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意是渴醒的。口乾舌燥，嗓子冒火。眼皮好像有千斤重。
下意識嚥下一口吐沫，辣的嗓子火燎燎的疼。
“水……我要喝水……”嗓子好像被砂紙打磨過，粗糲沙啞。
立刻有水送到脣邊，竹意顧不得思考，張嘴就喝。“咕咚咕咚”如同沙漠裡要瀕死的人。
“還不夠……”
一杯喝完，閉著眼睛嚷嚷還要。
又一杯遞上來。
三杯不過崗，竹意才幽幽睜開眼睛。
眼前驀地放大的是一個青狼的面具。已經看過好幾次了，所以也見怪不怪了。
青狼的眼窟窿裡，一雙晦暗的眼睛沒有什麼神情，只是有幾根紅血絲。
微微動一下，渾身都疼。但還是抬手摸了摸臉上。
“我還不是小人，會乘人之危！”南宮凌恨聲說道。
“說不準……對於有前科的壞蛋還是謹慎點好。”竹意沙啞的說著扶著腦袋想坐起來，但是試了幾次都沒成功。
南宮凌筆直的站著一動不動，眼睛斜睨，好像在說，你求我啊……
奶奶的，求你就是孫子。
竹意索性不起了，躺著喘氣喘了一會兒，又垂眼看了一遍身上，突然咬牙道：“小人，你還是看了！”
“看什麼？”南宮凌不解的反問。
“沒看？那我怎麼洗澡了，還換衣服了？你給我洗澡換衣服的時候，難道會沒掀掉我的面具！”竹意不知哪兒來的勁，一下子坐起來，用破鑼一樣的嗓子吼道。
“你很希望是我給你洗澡換衣服？”南宮凌都氣笑了。但那笑聲絕對不太好聽。陰陰的有些毛骨悚然。
額……
難道不是王八蛋給自己洗的澡？
那就好。
捂著頭，虛弱的躺下，破鑼嗓子變得哼哼唧唧：“頭好疼……”
南宮凌眼角猛抽搐幾下，手鬆開又緊，緊了又松，最後還是喊道：“孟婆，把湯端上來！”然後人就氣洶洶的走了。
孟婆！湯！孟婆湯！
我的老天爺爺啊，莫不是這王八蛋是隱藏在人間的勾魂使者？怪不得自己自從遇見他倒黴事一件挨著一件，沒有一件好事。感情他就是來勾自己魂魄的，現在好了，終於被勾搭到陰間來了。
竹意眼睛一眨不眨的盯著門口看。
一個頭發花白，滿臉皺紋，步履闌珊的老太太，端著一碗冒著熱氣的湯走來。
竹意吞吞口水，原來傳說中的孟婆長這樣啊。
只是，孟婆原來是瞎子麼？眼眶裡一片白色，一點瞳孔都沒有。
瞎子走路不用棍，端著湯還筆直的往床邊走來。
竹意真心給跪了，果然鬼神都是有功夫的啊。
反正死過一次，現在又死也不覺得怎麼樣撕心裂肺的痛苦。只是苦了夏玄月沒有人照顧，而還有一大推謎團未被解開。
人死如燈滅，或許那些本就不屬於自己，不該自己管，所以，才會早早摔在水窪裡淹死吧。
“孟婆，喝了湯就能忘了一切去輪迴麼？”竹意有些傷感的問道。
“嗯，你喝了湯就不那麼難受了，我也就該回了。”孟婆走到床邊將湯碗遞給竹意。
竹意看著濃白色的湯汁，眼淚突然就莫名的掉下來。明明不痛苦的，可是還是有諸多感觸，吶吶的說道：“是啊，忘了前世，忘了今生，定然不會那麼難受了。”
孟婆被竹意說的一愣一愣的，還以為她是燒糊塗了，也沒接茬。
“只是孟婆，以後湯里加點香菜吧，那樣好喝。”竹意最後一句說完，端起碗，決絕的將湯一飲而盡。
溫度正好，很鮮。
原來孟婆的手藝不錯，湯還是用魚做鍋底熬製的。
慢慢閉上眼，等著記憶一點點從腦海中清除。就好像一塊橡皮擦，一點一點除去兩世的記憶。
等等……
若是想最後忘記一段記憶，會是前世今生中的哪一段呢？
然後，樹林救人，通州大戰，河邊激吻的一幕幕便放電影一樣在眼前掠過。
原來，到了這時候，自己不是最放心不下夏玄月，而是惦記還不知道那王八蛋長什麼樣。
豬狗不如，狼心狗肺，夏玄月給了自己十年的母愛，一碗湯，居然就看清了自己腐爛的本質。
極度鄙視自己。
長長嘆口氣，“哎，孟婆，原來人死了才知道，什麼對自己來說是最遺憾的。”
“姑娘，發燒死不了人，你唧唧歪歪的老太太我早就看不順眼了！真是奇怪，幫主怎麼會把你這樣莫名其妙的女人帶回來，還守了兩天！”孟婆拿過碗，沒好氣的數落一句。
“什麼玩意兒！發燒！死不了！！我沒死，你這老太太來陽間給我喝什麼湯！”竹意一瞬間爆發了。任誰萬念俱灰之際，突然說一句，大姐，起來還陽了，能不震驚！
“什麼死，什麼還陽？你這小丫頭片子神神叨叨的是不是腦子燒成漿糊了？要不是幫主交代，你虛弱，要喝點魚湯補補，我會閒的沒事伺候你！老太太我還有一堆事要忙呢！”孟婆雖然瞎，但是聲音可絕對不瞎，那吵起架來，嗓門比竹意的還洪亮。而且，脾氣似乎也不比竹意的小。
竹意膽怯的縮縮脖子，好像這中間有什麼誤會了。
“你給我喝的不是孟婆湯？”
“我叫孟婆不假，但我做的湯就是孟婆湯？那是鮮鯽魚湯好不好！”
“你不是鬼界的孟婆怎麼沒有眼睛，還走的……走的……這麼利索沒跑偏？”竹意脖子縮的更狠了。
沒事，別叫孟婆好不好！有一個榮嬤嬤，都夠匪夷所思了，如今又來個孟婆，還讓不讓人活了！
“老太太我瞎了十幾年，這十幾年就是在幫主的屋裡屋外忙活。我不用摸就知道哪兒是桌哪兒是凳，這很奇怪麼？倒是你，好好一姑娘家，弄的泥猴子一樣。給你換了三桶水才洗乾淨。偏偏臉上還帶著面具，鬼鬼祟祟，一看就不是什麼好人！事先告訴你，你若是對我們幫主真心便罷，若是假意，我太太決不饒你！”
什麼真心？什麼假意？這些統統都先不提。
“嘿嘿……孟婆，您給我洗的澡？”竹意獻媚的眨眼。眨眼之後又想起，人家看不見。
“難不成你想讓幫主給你洗？哼，倒是想得美！”
這一老一小，說話針尖對著麥芒。有來有往，好不熱鬧。
南宮凌在門外，抬頭看看水洗過一樣藍的天。脣邊忽然抿起一抹多年不曾經有的笑。
有孟婆在，南宮凌放心的走出院子。院外，已經有兩路人馬一左一右的恭候。
兩隊人馬都是黑衣勁裝，用青巾蒙面，唯一分得出的身份的就是腰上的帶子。有黑色，深藍。其實還有淺藍，灰白和白色，只是那些人的等級太小，還不配來到這兒。
南宮凌一出，兩隊人馬齊齊躬身，面色凝重。然後隨著南宮凌好似鬼跡一樣消失在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