寬敞明亮的皇帝書房,正在舉行著一場小朝會。
儒家四百餘人全部坑殺於驪山,此舉立刻在全國掀起了軒然大波。嬴政的目的表面上達到了,但儒家人在最後關頭喊出的那句讖言讓嬴政君臣心中不安。
“前至沙丘當滅亡!”驪山觀刑之人人人聽見,在場的六國老世族也趁機將此言推波助瀾,不出三天,全國皆知。
嬴政黑著臉,看著書房的幾位重臣說:“好啊,看來複闢勢力朕當真小覷了,朕還沒有出行他們就算過朕要在沙丘那裡死亡了,當真未僕先知了。”
蒙毅依然剛直果敢,拱手說:“皇上,此乃妖言惑眾之說,不必當真,微臣定當捉拿要犯,堵天下人之口。”
“防民之口,猶如防川,天下人的口是堵不住的。”李斯眼神呆滯的看著書房一個角落說,“天下初定,人心浮動,六國世族不甘心失敗,如此大國卻是很難治理。”
在李斯的心中與嬴政所思一樣,人越處高位越猜測天意何為。嬴政曾經也不在乎什麼流言蜚語,項燕臨死前的那句“楚雖三戶,亡秦必楚”都沒有讓嬴政傷心,如今卻在乎儒家博士的一句話了。李斯也如此,盧生的話讓他夜不能寐,除了預言他有朝一日也會成為階下囚外,小女那霓裳的愛恨情仇也讓他撲朔迷離。
“蘇兒,你在想什麼呢?”嬴政的話打斷了很多人的思緒,“今日叫你前來,就是想聽聽你心裡所想,朕知道你心裡有話。”
扶蘇低頭不語,此時的他不知該如何出口。
事情已成定局,四百多人的陰魂至今還在驪山地下徘徊不散。一心向善的本性讓他實在無法接受如此慘絕人寰的事實。多少天來,每次從夢中驚醒,都可以看見一身是土的冤魂在身邊環繞。扶蘇告訴他們,不是自己不想救,而是真的無能為力了。
“父親,今日孩兒來不願再談坑殺之事正確與否。”扶蘇開口說,“坑殺儒家已讓天下驚恐,也許六國世族已成驚弓之鳥,從此不再涉事反秦,也許已積極備戰,利用天下民心準備與我大秦決戰。”
“什麼民心?天下民心所向不是我大秦帝國嗎?”嬴政厲聲問。
“以前是。”扶蘇接著說,“現在也許說不定了。天下七國並一,我老秦人畢竟人數佔有部分極小,六國之人才是天下臣民的重頭戲。今驪山行刑,十數萬人現場觀看,此舉已將仁政德政全部拋棄,告訴天下之人,我大秦只有嚴刑酷法,凡是和我大秦作對之人都是死路一條!”
“難道,這樣不對嗎?”蒙毅有些迷惑的插了一句。
“哼哼,蒙將軍,為何連您也如此糊塗啊。防民之口,猶如防川,你不讓百姓服你,只依靠強權讓百姓怕你嗎?”扶蘇冷笑一聲說,“天下之大,不講仁政,只講*,大秦何以長治久安,何以天下太平!”
“你給我住口!”
嬴政怒的滿臉通紅,他沒有想到一向溫文爾雅的扶蘇竟然會當著自己的面說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話。平日裡,扶蘇見到嬴政連目光都不敢對視,見到皇帝猶如老鼠見貓一般,為何今日敢如此面無愧色。
嬴政大怒說:“你這些話可是裳兒教你的?你把她叫來,朕要當面問問她,何為仁政,何為*?”
“不用了,這些思想是兒臣痛定思痛誤出來的,和任何人無關。”
扶蘇聽到嬴政如此問他心中一陣氣憤,那霓裳回咸陽數月,自己從來都不準踏進甘泉宮一次。每次單獨出行,趙高都命人緊緊跟隨,名為保護安全,實際上嬴政心裡在想什麼扶蘇的心裡都明白。
只是那霓裳獨自守在甘泉宮,心中所想已不從容。直覺告訴她到,上一次出走前與扶蘇的邂逅已然傳入嬴政的耳中。
她不害怕,只是如今她很擔心,心性耿直的扶蘇在朝會上會不會將嬴政得罪個乾乾淨淨。
今日朝會之前,蒙恬受那霓裳所託給扶蘇寫了一份語重心長的信。信中蒙恬言詞懇切,告誡他千萬不要將心中不滿一併吐出,凡是等霓裳姑娘見面我們再從長計議,萬萬不可與皇帝翻臉。
可是,這一切忠告扶蘇似乎完全忘記。
在給蒙恬的回信中,扶蘇用幾乎悲壯的語氣回覆:“將軍照應之策,扶蘇銘記在心。此事一切後果,由我一人承擔,萬一得罪父皇,還有將軍在九原做後方,因此將軍萬萬不可攪進大局。當今大秦,王翦將軍蒙武將軍已逝,統率大軍之重幾乎壓在將軍肩中。將軍一言舉足輕重,更不可與父皇公然歧見。扶蘇身為父皇長子,父皇縱然對我責罵痛斥又有何妨?至於資望,至於根基,我大秦君臣素以公心論國,焉能因一時一事歧見而有其他?還望將軍放心!”
李斯聽到扶蘇只提仁政,不提法政,剛想插口,突然發現今日還是看似在議國事,實際上好像只有他們君臣在說話,便給蒙毅一個眼色,站在一旁不再言語。
只聽嬴政從皇位站起來到扶蘇面前三米的距離站住,側身轉頭看著扶蘇說:“你小子長知識了,朕就告訴你什麼叫做治國之道!”
扶蘇避開嬴政的眼光,立在當中認真聽著。
“治國之政,仁與不仁,界限究竟在何處?何為仁政,何為*?儒家將‘仁’幾百年,卻從未給‘仁’一個實實在在的定義。作為國家大政,對民眾是仁,對復辟勢力依然是仁嗎?天下郡縣安居樂業是仁,諸侯刀兵相見依然是仁嗎?儒家對此從來不提,說白了就是在逃避。而法家為何反對儒家之仁,從根本上說就是反對此等大而無當寬泛無邊的亂仁!”
李斯微微的點了點頭,嬴政沒有盯著扶蘇的面部繼續說:“春秋戰國五百餘年,真正確立仁政的不是儒家,而是法家!是商君而不是孔孟。商君曾說,法以愛民,大仁不仁。秦法不行救濟,不赦罪犯,看似不近人情,實則卻是激發民眾奮發圖強,否則我大秦也無法一統天下!說到底,四海安定,天下天平,就是大仁。這才是治國之道!”
寬闊敞亮的書房靜如幽谷,嬴政的聲音持續的在殿內迴盪。
“可是父皇有麼有想過,老世族能夠趁虛而入皆是因為您的一己之私,若不是父皇妄想著長生不老,復辟暗流及方士儒士能如此捲入其中嗎?”
此言一出,李斯蒙毅等人驚的一身冷汗,他們沒有想到扶蘇竟然敢如此對皇帝直言不諱。
“住口!”
嬴政大怒道:“你以為你和裳兒的事情朕不知道嗎?你以為你心裡怎麼想的朕不清楚嗎?你想等朕死了,然後和裳兒繼承朕的皇位,君臨天下,然後長生在這個世界上。告訴你,不可能!”
扶蘇愣在那裡,聽著嬴政給自己的幾句從未想過的肺腑之言,心中一片哀凉。他怎麼會想到自己的父親會如此想象自己的思想,誅心之論真的讓人躺著也會中槍。可悲的是他還不能反駁,因為和自己父親的妃子同床共枕在何時何地都無顏抬起頭的。只是他在思慮,何人將此事洩露出去的?
蒙毅等人正要為扶蘇解釋,只換回了一句“沒你們的事!”
於是,眾人也不再開口,而李斯卻一直陷入沉思。
“父皇,孩兒愧對於您。”扶蘇勉強的說,“我和裳兒姐姐是真心相愛,多年來她對我百般照顧,我們的確經歷了許許多多轟轟烈烈的生離死別。既然父皇依然知曉,兒臣也無話可說,兒臣只想……”
“你給我滾!”嬴政惱羞成怒,“朕沒有你這個兒子,你給我滾,滾出咸陽,滾出大秦國!”
“皇上息怒——”看著龍顏大怒,書房裡齊刷刷的跪倒一片。
扶蘇看著嬴政的背影,淚水奪眶而出,他用袖子抹了一把眼淚,轉身離開了皇帝書房。
清晨的咸陽,剛剛竣工的六國宮殿在茫茫松林的淡淡薄霧中飄蕩著。
從咸陽至九原的直道起點,一路掠過六國宮殿和甘泉宮,他想看看那霓裳,卻不知為何什麼也瞧不見。扶蘇駐馬回眸,良久凝望著沉沉皇城,一時悲從中來,情不自禁的放聲大哭。
身為長子,他知道父皇在他身上的良苦用心。在扶蘇的記憶裡,似乎父皇從未像這一次如此動怒過。年輕時的父皇平定六國,猶如一團熊熊燃燒的烈火。可是就在最近兩年,父親似乎突然就衰老了。自從方士入駐皇城,扶蘇就有一種不祥的預感,當他看見父親的身體一天不如一天時,才發覺問題的嚴重性。他也曾恨方士誤國,但很清醒的告知自己儒家人就這樣被大規模屠殺是不明智的。事已至此,說什麼已無意義。也許蒙恬說的對,這個時候,自己不應該固執的攪入儒家血案,以致因小失大,讓那麼多年的韜晦功虧一簣。
扶蘇面向南方咸陽,對著皇城的書房殿肅然長跪,三個重重的叩首,迎著霞光道:“父皇保重,孩兒願為你守衛邊疆,至死不渝!”
看著扶蘇一路向北,眾人都沒有發現,趙高的臉上露出小人得志的陰險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