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與韋珪和韋尼子緩緩在道上走,兩人問起大唐宮的事來,我都一一作答。嫣紅的月季旁,並蒂花開,韋珪望著那兩朵紅而忽然嘆道:“心知深宮險惡,卻又不得入。”
我一驚,輕問:“怎麼說這個話,莫不是……你不想跟著秦王?”
她淡淡的笑了:“這洛陽已是大唐的屬地,我家中本在原朝廷的地位一落千丈。而我已是嫁過一次的人,蒙秦王殿下憐惜收了我,也讓家中在唐朝廷的地位有了依靠。”
李世民和韋珪,一個要留住有能的大臣,一個要保住家中在朝廷的地位,所以才走到了一起。我暗自愧疚,想起李世民失落離開的背影立即不安起來,手下揪著衣袖打轉,韋珪發現我這細小的動作,按住我的手話不明說:“一心一意,是這個世上最溫柔的力量!除了這個,不管如何對你,都不是溫柔。”
我不明其言,疑惑中她已經走遠。她身後的韋尼子回頭深深望了我,若有所思。韋珪端莊賢淑,十分善良。可這個韋尼子表面上看著乖巧可人,可總給人一種陰沉的深邃。望著兩人遠去的背影,不禁嘆道:並蒂花開,是否同享陽光雨澤!
一心一意,是這個世上最溫柔的力量!是韋珪探到李世民心中對她其實並不十分歡喜;還是自嘆深宮六院,終不能只寵愛一身。
沉重思緒,我轉回宮道,往李世民的殿上去。這時候也不早了,而李世民的殿上卻仍是沒有動靜,我靠門側耳聽了聽,裡面傳來沉穩的呼吸,用手一推,這門只是虛掩著。步入殿中,心中忽然一疼。回長安的日子就要到了,各部事物統計和望批准的條子都交到李世民手上,此時的案桌上堆滿了呈文,李世民竟是支手靠著椅子把手睡了。
從旁取了他的披風上前,輕輕蓋在他的膝上。剛入夏,這殿中卻是寒一些,若隨意涼著怕是暗留下病根。李世民仍然閉著眼,長長的睫毛偶爾微微顫動,我想撫他緊鎖的眉頭,卻是怕驚醒了他,只好低坐在他座下靜靜看著。
他的心,是飄忽不定還是我終究不肯相信。結局是否會結束自轉的寂寞,彼此擁有,還是隻能落到一人獨行在霜滿的大地。
我靜靜靠著他的膝頭,迷茫。如果時間能夠停止,留住這一刻的永恆,至少我還知道他是在乎我的。我是一個普通的女人,也會吃醋,也怕被喜歡的人冷漠,我沒有大胸襟沒有大志願,想在喜歡的人心裡留一個位子,他能來看我,會對我笑,就算只是哄人的話,我也希望他對我比對別人多說一句。
李世民,這些你都會做到嗎?
忽然發現,我無法逃避了。一旦付出,便是徹底,不可收回。星星依然伴隨著月亮,誰也改變不了;我依然伴隨著你,誰也左右不了。不管如何,我都要跟隨在你的身邊,若有一天你真的棄我而去,我的心也將跟著你遠走,再也不能回到我的胸口。到時候,你定要走得遠遠的,這樣,我聽不到自己的心跳,感覺不到自己的悸動,也便不會痛了。
只是不懂,此時此刻,我與你這麼相近,為什麼我還會流淚。是我太多愁善感,想太多了嗎?我知道,我是怕,真真的害怕。這個世界,下一秒世事無常。我怕變成柳美人那樣想愛卻不能愛,怕變成太子妃那樣愛得越深越讓心中人走遠,怕變成楊公卿那樣想念不得相見,怕變成韋珪那樣永遠失去第一個愛的人獨留在世上。
眼角的淚落在他的膝上溼了我的臉頰,冰涼一面。我抹去殘留的淚水,他依然靜閉著雙眼,呼吸沉穩。我悄悄離開大殿,彷彿未曾來過一般。
這日,李世民未來找我,秦叔寶說他一直呆在殿中整理事物。盼君不來,來的是韋珪和韋尼子。兩人見我桌上放了一盤花瓣便問起這個做甚,我只說是閒來無事做的香袋,不提起香袋與李世民的事來。
見著韋珪拈著花瓣該是喜歡這花味,我便取了針線要繡了送她。韋珪面綻喜色,與韋尼子兩人坐在一旁看著我修香袋,時不時詢問著針線活的事。雖然知道她或許用不上這針線手藝,但我也細細答了,也算是努力不顧忌李世民身邊有了一個她。
韋珪捧著做好的香袋,欣喜地放進大袖。看著天色不早,也便說要走了。才走了幾步,她忽而回首笑道:“女子該好好保護自己的手,用泡過的茶葉可以褪去你指上的針傷。”
我伸掌看著自己的手指,那夜為李世民繡香袋已是夜晚,殿內燈光昏暗,不免紮了幾個口子。不想這韋珪,這麼細小的針傷也是看了清楚,想起她的好意提醒,心中竟是舒坦起來。
夜間,正要入榻,外頭忽然來了一個人影,說是讓我去南殿一趟。南殿是韋珪和韋尼子的住殿,這麼晚了,韋珪還派人找我是有什麼事。懷著疑惑的心思往南殿去,還未到便見著裡面明亮一片,殿門大開。心生一想,漸覺不安,踏進殿中果見李世民坐在內殿上座,正定定望著踏門而入的我。
我移了目光到榻上,只見韋珪面色蒼白,榻邊上坐著的韋尼子也是面色不好,再看李世民,只見他手上握著一個香袋,正是白日我送給韋珪的。我不禁笑了,宮中多少的險惡我都挺了過來,難不成還怕這小小的計量。
李世民將香袋遞到我面前,我一向對藥香和花香敏銳,忽覺這花香與之前的不同,之前只有淡淡的花香,現在卻多了幾分藥味。胃中忽然作痛,想起今日用食並不專心,方才又聞了那藥味覺得刺激噁心。不得已,我福下身半跪在地,向李世民拜見,也正好掩了這胃中異常。
不抬頭看他,怕是李世民越覺懷疑,他將香袋丟在地上,我說:“這的確是我送的。”
李世民道:“這花香都變味兒了,你怎麼還做香袋給她呢?是當真無意還是是心中不舒坦?”
胃中忽覺一股翻滾,絞痛不已。這一年連日奔波,用食不溫不良,怕是將胃病惹了起來。上頭的人又問下一遍:“無意還是有意,這是怎麼回事?”
“你知道我的,你覺得呢?”我依舊定定望著他,長袖掩下的手握拳緊緊掐著掌心。
李世民看著我又看看地上的香袋,終是垂眸甩了甩手,讓我出去。我拜謝,抬頭離開,絲毫不受畏懼。直到走到後院一處無人之地,終是忍不住胃中的疼,不得呼吸。我坐在巨石上,痛得直不起身,呼吸一重,胃上便是更劇烈的疼,這疼痛似一條延伸的蛇,竟直直穿到我的胸口,鬧得一陣翻悶。一撫額上,竟是起了一層細汗。我勉強支起身子,扶著屋牆緩緩走回自己的殿中,蜷縮在榻上緊閉了眼等待這一場刑罰停止。
不知過了多久,疼痛才緩緩散去,我疲憊地躺在榻上,一聲長長的嘆息。
月光照進窗子的時候,門口一陣顫動。李世民坐在榻邊,撫著我散在榻上的長髮:“怎麼總歡喜將自己關在屋子裡。出去多看看風景,多看看人。”
殿中燭光微動,好不令人神傷。我動了嘴脣,說:“身旁無知心人,看再多的風景有何意義;心中沒有對策,看再多的人有何用處。不過是看一遍,迷茫一遍罷了。”
他俯下身,在我額上落下一吻,說:“你若不看也罷。不管如何,我都會護著你。”
這句話說得貌似很貼心,卻給我無端的冰冷。我回眸對上他的眼睛:“殿下是不相信我嗎?我行得正坐得直,根本就不需要你護著。”
他深嘆一氣:“活著,不怕做錯了就要承擔什麼,最恨是承擔了別人犯的錯。而有時候,這口怨氣不得不嚥下。”
心下一軟,起身靠著他的手臂,靜靜挨著他。
他是相信我的,只是大局之下只能委屈了我。好,只要他信我,我不怕不恨。
此事,便這麼草草了之,而李世民答應韋珪與韋尼子,回長安後定會好好待她們。如果說這就是他護我的代價,對我來說實在是太大了,況且我根本沒有做過對不起誰的事。
李世民反抱著我,呼吸落在頭頂:“倒是希望你的心中不舒坦。可惜你即使再傷,傷的也是自己,不是別人。”他扶了扶我的身子,驚問,“身子怎麼這麼虛?”
我搖頭,含笑說:“方才只是犯了胃疼,躺著便好多了。”李世民又將我護進自己的懷裡:“那麼再過幾日回長安吧。”我說:“只是小病,並不成大礙。還是早些回長安,還有事等著我去解決,那樣我也便放下心了。”
李世民一驚,道:“你可想好澄清的對策?”
我點頭,靜靜說:“暫有一策。如今每每想來,小世子憐人,太子、太子妃甚至是奶孃又有哪個不憐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