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珍在一旁聽得也是微微皺了眉,不忍心地瞅了瞅父王的臉。雖然,祈盼著父王的病能夠得到良藥的醫治,可是每日的新鮮鹿血單單是取來就已經實屬不易,倘若因為父王的病宰殺這麼多小鹿也未必太殘忍了些…
王爺沉默了半晌,悠悠道:“漠北有天然的巡牧場,得到新鮮的鹿血不是什麼難事!更何況,本王年輕的時候,常年喜好狩獵,這宰殺的動物不計其數…也沒必要這個時候悲天憫人什麼的…我必須儘快好起來,不管什麼樣的方法都要試一試!”
“父王,現在正值嚴冬,兒臣覺得將新宰殺的鹿血運回與酒混合勻了,再放入王府的冰窖中儲存,必要的時候拿出一些用就可以了。這樣,不至於每日宰殺一頭鹿,父王一樣能用上鹿血酒不是?”恭少欽提議著,得到在場很多人的點頭認可。
磬兒沒有抬頭,王爺渴望儘快痊癒的理由,磬兒十分清楚。可是,宰殺小鹿取血,這間接的主謀真是磬兒,真不知當喜當憂…
“少欽,得空你去一趟圍場吧!”王爺淡淡囑咐。
“是,父王!”恭少欽應聲,回眸看了一眼磬兒,兩人眉來眼去的一陣交涉,落在鍾炳臣的眼裡,只見他眼珠子微微轉了轉,也沒再多言。
這幾日,磬兒真是功勞不小,王爺晚上能一直安睡到天亮。一大早就醒來要去園子裡散散步,更可喜的是,王爺現在已經基本不用別人的攙扶了。
這日,王爺剛走到一座廊亭前,就聽得迴廊拐角處有兩個聲音,絮絮叨叨地不知在說些什麼。王爺小心地走了過去,這才聽清楚。
“你都沒看到,那個叫磬兒的賤丫頭,哪裡是在為王爺治病啊!整日就是送送茶水、陪王爺散散步,前幾天居然還讓王爺喝鹿血酒,多噁心啊!”
“就是啊,她仗著自己手裡有小王爺賜的腰佩,整日在咱們面前耀武揚威的!還整日說,自己是小王爺的人…真是得瑟死了…”
“是麼?她居然有小王爺的腰佩?看來啊,她是想當王妃了不成?”
“指不定啊,就是個勾人的媚狐狸!”
王爺靜靜地聽著,手心不由得握緊。少欽是個有分寸的人,從沒有見他對那個女子這麼上心過,居然還將代表王爺身份的腰佩送給一個婢女…這丫頭確實膽大心細,又很聰明,可是,就算王爺很欣賞她,並不代表這女人就能惑亂王府!
此刻磬兒去準備水果了,鍾炳臣立在王爺的身後,這一席話聽得分明。跟著王爺朝廊亭走去,不一會兒,磬兒帶著兩個婢女就走了過來。
將水果擺好,磬兒並沒有意識到究竟發生了什麼,只是覺得氣氛很是詭異:“王爺,請吃水果。”磬兒緩緩拿起刀將蘋果切成小塊兒,在乾淨的碟子裡擺好。一陣風拂過,磬兒臉上的面紗蕩了蕩,隱隱約約可見面紗後面那張嬌小美麗的容顏。
“恩。磬兒,這都幾日過去了,難道臉上的痕跡還沒有消退麼?”王爺凝神看著磬兒臉上的紗巾,悠悠道。
磬兒一愣,怎的今天王爺關心起她的傷疤了?可是,該說什麼遮掩過去呢…磬兒暗暗低下頭道:“回王爺的話,奴婢的傷已經好得差不多了。只是覺得王爺看慣了奴婢這樣,若是摘了它,這裡丫頭那麼多,皆長得相差無幾,怕王爺記不得哪個是奴婢呢!”
這本是一句玩笑話,王爺平日裡並不忌諱磬兒跟他開玩笑,還很樂意地陪著笑兩聲。可是,今天王爺使了全力一拍桌子,“啪”的一聲嚇得所有人都跪了下去。王爺盯著磬兒的頭頂,厲聲道:“本王命你將紗巾取下來!”
正在不遠處嬉戲的雅珍聽到這邊的不尋常,連忙跑了過來,待弄清楚是怎麼回事的時候,亦是驚訝地不知如何是好。此時,哥哥又不在府裡,這該怎麼辦啊…
“沒聽到本王的話麼?要我找人幫你麼?”王爺顯然動了怒,磬兒不敢輕舉妄動。其實,磬兒早就做好了對父親坦白的念頭,只是怕他情緒不穩定,對身體不好…然而,越是拖得久,就越是張不開嘴,不知道要怎麼解釋了…
磬兒長嘆一聲,輕輕的取下了紗巾,而後緩緩抬起了頭。
下一秒,王爺呆愣在那裡,顫顫的手指著磬兒:“啊…你…怎麼會?怎麼…”
雅珍連忙上前扶住:“父王,您沒事吧?來人,快送父王回上殿休息!”說著,兩個婢女上前來,扶住王爺便急急忙忙走出廊亭。王爺不願離開,可是又不知該怎樣面對磬兒…只得任由婢女攙扶著,愣愣地朝上殿而去。
曾想過無數種與女兒相認的場面,每次的揣測都讓人興奮不已。少欽寄信回來,說起這個令自己朝思暮想的女兒,長相與府裡的畫像甚為相似。王爺一遍遍回想、一天天期盼,卻怎麼也不會想到,每天伺候自己、照顧自己的丫頭,竟然就是親生女兒…
作為從沒有相見過的父親,王爺渴望在自己的女兒面前是一個高大而慈愛的形象,可是,這些日子來,自己都做了些什麼啊…在女兒面前呵斥、不講道理,甚至頑固的就像個糟老頭…
磬兒呆愣在那裡,好久沒有回過神來。也完全沒有注意到,鍾炳臣望向自己的臉龐時,那一絲驚訝、一絲說不上來的莫名的情緒。
“磬兒,還愣在那裡做什麼?快,隨我過去!”雅珍喚醒磬兒,拉著她就急急忙忙跟在了王爺身後。
“長得也不像妖魔鬼怪啊,怎的把王爺嚇成那樣?”鍾炳臣坐在上殿的廳堂,注視著門前立著的、微微有些愣神的磬兒,摸著本沒有鬍子的下巴調侃一笑。
磬兒回眸,不忘瞪他一眼!懶得跟這廝廢話,靜靜地考慮待會兒見著王爺的時候該說些什麼…方才廊亭的事,磬兒已經聽婢女說了,原來王爺是以為有個狐媚子在勾引恭少欽…看來,這個玩笑開大了!磬兒拿了少欽的腰佩,倒是真的沒有在婢女面前使過,為什麼那兩個小婢女要誣陷自己呢?
知道自己有腰佩的人並不多,與自己有仇的也就剩下個矮冬瓜,怎的他還不學好呢?難道非逼著磬兒將他法辦嘍,他才肯消停麼?
“掌事姐姐,王爺傳姐姐進去。”從內室走出來一個寢殿伺候的小婢女,朝磬兒微微欠身道。
磬兒頷首,越過鍾炳臣的時候,被他那一記冷不丁的眼神震了半晌,而後直直地走進內室。總覺得有些莫名的緊張,磬兒雙手交握疊放在小腹部,裙襬輕揚,步步蓮花,在王爺和雅珍的注視下,磬兒低著頭走得小心翼翼。
該來的終究躲不掉!王爺已經屏退了不相干的人,現在整個內室就剩下父女三人,皆是各懷心事。
“磬兒參見王爺。”磬兒不再自稱奴婢了,可是如果讓磬兒與雅珍一樣喚“父王”的話,磬兒依舊覺得很彆扭。
王爺的臉色顯然變了幾變,淡淡的憂傷襲上心頭。在他看來,是磬兒不肯原諒自己的所作所為,不肯叫自己父王。沉聲動了動脣瓣,卻是發不出任何聲音…欲語淚先流,溝壑縱橫的臉上,佈滿了歲月的滄桑,這樣的團聚還能有幾次呢?孩子,原諒父王吧…原諒父王對你母親的傷害,原諒父王從此與你失散,原諒太多的無可奈何…
直覺得氣憤越來越凝重,雅珍搓著手心,不知該說些什麼打破這樣的僵局:“磬兒姐姐,這裡沒有外人,你跟父王這麼些年未見,一定有很多話想說吧?雅珍先出去好了…”
“不用了,雅珍!”磬兒抬起頭,目光撞上直直地盯著自己的王爺,磬兒心口猛然一疼。那樣悲傷的眼神,從一位古昔的老者臉上傳達的情緒,令人無法不為之動容。縱使有千般憤慨、萬般愁緒,此刻也都不值一提。
磬兒勉強一笑,沉聲道:“原本我是來找娘留下的東西!可是,進府的時候聽說王爺病了,因為這個病又牽扯出很多的事情,連日來為這些事而煩心,竟抽不出身做我想做的事。沒打算這麼早讓王爺發現我的存在,其中的原因,也不乏我想弄清楚王爺對我孃的感情到底有幾分…”
“孩子,本王對不起你娘…”王爺的眼中閃著點點晶瑩,那眼中飽含著深深的懺悔,還有一絲無可奈何:“本王已經失去了你娘,不能再失去你了…縱使讓本王付出一切,本王也要我們一家人在一起,永遠都不分開!”
這話裡,磬兒總覺得有那麼多的隱情…難道王爺當初那樣對母親,還有另一個版本的不可告人的祕密麼?
“父王,以後我們都不會在分開了…您安心養病,等您病好了,女兒還要看父王馳騁山野,做林中霸主呢!還有姐姐、哥哥,我們一家人終於齊全了…”雅珍也是激動不已,嗓音中微微有些顫抖。
“好好好…”王爺也是激動不已,連連向磬兒招手,讓她到自己身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