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真的暖了,百花齊放的宮廷園子,每一個角落都能嗅到各種花香。北琰國的春天姍姍來遲,總比淥城貪睡了些。沉睡的樹枝長出了新葉,好像某事呼之欲出。初綻的嫩芽悄然玉立,點點新綠恰似某種幽怨。他們煥然一新,年年如此!
那正被刻寫的樹的年輪,在今年的那一圈記憶裡,多了一絲惆悵。永不停歇的樹枝依然搖曳,揮著煩惱、搖著悲傷。
御花園裡,一片寧靜的湖泊前,一座小小的觀景亭,柳枝舞動,青鳥鳴唱。磬兒緩緩走了過去,嘉怡公主就坐在亭中的石桌椅上。她的背影一樣的蕭條,靜靜的就像一尊雕像。
“參見公主殿下!”磬兒欠身,勉強擠出一抹微笑。
“免禮,坐吧!今天實在煩悶,所以想到了你,就直接進宮來了,希望沒有打擾到你?”嘉怡公主聞聲回眸,在見到磬兒的那一刻淡淡地笑了一下,很勉強的。她心情不好,磬兒看得出來。
“怎麼會呢?只是,公主為何煩悶啊?”磬兒緩步走到嘉怡公主的對面坐下來,凝望著她的憔悴,輕聲問道。
“還能是為了什麼…現在想想,最懷念的還是兒時的自己。那個時候不懂感情,也不會為感情所苦。”她的聲音沉沉的,好似摻進了凝重的傷,鬱結在心裡,久久無法釋然。
“人總要長大的…”磬兒喃喃道。
兒時?是啊,如果願望可以成真,磬兒會毫不猶豫地選擇重新來過,亦或是停留在那個年紀永遠不要再前進。即便,那時的生活裡有傷痛、有悲哀,可是總比現在的複雜和愁悶要輕鬆很多。天知道,說不出的傷痛,才最折磨。
嘉怡公主輕輕地牽起脣角,回眸靜靜地望向一臉沉思的磬兒,悠悠道:“磬兒,也許我該叫你淑媛娘娘…”
聞聲,磬兒垂眸道:“不敢!公主還是直接喚我磬兒吧,畢竟磬兒只是三殿下的侍妾,還不敢讓公主稱呼娘娘。更何況,磬兒覺得名字會更親切一些。”
嘉怡公主輕輕的笑了:“那好,以後就叫你磬兒吧…你我年歲相差不大,姐妹相稱也不太合適。希望日後能多多見面,因為我發現和你聊天的時候,我很有種想要傾訴衷腸的感覺。”
“這是磬兒的榮幸!只是,磬兒有一事甚為疑惑,又怕惹得公主您不高興…”磬兒抬手為公主添置熱茶,袖口微微撩起,無意間露出了那隻金光燦燦的鐲子。
“哦?”公主的眼眸緩緩從磬兒的金鐲子上移開,轉至磬兒那靈動的眉眼,細細品味著說道:“但說無妨!”
磬兒垂眸,輕柔地說道:“早在來勃關的頭兩天,磬兒聽聞勃關的市井百姓好似對公主的描述有很大的偏差…在磬兒眼裡,公主溫文爾雅,怎麼看都不像是…”
“呵呵…刁蠻任性、恃寵而驕的掌上明珠,是麼?”嘉怡公主打斷磬兒,接著磬兒的話玩笑一般地說道,她沒有生氣,倒更像是甚為回味一般。
磬兒一愣,原來嘉怡公主是知道的?磬兒微微垂了眉眼,不再說話。
許是看出了磬兒的窘迫,嘉怡公主擺擺手道:“無礙的!其實,他們說的很對…不過,那已經是很久之前的我了!”
停滯了一會兒,嘉怡公主捻指從桌面上取來一塊雲糕送入口中,輕輕地咀嚼道:“那是認識暮兮之前的事,我是北琰國最小的公主,父皇最疼我,當然,我做任何事都不會受罰捱罵。是暮兮,第一次有人指責我的過錯,第一個不是對我唯唯諾諾的人…”
竟是這樣!磬兒已經可以想象的到,這個叫王暮兮的男子該是個頂天立地的真漢子吧?如若不然,怎會生生改變了一個女子多年養成的秉性習慣,又怎會讓唯我獨尊的公主獨獨傾心於他?
公主不介意磬兒是個外人,還如此信任地說了這麼多私密的話語,磬兒再畏前懼後地不敢說話,就顯得太沒氣魄了:“那麼,市井謠傳的休夫一說,大概也是謬論吧?”
“休夫?呵…他們還當我是那個刁蠻任性的小公主啊…”公主笑意更濃,她喜歡這樣開誠佈公的聊天交談,因此,見到磬兒這樣一個敢說敢問、又頗有深度和睿智的女子,她自是喜歡的。但是一想到這些年,她所經歷的這一切,又實在笑不出來了:“不過,他們說的也差不多!也許,我和暮兮的緣分真的已經到頭了…曾經聽過一句話,相愛不等於相許,就像一見鍾情不一定會白頭偕老那樣,再熾熱的愛也會冷卻。”
沒多一會兒,還不及磬兒開口,嘉怡公主好似想到了什麼,抬眸定定地望向磬兒,認真道:“磬兒,我想問問你,你可知道,愛情是什麼?”
“愛情?”磬兒沉色暗暗思索了一番。愛情,天知道,磬兒也在為情所困…
本想衝破一紙紗娥,原來只是戲中唱著杜鵑啼血的哀傷,就像飛蛾,不是寂寞,而是感傷。是誰輕輕的許諾?把今生的留戀與遺憾揮去,永遠不要說背向離去。可是,在那茫茫人海中,誰又能認出誰的背影?
難道,總要在另一個人身上耗盡了情感和衝動,一個人驀然回首的時候,再去追憶和後悔麼?
也許,今天不該見面的,磬兒一直這麼覺得。一個連自己的事情都沒有解決好的人,怎麼可能去勸慰嘉怡公主的哀傷。兩個同樣悲切的女子,最終也只是徒增煩擾罷了…
抬眸,眼波里的潮溼只有自己會懂。磬兒的眼裡,廳外的風景霧濛濛的,好似帶著春雨的醉意:“眼睛裡下著雨,心裡卻為他撐著傘。也許,這就是愛情吧…”
“眼睛裡下著雨,心卻為他撐傘…”嘉怡公主喃喃道,默唸著磬兒的話,心中好似豁然開朗一般,她笑了,卻笑得那樣哀傷:“原來如此!不瞞你說,這是暮兮問我的話。那天,他喝了很多,卻是一直跟我說,他不配娶我,他不該娶我…我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我想問他,可他總是避開我…”
想著想著,思緒就飛了好遠。悲傷中的女人,淚水也會化作悽美的詩篇:“那時不懂!他走後,只覺得自己被權勢利用了,曾認為最珍貴的感情在權勢面前顯得那麼微不足道。只覺得世態炎涼,不是我喜歡感傷這些,而是它們總是纏繞著我!真懷疑是上輩子欠了他,就當是還債吧,夠了就算了,不要再發生了…”
這話的意思,好像在說分手?難道,嘉怡公主已經做好了分別、打算從此不見的準備?為什麼要這樣,明明還那麼愛他,就這樣分開了,時間就真的會磨平一切,那個時候,還能在一起麼?不會的!一旦錯過,恐怕就真的錯過了啊!
磬兒隱隱有些焦急,為嘉怡公主的無奈和認命:“沒有誰欠了誰,也沒有什麼命中註定!相愛本來就是一場意外。何必要說是上天的安排?緣分是件很奇妙的事情,很多時候,我們明明已經遇見,卻不知道。然後轉了一大圈,又回到了這裡。一切的一切都是機緣,亦或是定數。因為不知道這種短暫的相遇會因為什麼戛然而止,再見面,卻發現再也回不到過去…”
再見面,卻發現再也回不到過去!磬兒長嘆,已經錯過了蕭嶢,磬兒再也不想失去季默言了。也許就是那麼一瞬間,磬兒的心劇烈的跳動著,在一往情深的日子裡,誰能說得清,什麼是苦,什麼是甜?只知道,確定了就義無返顧!
磬兒起身,突然很想見到季默言,那麼渴望。磬兒微微欠身,堅定地說道:“公主,磬兒想說,永遠不要在痛苦的時候做決定,否則,後悔會是一輩子的。磬兒懇請先行一步,因為,磬兒和公主一樣,有一段刻骨銘心的感情,磬兒要去竭力挽回!”
嘉怡公主緩緩起身,眸中皆是羨慕之色:“我看出來了!去吧!磬兒,和你聊了這麼多,謝謝你!”
“磬兒也要謝謝你!”磬兒溫婉一笑,而後迫不及待地往永和宮而去。
嘉怡公主定定地立在亭中,悠遠地凝望著磬兒遠去的背影。從旁邊的密林中走出一個華服男子,正是季雲寒。
“雲寒哥哥,磬兒並不像你描述的那樣…”嘉怡公主回眸,溫潤的笑意綻放開來,若盪漾的清波,婉轉漪洄,深深地望著季雲寒迷惑而探尋的目光。
她知道,也很慶幸,這一次她的雲寒哥哥輸得很慘!今天進宮,只因受邀於季雲寒。他說,三皇子的淑媛讓他迷惑,他想知道這個女人究竟值不值得他費心。
季雲寒捏捏鼻樑,一種過於灼熱的感覺**地刺入他的感官。來不及防備,甚至來不及思維,只覺得第一次由心而生的挫敗:“是啊!好像有什麼,在我的眼皮子底下被糊弄過去了…”
嘉怡公主輕輕地笑著:“雲寒哥哥,我答應來替你探探磬兒,可是據我觀察,磬兒是個十分慧心的女子。我能否請求哥哥,不要傷害她?”
“你就祈求她不要妨礙到我吧!”說完,季雲寒轉身,很快隱匿在密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