的地圖如同地毯般平鋪在密室中央的黑『色』大理石地面上,上邊坐著位金髮青年,他的頭髮在燈光中異常耀眼。馬哈巴爾第一次看見有人敢坐在漢尼拔將軍珍愛的地圖上。
“騎兵統領馬哈巴爾向您致敬!”馬哈巴爾站立著,問向坐著的金髮男人。
金髮青年把目光從身下的地圖上移向兩側整齊擺放的木椅。“隨便坐。”
馬哈巴爾坐上椅列末席。
“有事嗎?”金髮青年很隨意地問。他的注意力又放回地圖上,黑『色』墨線勾勒出大陸與島嶼的大概輪廓,河流、山脈,以及城市名稱和位置都能在上邊見到,另外還有些紅『色』標記,在黑『色』線條中很扎眼,不知道有什麼含意。
“有三件事。第一件事是聽說您從迦太基回來了,所以來問候。”
“我很好。馬哈巴爾,你是我的朋友,用不著拘禮。”金髮青年回答說。
“可我也是您的部下,必須對您保持尊敬。”騎兵統領站起來,向他最敬重的長官――伊比利亞最高統帥漢尼拔行軍禮。
騎兵統領的過分拘謹令受禮人不滿了。“好了,馬哈巴爾。行完禮我們快恢復朋友身份吧!到這兒來,和我坐一起。”漢尼拔指指地圖,邀請朋友到他身邊去。地圖是用羊『毛』織成的,坐上去很舒服。
“說說第二件事吧!第二件事是什麼?”
“第二件事只是想問問您的迦太基之行有什麼收穫。馬戈回答得太含糊。刺客是什麼身份?真與刺殺哈斯德魯巴的人是同夥嗎?”
“不,他們不是‘同夥’,根本就是他們乾的……”
油燈微弱的火光強烈跳動起來,漢尼拔把在迦太基所遭遇的一切告訴了朋友。馬哈巴爾吃驚中又感到不可思議,漢尼拔離開新迦太基的一個月中竟遇上這麼多離奇事件:攜帶神奇玩意兒的異國女孩;為躲避馬戈身邊的諂媚者,而偽裝成僱傭兵,並與傭兵們一起蹲大牢;與死對頭的女兒合作,為捉住刺客不惜重金收買迦太基所有出海商船船主;神祕人物血洗地牢,逃走的刺客們以鮮血寫下復仇的留言。馬哈巴爾開始後悔沒跟漢尼拔一起走,假如當時狠心將軍務留給哈斯德魯巴,自己也成為這一連串事件的參與者了。
“雖然留在新迦太基是正確的,但我依然為沒能與你一起冒險感到遺憾。”馬哈巴爾嘆出口氣,把心中的失落全吐了出來,“不過,身為你朋友,我有必要提醒你,你已經把自己置身於危險之中。你的身邊圍繞著太多不明因素,你提到的女孩和她的家人來歷不明,而刺客更不用說,他們藏身暗處,隨時會要你的命。至於漢諾的女兒,聽說這位小姐以狡詐和美貌聞名迦太基,你更要當心了,她接近你一定另有目的,我認為她比刺客更可怕。”
“馬哈巴爾,你多慮了吧!我的密探告訴我,安娜特來到新迦太基後過得非常安分。前幾天她來拜訪過,根據禮儀,我的妻子接待了她,兩個女人談論家務直到傍晚。還是說說你的第三件事吧!”
“第三件事正好與漢諾的女兒有關。漢尼拔,雖然你的密探訊息靈通,不過這次他們失誤了。有人看見大批議員在安娜特的宅邸內集會,其中有頑固的卡蘭巴爾,這個老東西多年來與我們作對,他是元老院打進伊比利亞的釘子。他們選擇在卡彼坦尼亞局勢緊張的時候集會,一定有陰謀。”
“不,親愛的馬哈巴爾,你錯了。他們不是釘子,只是不起眼的河卵石,踢開他們是件輕而易舉的事。他們很清楚,卡彼坦尼亞平定後,我下一個要對付的誰,我將清除元老院在伊比利亞的所有勢力,他們不願意犧牲,所以想盡辦法自保,而美麗的安娜特小姐不過是聯絡他們與元老院的紐帶。可憐的議員們一旦失勢,我相信安娜特小姐會果斷割斷聯絡的繩索,元老院也將拋棄他們。”
“你就一點也不擔心他們的陰謀嗎?”馬哈巴爾對漢尼拔的過分鎮定有些無法忍受。有人正在策劃不利於自己的陰謀,卻能無動於衷地對著地圖發呆。馬哈巴爾甚至坐了住了,無論如何也應逮捕他們。
可漢尼拔那張波瀾不驚的英俊面孔依舊向著地圖,手指從羊『毛』織物上劃過,正好能觸『摸』到卡彼坦尼亞的河流和山峰,卡彼坦尼亞東邊有座城市,標註為“薩幹坦”。漢尼拔淡淡說道:“就像我不懼怕刺客的復仇一樣,幾名無勢力的議員有什麼可怕的?背後有元老院支援又能怎麼樣呢?我們尊敬的元老們從來不是好靠山。不過我還是對他們的密談內容很有興趣。過一會兒,會有一封信送到這裡來,正文末尾應該可以見到許多熟人的署名。馬哈巴爾,如果你也有興趣,我們可以一起看。”
“你知道他們會寫密信?”馬哈巴爾更加吃驚了,“你怎麼知道的?”
“馬哈巴爾,你真認為我什麼也不知道?剛才已經告訴你了――我有密探。安娜特是位好姑娘,不能對她作毫無根據的猜測。耐心等會兒,我的衛兵會將信使和他的密信一同帶來的。在這之前,我們來探討一下卡彼坦尼亞的局勢吧!沒想到離開短短一個月,兩位哈斯德魯巴――我的弟弟與吉斯科的兒子竟留給我個爛攤子,看來對薩幹坦的處理又得拖延了。”漢尼拔無奈地嘆出口長氣。金黃的油燈火苗不停跳動,使得漂亮的金『色』髮絲也一同閃爍不停。
沒有光亮的新迦太基小巷裡傳出淒厲的慘叫,黑暗中一名男子仰面倒在地上,角落裡閒置的重疊在一起的木桶被他拌倒,“叮叮咚咚”滾落一地。男子捂住右眼,那裡是遭受重擊的地方,估計已經淤青了。一群黑影將他圍住,少女不堪入耳的謾罵在小巷中迴響起來。倒地的男人恐懼地顫抖身體,縮做一團,從懷中掏出錢袋,拋向圍住他的黑影,黑影們這才為他讓出一條道。男子慌忙支起身體,連滾帶爬地奔出巷口。之後,黑影們發出嘲弄的大笑。
歐卡斯向王玉婷高高翹起大拇指,直誇她剛才的罵人話發音標準。王玉婷毫不謙虛,大聲將骯髒話語重複數遍,這是她新學到的短句,儘管還不明白其具體含意。
回到酒館,抖動搶來的錢袋,幾枚小銀幣掉上桌面,向四面八方滾動,居阿斯把它們一一握進手掌,雖然數目不多,但已足夠付帳了。除去一臉無可奈何的陳志,每人均為能小有收穫而感到喜悅。
王玉婷佩服眼前這位光頭的僱傭兵隊長,身無分文,居然敢帶著全隊人馬下館子。自己在二十一世紀行事再怎麼霸道,車船費總還是要隨身攜帶的。
說起這次慶祝,起因有些蹊蹺。從王重陽與陳志那兒得知,來到新迦太基後,僱傭軍重新編隊,絕大部分小隊被分散了,可居阿斯的隊伍竟奇蹟般地保留了下來。為慶祝這次“奇蹟”,居阿斯決定全隊到新迦太基最廉價的酒館作樂。不過也並不是所有人都有這樣的幸運,最後才加入小隊的卡拉那斯就被無情地調走了。僱傭兵們一面慶祝他們能繼續作為一個整體,一面為失去一名好同伴感到惋惜。但王玉婷、王重陽、陳志三人對“奇蹟”心知肚名,這絕不是抽籤時的巧合,一定有人暗中搞鬼。離開小隊的卡拉那斯最為可疑,他曾與極有勢力的貴族小姐一同出現過,這是王玉婷親眼所見的事實。王重陽猜想,被調走可能只是卡拉那斯為自己脫離僱傭軍而製造的機會,保留原小隊成員也只是懷念舊情而已。
酒館已經開始打烊,店裡的客人也只剩下僱傭兵們。由於局勢不穩,天黑後新迦太基城裡所有娛樂場所必須停業,喜歡聚眾的人們沒了去處,只好在廣場升起篝火,圍著燃燒的火焰暢所欲言。
居阿斯用搶來的錢結完帳,天已黑盡,他們得在值班軍官查房前趕回軍營。漢尼拔管轄的地區不比迦太基,不能再胡作非為,而軍紀也比在迦太基時嚴厲許多。
“一個人回去可以嗎?”王重陽拍打女兒的肩膀,微鎖的濃眉中顯現出放心不下的擔憂,“本來應該送你回去的,但爸爸不想挨板子,還要留著身體賺錢呢!”
“我知道的,爸爸你快回軍營吧!你要是捱了板子,還要我來侍候,我可不幹!”王玉婷擺正揹包帶子,活動起手指關節,她很久沒『露』身手了,要是遇上不懷好意的壞蛋,正好練習拳腳。
不過王重陽依然很不放心,這裡不是二十一世紀的中國,他沒有幫會勢力,不能保護他任『性』妄為的女兒。假如王玉婷再遭遇到類似競技場裡的襲擊,那將是他的心臟無法承受的。
站立一旁默默不語的陳志有些觸景生情了。他想象不出身在兩千多年後的世界裡的父親會如何惦記自己。
難捨女兒的父親使等得不耐煩的僱傭兵發起牢『騷』來。“王,放心讓你女兒走吧!你女兒太小了,普通好『色』之徒不會招惹她的!”僱傭兵們發出零碎的善意笑聲。
告別父親,王玉婷踏上回程路途,來時的路大致還記得,只要離開蛛絲般縱橫交錯的小巷,回到主幹道上,路就容易找到了。她的腦中默唸著今天從僱傭兵那兒學來的新詞,如果不加深記憶,它們會被很快遺忘的。幽幽涼風吹拂髮絲,清新的空氣正好能幫助記憶,王玉婷發現與僱傭兵們混在一起比跟著安娜特學習更能快速掌握語言。
她為今天的學習成績得意,相信不多時她也能在廣場燃燒的篝火旁講上幾句治國方略了,一吐自己來到古代後溝通不善的悶氣。
忽然,巷口閃出一道黑影。安靜窄巷裡立刻發出女孩受驚嚇的尖叫,相信這股聲音能在寧靜夜『色』中傳出很遠。面對突然竄出的不名身份的男子,王玉婷本能躲閃過對方的撞擊,側身讓對方身體從身邊滑過,卻在擦肩的一剎那抬腿曲膝,猛撞腹部。“當”的一聲,男子手中的金屬棒滑出手掌,掉落地上。顧不得腹部疼痛,男子俯身去撿“武器”,卻被王玉婷搶先一步,女孩跟著俯身,一個前翻,金屬棒已握在她手中了。
王玉婷這才發現掉落的棍棒根本談不上武器,只是根頂端雕有翅膀的與纏繞翅膀的兩條小蛇的手杖而已,漂亮的雕功使它看上去更像件藝術品。再抬頭看向“襲擊者”,捂著腹部斜靠石牆的男人一身布衣,很面善。
那男人也看著她,眼裡忽然泛出光芒,他似乎認識王玉婷,並把她認出來了。
“把它還給安娜特!”他指向已在別人手上的節杖,“很緊急,快點!”男子不停往後看,似乎有人在追趕他。
“你說什麼?”他說得太快,王玉婷完全猜不出話的含意。
遠處傳來人群雜『亂』的喊叫,雖然還看不見是些什麼人,但從漸近的喊聲中可以得知他們正以很快的速度朝著這邊跑來了。
“給安娜特!記住,千萬不能讓它落到漢尼拔手裡!”
“給……給……”王玉婷聽出了第一個單詞。
這時,追蹤的人群已離這裡很近了,男子轉身逃走。
“等一下!‘給’什麼?‘給’誰?喂――”
王玉婷追至巷口,卻又立刻縮了回去,她握緊節杖,藏進小巷深處的黑影裡。從陰影中可以清楚看見有燈光的大街,混『亂』的跑步聲夾帶著盔甲金屬片細小的摩擦聲在黑夜中清晰可辨,一隊士兵奔過巷口,他們的注意力全放在前方逃跑的目標上,沒留意到小巷裡躲著的人。
王玉婷這才記起那位面熟的男子是誰。她見過他的,在安娜特宅院門口,當時被她罵做“沒長眼睛”的傢伙。看著男人留下的手杖,節杖做工很精細,杖柄是銅鑄的,刻有紋路,握起來很有分量,頂端是組木雕,中央一對小翅膀,兩條小蛇從雕塑底部往上盤旋,繞著翅膀成螺旋形。
逃走的男人叫她把這東西交給某人,而“某人”是誰,王玉婷根本沒聽清。士兵還未走遠,她只得繼續躲在暗影裡。不過王玉婷並不知道,這根帶有翅膀的雙蛇節杖代表著神使赫耳墨斯,它是信使們的通行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