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相信命,那麼一切的偶然都是註定!
磬兒哭夠了、淚乾了,終於回過神來。喜出望外地摸索著一行大師的衣袖,急切地詢問:“大師,求您告訴我,告訴我孃親的事情好麼?”
一行大師扶著磬兒坐下來,看著她激動的神色,長嘆一聲道:“貧僧得以遇見磬兒姑娘,也是緣分!其實,貧僧與那女子相處的時間並不長,對她的事情也是一無所知…恕貧僧無可奉告啊…”
聽了這話,磬兒有一些失望,兀自神傷的時候,一行大師凝神問道:“貧僧救了那女子,事隔十幾年,敢問磬兒姑娘,為何會與你的生母中了同樣的毒呢?”
磬兒的心被狠狠地撞了一下,方才只顧得想知道孃親的事情,卻忽略了這個細節。磬兒愣神道:“這赤嶺散,是蕭府的祕傳毒藥。那日,蕭府得知了我的身世,便派來刺客暗殺我…為什麼…為什麼十五年前蕭府就曾害過我孃親?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一行大師看著磬兒擰眉思索的痛苦,暗暗搖頭:“磬兒姑娘,貧僧看你今日前來觀音廟,是來求姻緣的吧…正所謂死者長已矣,生者為何就不能放下前人的一切,安心過活呢?”
一想到孃親很可能是被蕭國玉害死的,胸口就如萬箭穿心般疼痛,淚水瞬間跌落:“大師,我做不到!若是曾經的那個磬兒,我想我更願意隱身山野,過平凡的一生…可是,自從我瞎了眼睛,我就感覺我的心好似生出了另一雙眼睛…它在不斷地搜尋著我心底的傷痛,把一個個畫面映在眼前,想忘都忘不掉…”
“人生在世,身處荊棘之中。心不動,人不妄動。不動則不傷;如心動則人妄動,傷其身痛其骨,於是體會到世間諸般痛苦。磬兒姑娘,現在你的心不淨…心靈受了汙穢,當要學著去擦拭,而不是用更加汙穢的事物來掩蓋…”一行大師一字一句解釋給磬兒聽,他當然也明白,世人總會有看不透的時候,如果她肯放下,則一切都會變得不同。
磬兒的心像是撕碎了一般,掙扎著、卻很無力:“大師,我該怎麼辦…我不想辜負蕭嶢的愛,可是,我又放不下孃親的死…我不是想要報仇,我只是想要知道真相…想要知道,孃親是怎樣的一個人…她的事情越是迷離,我想要探尋的心就更加迫切…”
一行大師看著不斷掙扎的磬兒,依然是不溫不火的說道:“阿彌陀佛!請問姑娘,什麼是最大的痛苦?”
磬兒凝神思索了一番,暗暗道來:“大師,我現在就感覺好痛苦…我的心承受著雙重的折磨,我想要給每一個我在乎的人幸福,又想要遠離他們而去追究生母的死因…”
一行大師深深嘆息,點點頭道:“想要,就是慾望!這世間的痛苦,有人說是飢餓,有人說是情愛,其實最大的痛苦當是慾望。人生活在慾望裡,慾海不可怕,可怕的是在慾海裡沉沒。有求皆苦,無欲則剛。常行佈施就是富足!”
磬兒暗暗搖頭:“大師,我是凡世的俗人,不可能做到無欲則剛的…”
“可是,姑娘的生母卻做到了!”一行大師看著磬兒凝神望著自己這邊,雖然她看不見,可是她的專注表情顯示著她的確聽到了心裡。大師認真地說道:“從貧僧第一眼見到姑娘的生母,便知道她是經歷了無數的苦難的。她的堅毅和無慾的眸色,令貧僧都自愧不如,這樣的女子堪稱人中聖賢!”
聽到一行大師對孃親如此高的評價,磬兒的心是喜悅的、自豪的,可是,自己終究不是孃親,不知道她究竟歷經了什麼…在那般痛苦的環境下,又是如何排除萬難,將女兒平安地送來人間,然後含笑而終…
“大師,即便我選擇了夫君,可是我始終忘不掉孃親啊…忘記太難…”
“佛曰:忘記並不等於從未存在。一切自在來源於選擇,而不是刻意。不如放手,放下的越多,越覺得擁有的更多。與其探究前世的情緣,不如把握眼前的姻緣。與其寄望來世的美景,不如耕耘當下的福田。正所謂,無求,自然不爭;不爭,自然無嗔;無嗔,自然少怨;少怨,自然多福。”一行大師緩步走到門前,將房門輕輕開啟,看見王嬸、蕭嶢,還有小月擔憂且疑惑的表情,投以溫和的笑容,示意他們進屋來。
蕭嶢第一個衝進屋裡,看見磬兒滿面的淚光,擔憂又氣憤地剛想與一行大師理論的時候,磬兒拉著了他:“蕭嶢,不要做傻事…我沒事的,這還要多謝一行大師的指點…”
一行大師雙手在胸前合實,緩緩低頭道:“佛曰:利慾熾然既是火坑,貪愛沉溺便是苦海。慾望,自有利弊,磬兒姑娘當要好好思量一番啊…”
“多謝一行大師的指點,不過磬兒一向淡薄,慾望之事,我想磬兒是不會有所煩擾的了!成親之後,我會帶磬兒離開淥城,這裡的一切紛擾都將成為過去…”蕭嶢不明所以,只知道磬兒方才哭過,而這和尚卻是一臉的淡然,心中忍著一團火,憤憤地說著。
磬兒倚在蕭嶢的懷裡,對蕭嶢的出言不遜很是為難。可是,卻也是第一次覺得,原來,他們之間除了相愛,好像還欠缺一點默契和了解…磬兒的眸色黯了黯,蕭嶢,原來你並不瞭解我…
“凡夫轉境不轉心,聖人轉心不轉境。甩掉假面具,你就能享受到生活的喜樂,恨別人,痛苦的既是自己。各位施主,貧僧多有叨擾了…阿彌陀佛!”一行大師依然是恆久不變的笑顏,目送磬兒她們出門。
磬兒站在院子裡,忍不住回頭,欠身一拜:“一行大師,今日承蒙教誨,磬兒感激不盡…希望日後有緣,還能再次受教…”
“阿彌陀佛!”一行大師不再說什麼,只是目送磬兒一行人離開自己的齋房。一路上走得很慢,王嬸看出了磬兒和蕭嶢之間的微妙變化,藉故拉著小月去了廟裡,只留下兩人繼續朝前走著。
重新回到九百九十九級階梯的那個小平臺前,蕭嶢猶猶豫豫想了好久,終究忍不住問了出來:“磬兒,方才為什麼哭?”
磬兒閉起雙眼,深呼吸,感受著遠方傳來的鐘聲,這鐘聲讓人心靜。咚…咚…迴音縈繞,響徹四方,磬兒的眼前好似出現了一大片碧綠的田地,田地的盡頭,是孃親…她有著和自己相似的容顏,她微笑著朝自己揮了揮手…然後,越走越遠…磬兒立在原地,微笑著在心裡說道:“娘,大師說的對,我不該再追究過去…放手,放下的越多,越覺得擁有的更多…娘,我現在已經擁有了很多愛,我可以很幸福地生活了…”
蕭嶢看著磬兒神往的表情,很是焦慮:“磬兒,你到底有沒有聽到我說話啊?”
磬兒輕輕地牽起蕭嶢的手,十指相扣,溫柔地說道:“我聽到了!不要擔心,現在的我,沒有任何時候會比現在的我更加釋懷了…感覺我的世界突然明朗了,我…”
“別跟我繞圈子!”蕭嶢打斷磬兒的話,雙手握緊磬兒的肩頭,急切地問道:“磬兒,我只要你告訴我,方才你為什麼哭?”
磬兒感覺到蕭嶢手上的力度,微微顫抖了一下,說道:“蕭嶢,剛才我只是和一行大師談起了我的生母,才會一激動就落淚了…你能不能先放開我,弄痛我了…”
“是這樣麼?”蕭嶢凝眉:“我覺得沒有這麼簡單吧…磬兒,你為什麼不願告訴我實話。難道我和你之間還有什麼不能說的麼?再有兩天,我們就是真正的夫妻了…難道,你非要我整日胡亂猜忌著過日子麼?還是說,我和你之間的事情,必須要透過其他的人,才能知道?我不想這樣…”
磬兒愣了半晌,不敢相信蕭嶢這是在對自己發脾氣麼?
“蕭嶢,你別生氣,我告訴你就是了…因為我不想因為這件事,影響到我和你之間的感情,所以我才不想說的…方才,從一行大師那裡,我得知了一件事。十五年前,孃親懷著我的時候,曾經遭受過蕭府的追殺,孃親和我一樣都中了赤嶺散…”
“你說什麼?”蕭嶢瞪大了雙眼,不敢置信地望著磬兒:“你說你的生母,也是蕭府…赤嶺散…不,怎麼會這樣…”蕭嶢無力地鬆開了磬兒,連連後退。原以為自己欠的只有磬兒一個人,沒想到,蕭府的罪孽居然會這麼深重…十五年前,到底是為什麼…
磬兒失去了支柱,急切地摸索著:“蕭嶢,你在哪裡…”恐懼、緊張、害怕…重重的情緒一點點在磬兒的心裡聚集…
蕭嶢離磬兒三步之遙,卻是不再靠近,愣愣地看著磬兒:“現在,我不但欠了你,我還欠了你的生母…磬兒,你一定恨死蕭府,恨死我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