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我無法再如上次一般自由出入含章殿,所以在我的要求下,含章殿中便多了一尊佛龕,我跪在佛龕前的蒲團上,手中拿著往生咒輕聲唸到:“上敕令,超汝孤魂,鬼魅一切,四生沾恩。有頭者超,無頭者升,鎗殊刀殺,跳水懸繩。明死暗死,冤曲屈亡,債主冤家,討命兒郎。跪吾臺前,八卦放光,站坎而出,超生他方。為男為女,自身承當,富貴貧賤,由汝自招。敕救等眾,急急超生,敕救等眾,急急超生···”
往生咒,持誦之前應該清淨三業,沐浴,漱口,至誠一心,在佛前燃香,長跪合掌,日夜各誦唸二十一遍。若此就可消滅四重罪(殺生、偷盜、邪**、妄語)、五逆罪(殺父、殺母、殺阿羅漢、出佛身血、破和合僧)、十種惡業(殺生、偷盜、邪**、妄語、兩舌、惡口、綺語、貪愛、憎恨、愚痴),連毀謗大乘經典的罪都能消除。
九哥身前征戰沙場,手下亡魂不知幾多,但願我所持誦的往生咒對在泉下的他有用,誦讀完畢,我又燃起三炷香,對著佛龕拜了三拜,才將香安放在香爐之中。
“夫人,該用午膳了,殿下已經等了夫人有一會兒了。”服侍在身後的宮女沒什麼語氣的說道。
那宮女服侍著我站起身來,我側首看向被百花簇擁著的高臺之處,嚴洛果然已經坐在了桌案的一側,雙目熠熠的望著我。我面上沒什麼表情的就著身旁宮女扶著我的手向著那處高臺走去。通往高臺上有六級木質階梯,嚴洛早已起身候在階梯處,伸出手來打算扶住我的手,我沒有將手放進他的掌心之中,無視他的存在自己邁上了階梯。
落座之後,我抬首看向桌案上的菜式,都是以清淡又不失營養的食物為主。自打有了身孕之後我的口味就變的特別怪也特別的挑,從前愛吃的反而是聞也聞不得,腹中寶寶已經快足三個月,不知孕吐的症狀能不能有所減輕。嚴洛身旁的內侍和之前服侍我的宮女在無聲的佈菜,我繼續沒什麼表情的吃著碗中的菜,偶爾會吃一口飯。
“近來,你的吃相文雅了不少。”嚴洛沒著急用膳,聲音淡淡的聽不出是何語氣。
“···”我沒有答話,也沒有抬首看嚴洛一眼,坐在我眼前的他如同無一物。
嚴洛也不惱,這幾日他早已習慣了我現在對他的態度,沉默了一下才說道:“睿親王妃為睿親王殉葬了,皇上下旨將兩人合葬在了西陵之中。”
夾菜的動作頓了一下,我抬首望了一下殿外的天,短暫的一陣悸動不知是因為感動還是憤怒,我想在我心中我是怨恨著歐陽明珠的,只是不知我該怨恨她的無知還是明知故犯,前者或還可因為九哥而對她有所愛屋及烏,可若是後者的話,我無法原諒她,無論是她死還是到我死,她都不可原諒。可憐的思城,一夕之間,驟然失去父母雙親,對他以後的人生將是如何的打擊?
剛剛只是顯得有些陰霾的天突然大變臉,一道道響雷霹靂咔嚓的響徹九霄,接近十一月,本該是隆冬下雪之季,如今卻反常的暴雨狂風,電閃雷鳴,而這些,所有人都已經有些見怪不怪了。
經過剛剛一番話,我已經沒什麼胃口,可我卻深知,就我剛剛吃的那丁點的東西根本不足給我腹中的孩子供給他所需要的營養。籲出一口氣,我繼續強迫自己進食。見我情緒沒有多大的波動,嚴洛也開始用起膳來。我不知嚴洛這麼坐在我對面會不會覺得尷尬,這些天來我未搭理過他一次,可他還是要堅持每一餐都會陪著我,壓根不顧我看到他是不是會覺得噁心反胃,進而吃不下任何東西。
層層陰雲遮住了天,殿內也開始暗下來,偶爾一個閃電閃過,將整個含章殿照耀的亮如白晝,將人的五官也照的異常妖異可怖。宮女將覆蓋在夜明珠上的絹布掀開來,殿內便又明亮了起來。
“你一定覺得好奇吧?你這樣對我不理不睬,我卻還是願意來同你一起用膳。”
“···”昔年我曾羨慕那些吃相極為文雅的男子,其實在我身邊,任意一個男子的吃相都比我來的文雅,但如今我卻在心中想,嚴洛既然表面的吃相如此文雅,焉能不懂食不言,寢不語?
見我繼續若無其事的吃著東西,嚴洛苦笑了一下繼續呱噪道:“其實,你即便不願同我講話,可是隻要每天都能看到你,在從前對我來說也是一種奢求,現在對我來說這種奢求已經變成了現實,我很知足。”
知足?我抬首輕蔑的看了嚴洛一眼,若僅僅只是將我囚在身邊的話,九哥和文祀又如何會死?你既想得到我又想得這江山,嚴洛,你的心太大了,大到令人生厭。見我以這樣的眼神看著他,嚴洛目光深邃的望著我,沉吟了一下說道:“我知道你不相信我,可你又何嘗不知曉,我若是不去奪這江山的話,又有何資本將你留在身邊?我唯有得到不敗的權勢,才可如現下一般每天都能見到你,即便只是在一起用膳。”
本就覺得這頓飯有些味同嚼蠟,現下我更是失去了繼續吃下去的興趣,見我放下了筷子,小宮女端來香茗給我漱了口,又奉上了飲用的茶湯,掀開蓋碗上的碗蓋,我望著碧綠的茶湯便開始失神,月塵,現在可還安好嗎?
怔愣失神之間,手中的蓋碗卻被嚴洛一把掃落在了地上,應聲碎裂。我望著那地上碎裂了一地的白瓷碎片,心頭一陣刺疼,終於是要爆發了嗎?我站起身無懼的迎視著嚴洛有些憤怒的目光,開口說了幾天來的第一句話:“知道嗎?你希望日日都能見到我,可我每日跪在那佛龕之前求的第一件事便是今生今世,來生來世,永生永世都與你再無瓜葛。”
不理會嚴洛我側身便向著臺階處走去,手腕卻被嚴洛一把抓住,沒有內力的身子受不住這樣力道的慣力,一下子跌進嚴洛懷中,來不及站穩我抬手便賞了嚴洛一個響亮的耳光,周圍的宮女內侍顯然都被我這一舉動嚇呆了,除了殿外的風雨之聲,四周顯得更是安靜。
我要用多大的自制力才能控制住對嚴洛憤恨的情緒,我在心中不斷的告訴自己,為了肚子裡的孩子我不可以失控,他不值得,不值得。好一會兒嚴洛抓著我的力道才開始鬆懈下來,無力的跌坐回之前的圓凳上,閉目沉默了一會兒才說道:“我以為贏的那個人是我,可隨著餘秋醉的死,歐陽子偕的醒悟,臨水關將士的誓死守護,與臨水鐵騎顫抖了太久的北袁大軍不止沒有攻佔下臨水關,反而也遭受大創。回來之時我還在慶幸,好在你總算是到了我身邊,不曾想,你卻早已算計好了,你是這局賭局的籌碼,青山關你贏了。”
看來月奴的訊息帶到了,歐陽子偕良心發現的雖然有點晚,好在終究還是守住了臨水,守住了南元,想起餘秋醉臨死之前的那番話,看來她是這世間對歐陽子偕影響最大的那個人,不知她在泉下有知的話會不會因為歐陽子偕的舉動稍稍覺得安慰一些。
“我贏了?我贏了我並不是那麼看重的東西,代價是最疼愛我的九哥,你覺得我贏了嗎?我是得不償失,失去的城池能奪回來,可是死去的人要怎麼換回來?你告訴我要怎麼換回來?”憤怒了太久,憋屈了太久,再這樣下去我遲早會憋死的,不知現在如此虛弱的我拿來的氣力,一把掀翻了那擺放著一桌子菜餚的紅木桌案,伴隨著碟碗落地的碎裂聲,我聽到自己的呼吸也開始變的沉重起來。
緊握著拳,我自己勸慰著自己,做著深呼吸的動作,轉身一步步邁下階梯,即便是要哭,我也不要在嚴洛面前表現的自己多麼的脆弱,我要堅強,我還是那個殺伐決斷的我。
從新跪倒在佛龕前的蒲團之上,我雙手合十低聲呢喃道:“秋醉姐姐,或許在我心中或多或少是有些怨你的,可我更怨的是我自己,在此之前你在我心中的印象或許痴情,或許果敢,卻從未如現下這般鮮明過,因為你雖有著那樣的身世,卻是一個深明大義的女子。
原諒我再一次利用了你,利用了你的死,我本可在你自盡之前將你攔下,或者是告訴歐陽子偕,但是我沒有,我不能要臨水五萬鐵騎白死。儘管再次醒來之後我一直不願在人前承認,但我終究是大祈的公主,是赫連氏的子孫,北明宮中那個坐在崇政殿龍椅上的人是我終其一生都要守護的弟弟,等到報應來時,琪兒會親自向姐姐你去請罪。”
狂風暴雨依舊在嘶吼著,明明那聲響是那麼的響亮,我卻依然覺得含章殿中無比的清冷,嚴洛不知何時已經冒雨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