徵舒師兄的目光長久地停留在自己的小煉丹爐上,那是一種沒有焦點的,帶著迷離的憂鬱的目光,彷彿那個雕刻著綠竹圖案的翡翠煉丹爐和他有宿世淵源似的。這種苦大仇深的眼神終於讓龍套煉丹爐壓力山大地,爆了。
我剛一走到徵舒師兄的丹室前,看到的就是這一情景。連丹室前面榆樹上的鳥兒都驚得四散飛走了,微風吹來,落下幾片殘葉,好不寥落。
“徵舒師兄,徵舒師兄?”
我聽到爆炸聲,不顧形象死命地把丹室的門踹開。徵舒師兄依然呆滯,就是小指頭也沒有動一下,真真是泰山崩於前也毫不變色,好膽色師兄!
多虧了丹室向來都是擁有著防禦陣法的,不然這麼一炸,普通凡人一定是非死即殘啊!哪怕徵舒師兄是修仙的,那也不是鐵打的啊,哪裡經得起一炸再炸!說實話吧,這段日子以來,這都是他炸掉的第八個煉丹爐了,幸好他用的是外門的路邊攤貨色,不然這敗家速度,可以和齊師兄相比了。如果他一直這樣,我真的要憂心到哪裡再去找一個夏大哥哥來管著他了,夏大哥哥因為齊師兄,說實話已經心力交瘁了有木有。
徵舒師兄忽然渾身一震,好像回過了神來,吶吶地應了一聲:“嗯?”
自從徵舒師兄那一天追著暖玉去了以後,他似乎就一直是這樣神思不屬的,簡直就像是沒了半個魂魄似的。連爹爹也明顯感受到了徵舒師兄的異常,當然從來不輕易出手的爹爹是不會幹直接挑明這麼落身份的事情的,於是就由我這個小苦逼來代勞這個知心姐姐的任務。
話說回來,我今年才十歲有木有!為什麼就此要承擔起一個歲數為我的兩倍的小青年的心理輔導課程!可是想想,徵舒師兄的異常多半和暖玉有關,就是身為人姐,我也得擔負起妹妹的責任來,更何況我還是徵舒師兄的師妹,為師兄排憂解難也是有幾分義務的。
另外一方面,暖玉這段日子也不知道鬧的是什麼小性子,孃親那邊的話她似乎並沒有聽進去,一反常態地開始拼命修行起來。我捉摸著她是不是和徵舒師兄還是和爹爹鬧了彆扭,至今尚未踏進菩提苑一步,更別提說和徵舒師兄見面了,鬧得徵舒師兄這樣三魂不著七魄的,真真是揪心得很。
說她心裡也許是有些難過吧,可是這幾日在熱愛美人方面她仍舊是興致不減,天天往大師兄那裡跑,說是請教大師兄問題。咳咳咳,我可以很不厚道地猜測徵舒師兄這是失寵了而新寵是清冷美少年絕塵師兄嗎?
我面對著徵舒師兄那張溫雅中帶了點憔悴的憂鬱美少年形象,頓感呼吸不暢,這這這,太考驗我的心臟了,我是不是應該去找嘴欠的鬱小師兄打一頓嘴仗,然後滿血復活再來搞定這個費腦子的任務來著。我想我真的是文不成武不就,武力值不如暖玉不說,連充當解語花知心姐姐方面也是弱到爆啊……
“師兄啊……”我
一往情深地呼喚道。
徵舒師兄不緊不慢地從儲物袋裡面又取出了一個新的煉丹爐和一份藥材,一板一眼沒有一絲差錯,他不像是沒有聽見我的樣子,可是就是這樣,他不吭聲,也不搭理我。我尷尬地等了好久,才聽見徵舒師兄有點茫然地問我:“怎麼了?”
然後,他又沉寂了下去。
沒有人聽,那並不成為一種住嘴的理由。而且,我琢磨著徵舒師兄多少還是聽得進去我講話的,單單是他反應慢了很多罷了,於是又絮絮叨叨地說了下去:
“師兄你這些天是怎麼了,魂不守舍的。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爹爹孃親總聽見你這裡炸丹爐,都八九個,就是腰包裡再有靈石,也經不起這麼花啊。再說了,你最近心境這麼不穩定,恐怕要生出心魔來的,他日晉升金丹期,也一定會有所影響。這種關乎仙途前程的事情,師兄你還是不要憋在心裡,講出來聽聽。我看你與暖玉這幾日來都很疏淡,究竟發生了什麼。我是她姐姐,也是你的師妹,我們好好和她說,有什麼不和調解開來就是了。暖玉她還是個孩子,很多事情只能看到表面。你是真心待她好,日子久了她自然而然地就會明白的。徵舒師兄你……”
“不會的。”徵舒師兄一面苦笑一面說。
我的聲音啞了一下,沒反應過來他的意思,忽然腦筋一動:“暖玉她……”
徵舒師兄緩緩地把煉丹爐收了回去:“暖玉對我說,大師兄很好。”
我心裡驚悚了一下,難不成我真的烏鴉嘴說中了?徵舒師兄失寵了?再次深深感到我的確應該去凡間都城長安街頭拜個攤子算命,反正我也快要築基期了,到時候出去歷練,不如和掌門仙君說說看,讓他把決明仙君留下來的算命攤子轉讓給我……咳咳咳,我又走神了,師兄這是在傾訴衷腸呢,我怎麼能這麼不敬業。
我很誠懇地用無神的雙眼望著徵舒師兄。
“我去拜訪過了大師兄,他的確是很好的人。”徵舒師兄並不像是對我說,反而像是自言自語,他的右手合攏了握成拳,然後又放開。我不瞭解這個動作有什麼意味,但是隱約感到,他身上有著一種無力感,而我,並沒有幫助到他。
我的呼吸一窒,一把抓住了徵舒師兄又一次握緊的手:“師兄,你知道嗎?我出生的時候,雖然不像暖玉那樣有宿慧,可是我也是已經開了靈智的。我做著真正的瞎子,直到三歲學會用神識觀察周圍事物。”
徵舒師兄是很好的聽眾,他安靜地坐在那裡,聽我說了下去。
我收斂起自己的神識,沉浸到一片黑暗之中,回憶到了那段記憶中最黑暗的歲月。那種黑暗是和黑夜完全不同的東西,相同點都是令人心悸。人們在黑夜當中,總會想著一些無可琢磨的事物,無論是心悸也好,惴惴不安也好,那一切縹緲如臥花之夢。一旦有光,這些怵目驚心的形象、甚至臆想的聲
音,都會隨之而去。而黑暗完全不是這樣的。那是更加深沉的東西,就像是一個人,長久地處於深睡眠的狀態,可是又充滿了精力,於是就只有無盡虛空,空空蕩蕩的黑暗,承載著一切的黑暗,把你淹沒。被淹沒,絕對是一種恐怖的回憶。
“從我剛剛出生到三歲為止,我一直是很想知道光是什麼樣子的,色彩是什麼樣子,可是自從擁有神識之後,我對這些東西的興致就不多了。”
“可是,如果現在我真的又被人封閉住了五感,看不到也聽不到,我才真的會崩潰。人在沒有光的時候可以活,可是有了光以後就非有光不可。”
“人很多時候並不曉得自己真的想要什麼。師兄,暖玉還小,即使大人也未必可以看清楚自己真心想要什麼,更何況是她。這些,徵舒師兄能夠明白我的意思嗎?”
我小心翼翼地用神識觀察徵舒師兄的動作,唯恐他一個想不開,又要強撐著自己那個糟糕的心境去煉丹,說實話,那和自殺也沒什麼分別。這丹室的防禦陣法七次八次好用,也頂不上徵舒師兄長年累月地炸丹爐啊。
徵舒師兄抬起手捂住了雙眼,聲音低靡微啞地笑了出來:“涼玉師妹,要你這麼費盡心思開解我這個師兄,真是麻煩了。”
“哪裡哪裡呵呵呵……”我乾巴巴地笑著,這都是爹爹的聖旨啊,我哪敢不從?更何況你都已經是我和爹爹潛規則下認證的暖玉的童養夫了,說起來都算是一家人了,我們玉鑑峰的風格就是家人式的關懷,這都是我應該做的呵呵呵。
“暖玉心性不定,我不會怨她。只是,我想我需要一點時間。這段日子也的確不適合修行,讓師傅和師母擔憂了,抱歉,涼玉師妹。”徵舒師兄再次放下手,靈力運轉了幾周天,已經是神采奕奕樣子。他身上的氣勢放柔和了點,摸摸我的頭髮,“謝謝。”
“姐姐……”
這時候,一個聲音在丹室門口響起。我身上一僵,徵舒師兄的手還放在我的頭上。作死啊……我怎麼總是把事情搞砸……
緩緩轉過身,暖玉捧著一捧一看就知道是從花境峰的花海梯田那裡摘來的花,站在丹室的門口,咬著下脣,很委屈的樣子。她的衣服上還沾著花葉,碎碎的,隨著動作,無聲無息地落到了地上。丹室裡一時間安靜得可怕。
我的腦子裡瞬間就浮現出了無數凡間傳奇話本,這種類似的狗血情節真真是令我嘔血三升。
“嗨,暖玉,爹爹說師兄這幾天心境不穩,叫我來詢問一二。”我聽見自己無力地解釋道。怎麼有一種越描越黑的感覺?我默默捂臉,難道這就叫做此地無銀三百兩嗎?想來就算是我不來,暖玉也要去採了花來和師兄溝通感情的,我何必來插一腳呢?只是,暖玉這個小傲嬌,為什麼不早幾天,直到現在才來……
暖玉紅著眼圈,眨巴眨巴眼睛,柔聲叫道:“徵舒師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