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還是帶朵兒回去吧,行雲早將生死置之度外。”這是蘇行雲在朵兒哭了近半個時辰後說出的第一句話。
我自侍衛搬來的太師椅上調整了一下姿勢,才不緊不慢的問道:“為什麼?你應該知道跟本宮合作,你不僅可以保住妻女,便是你蘇氏一門所剩不多的親眷,本宮全部可以不追究,可是你為什麼拒絕呢?”
“父王,難道你真的要為了王父置整個蘇國於不顧嗎?父王要做蘇國的罪人嗎?王父定也不會原諒父王的,父王,嗚嗚···”蘇朵兒不斷的抽噎著,卻在無意間提醒了我,蘇行雲的父親的便是死在了戰場上的,是以當年國宴時,獨有他年紀最小。
我起身走到蘇朵兒身邊,將蘇朵兒抱進懷中,對著蘇行雲說道:“蘇王的父親戰死在疆場時,蘇王已經十多歲,且還有弟弟蘇流水,兩人也算是相依為命。蘇王只記得自己失去父親時的痛苦與無助,如今怎麼竟不知憐惜自己的女兒,她尚不足十歲,且無兄弟姐妹可以依持,蘇國已滅,她更是無家可歸,難道蘇王忍心要這年紀小小的娃兒就此在這世間漂泊?”
許是我的話碰到了蘇行雲的痛處,蘇行雲的雙手握拳,攥的緊緊的,而蘇朵兒的哭聲卻是哀慼無比,似乎被大鳥拋棄的雛鳥般痛苦的哀鳴著。而這哭聲宛如一把利劍,一劍劍的刺向蘇行雲的心口,刺的他遍體鱗傷,逃無可逃。
我嘆出一口氣道:“如今你是敗了,可你難道不想要一次可以翻牌的機會嗎?你甘心就這麼輸了?”
蘇行雲悽慘的一笑道:“不甘心又能如何?我終是輸了不是嗎?”
“別人說你輸這不可怕,最可怕且可悲的便是你自己承認自己輸了,不僅僅是輸了,還輸了勢輸了心氣兒,那便是真真正正的輸了。”我拉著蘇朵兒坐回太師椅上,對著蘇行雲說道。
沉默,良久的沉默,我知道蘇行雲需要考慮,而我能做的便等,當然是帶著蘇朵兒一起等。就在我有些昏昏欲睡,而蘇朵兒已經趴在我懷中睡著的時候,蘇行雲才起身走到最靠近我的籠邊,看著蘇朵兒發了會兒呆才輕聲問道:“我要怎麼相信你?”
“這就要看你是不是打算相信本宮了,本宮還可以告訴你的就是,在蘇國戰敗那一刻,太子殿下就已經打算要除掉你了,幸好本宮不是個傻子,你和你的妻女如今才都能安然無恙,不然,你怕是還沒到曲城便已經身首異處了,你覺得除了死和依附於本宮,你還有什麼其他的路可走嗎?”我將懷中的蘇朵兒小心的放到太師椅上,起身慢慢走向蘇行雲,淺笑著說道。
“你說什麼?若欣她還···”
“活得好好的,至少比你過的還要好,不過以後好不好就全看你了,蘇王殿下,是待事情過後繼續做你的蘇王,還是等著背上叛國之徒的罪名等待被梟首,然後九族盡滅,你心中要有一杆秤,秤一秤為了那個人值得還是不值得。”我自袖中拿出蘇王妃的一件信物遞到蘇行雲面前,那是一串紅豆串的成手鍊,顆顆紅豆顯得紅豔似血一般躺在我白淨的手心中。
玄德二十二年,二月初七,關雎宮中,侍疾在關雎宮的我將蘇行雲的寫下的手信交到斜靠在床榻上的父皇,裡面詳細的描述了三哥以往所有的罪刑,最為嚴重的莫過於是派人追殺挾持我。
寢殿中很是安靜,南風莫邪都被我安排到了外廳之中,只餘我和父皇,心兒以及順喜。我不知道看到這封手信父皇是怎樣的感覺,對於一個纏綿病榻,風燭殘年的老人來說兒女的爭鬥與廝殺或許是最令其痛心的吧,可是帝王之家從來都是如此,從他攻下北朝的天下開始,他的子女們便都要走上這條路的,割斷親情,捨棄人世間本該是最為珍貴的東西,棄之如敝履。
“咳咳···咳咳···”尚未看完手中的信父皇便劇烈的咳嗽起來,一口發烏的血全部吐到了手中的信上。
“父皇,嗚嗚···父皇你怎麼了?父皇···”心兒嚇的哇的一聲哭了出來,撲到父皇身上搖晃著父皇的身子。
順喜趕緊大嚷道:“太醫,太醫呢···”
“順喜,不要嚷,擬旨,咳咳···”父皇半瞌著眼,深深的看了我一眼。
只一眼我全身的血液便似乎冰涼了一般,我在做什麼?看著啼哭不止,尚還年幼的心兒,我突然全身像被雷擊中了一般。無論我怎麼怪憎父皇,怎麼疼愛心兒,我卻知道我無法取代父皇在心兒心中的位置的,那是一個沒有任何人可以取代的位置。可是如今我卻要心兒嚐到了我當年嘗過的痛,那聲聲的哭泣多像當年我失去孃親時的哀哀悲鳴,想到這裡我一下子跌坐了下去。
“朕自立大祈以來,弘業二十二年,於茲兢兢業業,體恤臣工,惠養百姓,維以治安天下,為務令觀。三皇子孝燁專擅威權,鳩聚黨羽,伊於手足毫無友愛敦睦之意,甚或安置私人,兄弟獲罪而陰喜欣然,朕已年高,似此類者無不為朕憂慮。
又或有聞,擅掉兵馬,企圖置朕之長女長樂公主於險地,如此心胸狹隘之徒,何可以付祖宗弘業?必致敗壤我國家,戕賊我萬民而後已。朕治平之天下,斷不可以付此人矣。今昭告於天地、宗廟,廢斥赫連燁皇太子位,著即圈禁,梳沁宮一應人等悉遷鹹安宮。”
玉璽蓋在了詔書上,父皇似乎也鬆了口氣,著人去宣旨,儘管我知道這道旨意已經起不到多大的作用。父皇向著我伸出手來,輕聲喚道:“城兒,讓父皇再好好看咳咳···看看你···”
我僵硬的挪動著身子,在所有人看來我的眼神是那麼的冷漠,彷彿床榻上躺著的垂死的老人和我沒有絲毫的關係般,我甚至沒有一點表情,無喜無悲,就那麼靜靜的看著,冷眼看著。
“心兒,不哭,心兒要做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才能咳咳···才能保護姐姐,不哭。城兒,父皇終是不放心你孃親獨自在那邊,父皇要去咳咳···要去陪你孃親了,父皇會親自向你孃親認錯,求得···求得她的原諒。”父皇抓著我手的手溫度很低很低,彷彿是塊冰冷的石頭般。
我很想再喚一聲爹親,可許是很多年不喊,這聲爹親生生的卡在了喉嚨裡,張了幾次嘴卻終是沒有喊出聲來。我看到了爹親眼中對能見到孃親的欣喜,對我和心兒的不捨,深凹進眼眶中的眼不再是記憶中的精明有神,手掌不似記憶中的溫暖,聲音不似記憶中的渾厚了。
“父皇···心兒不要你去找孃親,嗚嗚···父皇你起來教心兒寫字好不好?父皇不要···嗚嗚···”
“城兒···心兒,爹親···對你們不住,毓秀,你來接朕了嗎?朕來了,朕來了···”我只記得父皇瞳孔慢慢的渙散,嘴角卻掛著淺笑,絲毫沒有離開人世時的恐懼與不捨,似乎總算什麼東西找到了解脫。
大祈玄德二十二年二月初七日午時,太祖進藥無效,龍馭上賓。
“皇上,駕崩了···”
我呆呆的坐在床榻邊,直到順喜滿是哭腔的聲音一聲聲的喊出這句話,我才意識到,我和心兒又都是孤兒了,又都是孤兒了。我看著仍握著我一隻手的父皇的手,輕聲道:“爹親。”
許是聲音太小,他沒有聽到,我大了點聲音喊道:“爹親,爹親,你在逗城兒玩嗎?”
“公主,皇上已經殯天了,您要保重呀!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