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蕭嶢的小屋出來,磬兒臉上的笑容始終沒有淡下來過。跨進院門的那一刻,磬兒被眼前的景象驚得有些愣神。兩個武士裝扮的男子,一左一右的立在磬兒廳堂的門前。黑色的衣服落著一片片紛飛的雪花,衣料反著光,當是絲質的衣衫。束腰繡著暗紅色絲線,這黑與紅的搭襯,手持佩劍,顯得格外的霸氣。
這是哪家府裡的侍衛麼?磬兒疑惑地問:“你們是誰?”
其中一人拱手一拜:“敢問可是磬兒姑娘?”
“是我…”磬兒有些縮了縮身子,沒再靠近。不知是敵是友,自己還是謹慎些好。
只見那人抬首挺胸,語氣平淡卻不失身份:“我等是清幽別院的內侍,爺命我等在此等候姑娘。還特別交代說姑娘回來後,就不要再出門了,等爺回來後自會安排。”
磬兒聽得愣神,他說什麼?季默言這是要做什麼…
那男子對身邊的另一個侍從說:“速去商號通知爺!”
“是!”那男子乾脆利落地答話後,大步越過磬兒身側,不會兒的功夫就沒了身影。
磬兒還在望著那人離去的方向,低頭瞅了瞅雪中那人踩過的腳印。再看看那腳印旁邊,方才自己走過的痕跡。那較大的腳印深度還不足自己足跡深度的一半,由此可見,他的功夫一定不一般。季默言究竟有什麼本事,竟養得起這般精銳的內侍?
是自己太粗心了,這一個月的相處竟讓自己忘記了他季默言豈是凡類。他的身上總是有那麼多的古怪地方,還有那麼多的不可思議…今天,他這是唱的哪出?所有的一切都很突然,磬兒一下子反應不過來…滿心疑慮地走進屋子的八仙桌前坐下,兀自倒了一杯茶水,邊喝邊偷偷地抬眸瞄著門外的那人。
從磬兒進門的那一刻起,那人的姿勢變化僅僅是對自己拱手一楫。到目前為止,他依然一動不動地立在門外窄窄的廊簷之下。左手握佩劍,風雪呼呼地從門框處吹進了屋裡,磬兒坐著都覺得冷得刺骨。卻見那人旁無一物般站得筆直,絲毫沒有因凌烈的寒風挪動一步。
好一副金鐘鐵衫的身板!都說練武之人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時,耐寒耐熱的能力堪比神人,身輕如燕、健步如飛,氣勢逼人。今日,磬兒算是領教了。若說是慕容府軍隊數以千萬計,卻能有幾個這般的體魄、這般的功底兒。可是,這僅僅是季默言一個商人的侍從,想想都覺得太讓人膛目結舌。
“門外的武士大哥,進來坐吧…冒著風雪很冷不是麼?這裡不是清幽別院,大可不必這麼拘禮…”磬兒稍稍提高嗓音,以免自己的聲音被風雪掩蓋。
“多謝姑娘關心,在下職責所在,站在這裡就好!”那人回話依然這樣一板一眼,好像經過了嚴格的訓練,他的回話與做法讓人挑不出任何毛病。
磬兒撇撇嘴,是自己多事了…索性又倒上一杯水,一口一口喝著,可是眼神總是情不自禁向門外看。哎…他這麼站在外面,我總覺著他是在看管犯人,真不自在…
“敢問武士大哥,季…你家主子為何要差你來這裡?”磬兒實在是忍不住問了出來。
那男子稍稍側首,回話道:“不瞞姑娘,爺見姑娘一宿未歸,急著四處尋找,命在下在此等候,若見著姑娘回來,就迅速去商號通知他。”
磬兒的心“咯噔”一下。什麼?他找了我一宿?都怪自己在小船上不知不覺睡著了…好歹也是生活在同一個屋簷下的,沒有告訴他一聲就一夜未歸,他擔心自己也在情理之中。倘若哪天他一宿未歸,可能我也會給他留個門吧…說到底,都是自己有錯在先不是…
心裡滿滿的都是愧疚,磬兒轉著手心裡的小茶杯,低低地問:“他…是不是很生氣啊…”
“生不生氣,你應該當面問我才是!!!”
門外由遠及近的這一聲厲喝,磬兒嚇了一跳,手中的杯子險些掉到地上。還沒想好對策,只見季默言已然立在了磬兒的面前,居高臨下地審視著磬兒。
磬兒兀自低著頭,只能看見季默言乾淨淨的衣襬,還有那乾淨淨的黑底雲紋布靴。連一點雪水沾染都沒有,真不知道他的功夫究竟好到什麼地步了…
“方才不是問題很多麼?怎麼這麼一會兒功夫就成啞巴了…”季默言的話語中,給磬兒最大的感受是他在極力隱忍心中的怒火。磬兒的心裡被內疚充滿,畢竟讓人家一宿不眠的擔心著自己,想著等他發洩完了也就沒事了…
“你不問,那麼我來問吧…”季默言緩了緩語氣,也許是意識到自己對磬兒有些苛刻了:“昨晚你去了哪裡?”
磬兒心中詫異,這究竟唱的哪一齣?這裡是她家,她磬兒才是主,怎得被他這麼質問起來了…“昨個隨繡夫人品茶,乏了就直接在繡織紡睡下了,沒有告訴你一聲,對不起,讓你擔心了…”
頭頂上的目光好似更加清冷了,磬兒知道自己的這個瞎話說的有多麼的拙劣,自己一宿未歸,他當然會先去繡織紡找了。只是,磬兒希望季默言不要是那打破沙鍋問到底的人,這明顯的瞎話,只是希望他意識到自己不想說,就不要再問了吧…
“原來如此,昨夜我也去與那風華絕代的繡夫人品了會兒茶,也見了你繡房的幾個姐妹,她們說起你的睡眠甚是不安穩呢…”
這個季默言到底在打什麼主意?說的是什麼莫名其妙的話…這前後不搭調的問題,著實把磬兒整懵了。握緊手中的茶杯,指尖划著杯身,發出“呲啦呲啦”刺耳的聲音。磬兒擰著眉頭,百思不得其解。
突然,季默言彎腰一把握住磬兒捏著杯子的手,這瞬間傳遞的溫度,激起磬兒渾身一顫。季默言的面孔與磬兒近在咫尺,深深望向磬兒極力躲閃的目光。看到磬兒幾近崩潰的時候,終於冷冷牽起脣角,妖氣地一笑,從磬兒的掌心取出茶杯,“咚”地一聲不輕不重地擱在了桌子上。
“好了,我不再勉強你說什麼了…平安回來就好…昨夜等了你很久,怕你出什麼事,我去了繡織紡…繡夫人叫來幾個繡娘問了清楚,都說你已經回家了…我擔心怕是慕容府的人發現了你,就派人去那邊打探了一下…”
“對不起…”磬兒打斷季默言的話,很是抱歉地說了這樣三個字。
季默言淡淡地一笑,這笑卻始終不及眼底。“是我上輩子欠了你吧…今生才會如此替你操心…”
上輩子…磬兒不敢想…如果真的有上輩子,恐怕自己是欠下了太多的債吧…如若不然,今生的自己,為何會這般的累呢…
“想什麼呢?困了麼?要不要去休息一下…繡夫人那邊我派人去通知一聲就可以了…”季默言溫柔地說道。
“不用了,我很好!”磬兒受不起他這般溫柔地待自己,也說不清楚為什麼,也許只是不想欠他更多罷了…
見磬兒並不領情,季默言有些落寞,卻並沒有表現出來。對門外的侍從說:“你們回去吧…”只聽門外之人應聲離去,季默言兀自伸了伸懶腰,好似自言自語地說:“累了一晚上,骨頭都快散架了,睡一覺好了…”說著,就往裡屋走去。
“季公子…”磬兒叫住季默言,緩緩站起身,面對著他:“我可能忘了說…謝謝你…”
季默言並沒有回頭,只是淡淡地說了句:“我接受了!”當房門關上的瞬間,季默言一聲長嘆,兀自走到床前躺下了。
磬兒感激他總是將事情想得如此周到,只是隱瞞蕭嶢的事情,實屬無奈…磬兒深感抱歉…稍稍梳洗了一番,磬兒出門,去繡織紡的路上甚是憂心。
季大公子既然見了繡夫人,又見了繡娘們,只怕他的“事蹟”要在紡裡上下傳開了吧…他真是不讓人省心啊…到底跟那些女人們說了什麼啊…早料到今日的繡織紡一定不會平靜了。可是,這不平靜的程度還是出乎了磬兒的意料。剛到繡房門口,就聽見屋子裡絮絮叨叨的像炸開鍋的油底兒。
“聽說了麼?那小蹄子有個很俊俏的相好的…哼…昨夜還來咱紡裡臭顯擺了不是…”
“可不是嘛…咱都睡下了,繡夫人還差人一個個把我們搖醒,說是問那小賤人去哪了…這咱哪知道啊,說不定啊,她去了其他相好的那裡過夜去了呢…這下東窗事發了吧…真是個騷狐狸,不知羞…”
“就是就是…還叫我們兩個過去了一趟…不過啊,我倒是不後悔去這麼一趟…可別說,那男人、那長相…真真的潘安再世啊…”
一聽“潘安再世”,眾女人們就像嗅著肥肉的蒼蠅,嗡嗡嗡地聽那女人形容季默言的“驚世容顏”。
磬兒唏噓著搖搖頭,季默言,原來這就是你的目的!你一定很開心那些女人們把我罵得一文不值,卻像眾星捧月一般,把你高高舉起,瞻仰你的光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