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不···”生平,第一次我開始怨恨上天,怨恨宿命,怨恨我自己,上天若是懲罰我大可將我的命拿去,為什麼要這麼一次次的從我身邊奪走對我重要的人,要我一次次飽嘗失去後的辛酸。
全身顫抖,身子險些栽下城池,歐陽子偕卻一把將我從瞭望臺上抱了下來,腳從新落在城樓之上,卻是無比的虛浮,我睜大著雙眼一眨不眨,生怕只在我眨眼的間隙,便再也無法挽回,便要再度永遠的失去。十多個身影在減少,八個,七個,五個,三個,最後站立著的只剩下九哥和還剩下一隻手臂的文祀。
九哥似乎已經沒有力氣了,我看到他握著那杆銀槍的手在不住的顫抖,就同我現下的身子一般。在他站立的周圍橫七豎八的躺了幾十具死去的敵軍將士,而他身上幾乎大大小小的傷痕無數,將腳下的彼岸花染就的愈發紅豔起來。圍在他周圍的敵軍越來越多,包圍圈也在不斷的收緊,死在他手中那杆銀槍下的敵軍越來越少,直到全身再無一絲氣力,九哥回身抬首望著我,一杆銀槍緊緊握在手中,嘴角竟然帶著淺淺的笑。
“不要···”伴隨著我撕心裂肺的喊叫聲,十多杆槍頭自背後刺穿九哥的胸膛,而九哥始終保持著屹立不倒的姿勢。
耳邊再聽不到廝殺的聲音,除了陣陣的風聲響在耳側,眼前也是血濛濛一片。我木然的轉身,用著全身的力氣向著城池下走去,雖然扶著城池上的青石磚,卻還是走不兩三步便會摔倒,揮開要來扶起我計程車兵,我用自己的方式走下了城池。
城門大開,我跌跌撞撞的向著九哥所在的位置走去,看到九哥臉上的笑,腦中驀然想起許多年前,站在開滿了花的太平樹下的他,臉上也是帶著這樣的笑,美好的那麼不真實。從前的過往一幕幕的浮現在眼前,我甩了甩頭,不想去回顧過往,我心中清楚,這是九哥在向我告別,而我不要,不許他離開我的生命中。
不知這些士兵是得了什麼命令,還是心頭真的動了一絲惻隱之心,沒有人攔住我的去路,攔住我去路的是地上一次次將我絆倒的冰冷屍體,幾次掙扎著爬起來,身上都會沾染上不同人的血,全身無比的黏~膩,雙腿也愈發的使不上力。好在心頭的信念一直在支撐著我,距離也越來越近了,近到我能看清九哥的胸膛還在不斷的流出血來,近到我能看清他凌亂髮下圓睜著的雙眼,近到我能感受到他雙眼中那股濃濃的不捨之情。
站在九哥身前,我伸手撫上那一杆杆尚未拔出九哥身體,帶著九哥體溫的冰冷槍頭,九哥身子還是那麼高大,像是小塔一般能為我遮風擋雨,為我驅趕外敵,為我生為我死。我顫抖著雙手撫上九哥滿是血汙的臉頰,踮起腳尖靠在九哥肩上輕聲道:“九哥···城兒來···了,九哥你看···看城兒好不好?”
我儘量放輕聲音,生怕聲量大了會驚著九哥,聽到我的話九哥之前一直提著的力氣似乎也散了,身子直直的向我身上爬來,將我砸在了身下,感覺九哥的血流在我身上,我喃喃喚著九哥終是開始嚎啕大哭起來,這就是我的九哥,生命的最後關頭也還在用自己的血溫暖著我冰冷的身子。躺在彼岸花叢之中,我哭的昏天暗地,臨水關前偌大的戰場上除了我撕心裂肺的慟哭,再不聞別的聲音。
不知這般哭了多久,感覺九哥壓在我身上的身子被誰扶了起來,卻扶的很是吃力,我睜著血濛濛的雙眼便看到同樣是滿臉血汙,一隻齊肩斷去的手臂還在汩汩流著鮮血,身上同樣是大傷小傷不計其數。
“夫人,是文祀無能。”文祀的聲音帶著說不出的蒼涼之感。
我搖了搖頭,聲音喑啞道:“這是天命,文祀,你快走···離開這裡,快走···”
“哼,走?天堂無路地獄無門,我倒要看看你往哪走?”說著宇文彩便騎著那匹棗紅色的高頭大馬,揮動著手中的烏金鞭子向文祀握劍的那隻手揮來。
文祀背對著宇文彩,全身的傷痕如此之重,定是無法接下這一鞭的,不知全身哪裡來的一股氣力,我猛的使力向前一躥,將文祀的身子撲倒了下去,而在我閉目等著承受那一鞭之時,預期中的疼痛卻沒有襲來。
“世子殿下這是作何?”宇文彩滿帶著怒氣的聲音,卻遍尋不到當年那般脆生生的少女感覺。
嚴洛沒什麼語氣的聲音響起:“夠了,你所期望的已經達到了。”
“可我還尤嫌不夠,世子殿下不也是答應過的嗎?”
我睜開眼看到的便是嚴洛站在我身前不遠處,手中握著宇文彩那根烏金鞭子的三分之一處,聲音開始冷硬起來:“我只答應你讓她傷心,卻沒答應你傷她。”
宇文彩顯然被氣的不輕,記憶中嬌俏的臉蛋此刻卻帶著一臉陰森憤恨的表情,配合著臉頰上已經開始乾涸的血跡看上去無比的陰毒狠戾。我勉強支起身子坐了起來,望著嚴洛沒什麼表情的說道:“放了文祀。”
嚴洛側首看了文祀一眼,嘆了口氣道:“你知道不可能的。”
縱虎歸山若是換了我定然也是不肯的吧,不再看嚴洛,我帶著滿滿的愧疚看向躺在花叢中喘著粗氣的文祀,聲音無比悲哀的說道:“對不起,文祀,連累你了。”
文祀搖頭,聲音斷斷續續的道:“夫人見到···見到公子,替屬下告訴公子,餘生不能服侍公子了···”
說完文祀許是用盡了最後一絲氣力,握緊手中的劍刺向嚴洛,而嚴洛宛如高高在上的君王一般,面上再無那種稍顯文弱的儒雅淺笑,在文祀靠的足夠近,卻又無法傷到他的同時,他的劍便刺穿了文祀的心臟。看著文祀的身子終是無力的倒在了地上,我的淚便好似關不上水閘的水庫,斷了線的珠子一般墜落。
嚴洛舉步向我走來,卻被一隻手臂攔住了,我看向那隻手臂的主人,歐陽子偕雖然臉色鐵青卻沒有什麼表情:“本王答應嚴世子的事情已經做到了,嚴世子是不是也該放人了?”
聽出歐陽子偕話中的意思,我抬首看向對峙著的兩人,嚴洛還未搭腔,宇文彩卻似乎又高興了起來一般,爽朗的笑道:“這是自然,元王殿下放心,來人。”
“在。”
“將馬車駕到這裡來。”宇文彩說著這話之時,對著我意味深長的笑了笑,這笑令我毛骨悚然。
我呆呆的看著北袁大軍中間列出的一條兩米多寬的通道,一輛藍布馬車在向著此處緩緩駛來,隨著那馬車距離我越來越近,我全身的血也在越來越冷,幾乎接近了凝固的冰點。心中大抵也猜測出了車中的人會是誰,只是我抵死不敢相信,不肯相信。
歐陽子偕快步走至馬車旁,馬車門簾撩開的剎那我感覺似乎被人給了當頭一棒一般,餘秋醉正坐在馬車中的一張矮榻上,我看不到她是何表情,只看到歐陽子偕伸手在餘秋醉身上點了兩下,之前似乎一直被封住穴道的餘秋醉這才出聲道:“琪兒,琪兒你怎麼了?”
我帶著自嘲的笑看著餘秋醉推開阻在她眼前的歐陽子偕,跌跌撞撞的向我奔來,原來,原來至始至終這都是一個早就布好了的局,只是,歐陽明珠你是已然知曉的,還是也被矇蔽了呢?若是是知曉這一切的你又如何忍心?如何狠的下心?
餘秋醉一身荊釵布裙顯得比從前素雅的多,她小跑至我面前顫動著手撫摸上我的臉,拿著娟帕便幫我擦起額頭上的血跡來,哭嚷著問道:“怎麼會弄成這樣?琪兒···”
琪兒?不等我反駁,宇文彩便冷笑道:“琪兒?餘姐姐怕是認錯人了吧?你看清,她可是大祈的長樂長公主,哪裡是什麼沈琪?沈琪已經死了,他已經死了···”
我不動聲色的躲開餘秋醉的手,轉身爬向九哥的身邊,將九哥已經漸漸冷去的身子摟在懷中,心中是憤恨的,委屈的,自責的,後悔的,百味陳雜,如同心頭上的一把刀子,刺痛的我幾乎無法呼吸。
“秋醉···”
“啪···”
歐陽子偕的聲音伴隨著一聲響亮的耳光聲停止了下來,我目光呆滯的看向眼前這些人,餘秋醉臉上掛滿了淚,聲音冰寒徹骨:“歐陽子偕,我早就說過,在你選擇為了繼承王位而棄我不顧之時,你我之間,此生便再無可能,如今,你卻為何要這般做?”
歐陽子偕沒有出聲,倒是一直騎在馬上的宇文彩出聲勸道:“餘姐姐這是做什麼?元王殿下不也都是為了姐姐你的安危著想嗎?姐姐如今能再和元王殿下團聚也是上天的意思,姐姐又何必再說這般絕情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