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節 從迦太基到烏提卡()
茫茫的天空
寂寞的國度
流浪的風兒要去往何處
我的心裡一片『迷』霧
見不到來時的歸路
賣花少女清唱小曲,花籃裡剛採集的鮮花還掛著晶瑩透亮的『露』珠。『露』水沿著花瓣往下滾落,與別的珠體彙集成更大的水滴,從粉紅花瓣尖端飛落地面,消失在河畔青草嫩芽的間隙中。
巴格拉達河靜靜地流淌。由西南部山脈流出,匯入地中海。它的入海口位於迦太基與烏提卡兩城之間,東南方是迦太基,西北方則為烏提卡。
少女停住美妙的歌聲,遠方雜『亂』的馬蹄聲、跑步聲打斷了她的音符。她抬頭遠望,草地彼方,平坦的大道上,蜿蜒的隊伍猶如長蛇一般在曲折道路上前行。騎兵們手舉節杖奔跑於隊伍前端,他們似乎要趕著去某個地方,把大隊人馬遠遠甩在身後。另一隊騎兵速度較慢,儘量配合著後邊步兵的速度。最前面的騎士高舉軍旗,後面的同伴裡,身披深紅披風的年輕人特別顯眼。女孩臉泛紅暈,英俊的貴族小青年總能在少女們的心海中擊起波紋。不過她很快回到現實中,那不是她能得到的,她現在該做的是儘快到城裡,把籃子裡的花賣掉,鮮花掉起價來,比巴格拉達河裡遊動的魚還要快。
靠著路邊飛馳的馬車很快趕上了拖沓的行軍隊伍。王玉婷從車窗裡探出腦袋,連日趕路的疲憊對她沒有絲毫影響,依然新奇地注視著窗外的一切。士兵們一排接著一排迅速往後退去,她在他們中尋找熟悉的父親的身影,可是馬車速度太快了,她還沒來得及看清他們的面孔,他們已經縮小為小人國裡的小不點兒。
王玉婷非常意外自己竟能同行。昨日清晨,還在天花板上繪滿藍『色』海豚的舒適房間中熟睡的她被安娜特身邊的老女人從被褥裡拖了出來,一群侍女奔進房中,兩三人負責侍候穿衣,另一些女僕則迫不急待地端上早點,把帶著溫熱的柔軟糕點一塊塊送進她的嘴裡。侍女為她套上涼鞋,僅僅幾分鐘便使王玉婷穿戴整齊。空閒出來的手想要抓塊點心,可是早點們卻隨著離去的侍女一同離開房間。緊接著,她被塞進馬車,大呼“綁架”的她看見同車的安娜特後,立刻安靜了。上次她不也是被這樣強行拖進車裡的嗎?招待她的女主人把她帶回了父親身邊。雖然她是怎麼找著王重陽的,王玉婷至今仍未想明白,不過這位富有的女士總能帶給自己驚喜。事情的發展的確沒讓王玉婷失望,原以為過些日子才會與桑德拉一同去往伊比利亞,沒想到竟能與軍隊同行。
看著衝著窗外愉快地揮手的小女孩,安娜特反而皺緊眉頭。向漢尼拔請求同意讓她隨行時,就已經有了心理準備――對方一定會提出條件。可萬萬沒想到漢尼拔的條件竟是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事――命她一個月內教會這位外國女孩基本用語,否則便將她“送回”迦太基。安娜特琢磨著,或許讓聾啞人開口說話更容易辦到。
屬於漢諾家的由迦太基最富盛名的工匠製造的馬車很快超過僱傭軍漫長的行軍隊伍,繞到他們前邊去了。送信的信使早已派出,接到馬戈急信的烏提卡官員們恐怕早已誠惶誠恐地守候在城門外,迎接首席元老最疼愛的女兒的駕臨。
馬戈討厭馬車裡那位總愛對國家大事發表個人看法的女人,不完全因為她不按女人的常規辦事,更因為她是巴爾卡家族的死對頭漢諾的女兒。儘管她很美麗,馬戈也承認她的智慧,但“漢諾的女兒”,這一項身份足以令馬戈把她全盤否定。他為漢尼拔的決定懊惱,不明白兄長為什麼會答應這個女人的要求,難道他沒有想過安娜特會是元老院安『插』的眼線嗎?雖然反對,但這是命令,不得不服從。
烏提卡距迦太基城50公里,作為西北非地區第二大城市,迦太基鼎盛時期的繁榮景象在她身上烙下了深深的印記。這裡有帝國強大時的象徵――可容納數百戰艦的巨大港口。第一次布匿戰爭時,迦太基大部分戰船就是從這裡駛出,碩長木槳攪動海水,駛向大海彼岸的西西里、撒丁尼亞、科西嘉……
安娜特象徵『性』地接見前來迎接的烏提卡重要人士們。身旁有人為她介紹,每提到一位不知什麼職務的官員、微不足道的市政議員時,安娜特總會謙遜地首先行禮。滿頭銀髮的老女奴連自個站立都有些力不從心了,卻依然得摻扶嬌貴的小姐,也不知是誰扶著誰。
大腹便便,渾身油脂,外加一臉『**』笑的地方議員讓王玉婷看得噁心。她慶幸自己沒跟著下車,不然近距離對視一定會讓她胃裡翻江倒海。她佩服安娜特,居然還能允許他們吻手!假如換上自己,恐怕早就把這群貌似貪官的傢伙統統活埋了。
安娜特回到車裡,老女奴立刻送上散發香氣的白巾,高貴的小姐連擦拭手背的小動作都令人值得一學。王玉婷偷笑起來,她差點以為安娜特真不討厭“肥豬”的口水呢!
馬車在當地官員殷勤地帶領下駛進烏提卡城門。寓所已經準備妥當,某位財務官自願獻出豪華大宅供議長的女兒暫時居住。他可花掉不少銀子才爭取到這一資格的,目的還不是為了博得漢諾好感,得到升遷機會。
隨後趕到的僱傭兵待遇就相差許多。一天一夜的行軍已使士兵們疲憊不堪,他們在城外支起帳篷,等待新命令。隊長們選出代表,要求長官發放些口糧,因為他們已被飢餓纏繞,隨身的乾糧所剩無幾了。
烏提卡肥頭大耳的市政官拒絕開倉發糧。他的理由是,由於收成不好,城市儲備糧已經低於規定水平。馬戈派去的軍官們沒一人能打動他,直到馬戈親自出馬,把冰冷的劍刃架上他肥厚的脖子時,市政官終於變得通情達理了,同意發放些小米,不過禁止僱傭兵入城,因為他們總是帶來搶劫與偷竊。
“你們看!還有沙子呢!”歐卡斯捧著剛領到的劣質小米,輕輕抖動手掌,米粒與滲雜其中的沙石立刻分成上下兩個不同的世界。
埋怨與咒罵立刻此起彼伏,不少人大聲喊叫,表示不願意吃這樣的食物。可沒過多久,喧譁之後又是無可奈何的寧靜。
“誰看到卡拉那斯了?”晚餐前,居阿斯清點小隊人數,發現唯獨缺了卡拉那斯。
隊員們紛紛搖頭。最後才加入進傭兵小隊的卡拉那斯總是行蹤飄忽,從營地裡忽然消失與出現已成他的慣例。
“沒人知道嗎?”居阿斯稍稍失望,卡拉那斯的失蹤他已習以為常,沒有最初時的吃驚了,“他最好別溜進城裡,已經下禁令了。要是這次被抓住,沒人救得了他。”他坐下來,熱騰騰的小米粥端上他的面前。
“你好,可愛的馬戈。我們又見面了。”身著戎裝的小鬍子男人一見面就給馬戈一個熱情擁抱。烏提卡海軍司令哈密爾卡接到馬戈密信,立即祕密潛入城中與馬戈會面。
“哈密爾卡,我記得叫你別帶隨從的。”馬戈眼角餘光掃過哈密爾卡身後幾名強壯的護衛。
“這有什麼?他們都是我的心腹。你不是也帶著隨從嗎?”
哈密爾卡話中所指的是跟著馬戈一同到來的神祕男子。深灰『色』斗篷將他的身體裹得嚴嚴實實,硬朗的臉部輪廓藏於斗篷陰影下,黑影擋住了大半張臉。哈密爾卡猜測著他的身份,斗篷卻突然展開,黃金髮絲蹦出暗淡的斗篷,與路邊的燈火閃出同等的光輝。
“漢……”
哈密爾卡剛發出一個音符,他的聲音立刻被漢尼拔的禁聲手勢阻止。“情況馬戈已經告訴我了。帶我去看看‘他們’的‘傑作’。”漢尼拔對他說。
烏提卡城南下可到迦太基,往西則有通往努米底亞人國家馬利西亞的商路;而港口正對著大海彼岸的西西里小城利利卑,使其擁有從阿非利加駛向西西里的最近航線。便利的交通與重要的地理位置使它成為冒險者的天堂,魚龍混雜的複雜環境又使得囚禁犯罪者的監獄向來人滿為患。不過今日的監獄卻變得安靜了,不再有受刑者痛苦的呻『吟』,也聽不見委屈的鳴冤。自從幾天前的慘案發生後,活著的犯人已被轉移到別處,留在這裡的僅剩下臺階上凝固的暗紅血塊,還有瀰漫於空氣中的黴臭與刺鼻血腥味。
衛兵點燃火把,火光照亮腳下一小塊路面,點點血斑緊貼粗糙石面,如同石頭天生帶有的斑紋。石梯上的發黑血跡早已凝固,卻保留著流動形態,從石梯上層拉出細流,往下層臺階蔓延。石梯盡頭的景象讓人震驚,石牆、天花板,四處可見噴濺的鮮血,連成串的暗紅圓點依照大小次序排列成弧線,血『液』像潑出去的汙水,乾涸後留下難以清洗的痕跡。囚室矮小的木門上留有被利器劈砍的悲慘傷痕,每一間牢門被破壞的囚室裡同樣血跡遍佈,偶爾角落裡還能看到尚未清理乾淨的發臭內臟。
恐怖畫面延伸至監獄深處,最後一間擁有破損牢門的囚室是個例外,裡邊沒有血跡。這裡是關押半月前被捉住的刺殺迦太基議員的刺客們的地方。嘴硬的刺客受盡酷刑也不肯說出幕後指使者。年老的刺客頭目由於上年紀的原故,經不住折磨,死掉了。現在,他們的沉默得到了回報,他們逃走了,或者說是被救走。
從情形看,應是外邊營救的同伴殺死守衛,然後挨著囚室尋找他們,一旦發現進錯牢房,立刻殺死見過他們模樣的囚犯。上百條人命就這樣讓他們這樣糟蹋了。
“我已經封鎖訊息,對外稱有犯人得了麻風病,不得已才轉移囚犯。市政官與市政議員們害怕染病,所以他們至今不敢調查真象。”哈密爾卡向漢尼拔解釋說。
漢尼拔點點頭,稱讚他做得好。
環顧囚室四壁,它與自己在迦太基呆過的地牢沒什麼兩樣,凹凸不平的石磚,雜『亂』的草墊,佈滿折皺的骯髒破布,所有的囚室全是一樣裝飾。
“我已經派人檢視過好幾遍,沒發現什麼疑點。”
漢尼拔沒有對海軍司令的結論做出迴應,他的目光在牢房裡移動,無意間望向頭頂。漢尼拔臉『色』沉下去了,順著他的目光望上去的馬戈與哈密爾卡同樣報以驚駭與不安。低矮的天頂上歪歪斜斜地排列著用鮮血書寫的拉丁字母――“以朱庇特的名義起誓!漢尼拔,我們後會有期。”
“洗掉它們。別讓我們的對手看到了。”漢尼拔裹緊斗篷,退出牢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