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中急切卻也是無計可施,秦叔寶始終守在門前,不管我如何請求都不發一言。這一日無人靠近這個寢殿,李世民更是沒了蹤影,我生生在裡面坐了一天,案桌底下備了茶水和果子,李世民是早將計劃一步步安排好,只等著我們往下面跳。
時間分分秒秒,承乾殿上出奇安靜,李世民對上下該都下了禁令,此等關鍵時刻,怎好大意疏忽。我在殿中兜轉幾圈,始終找不到一處可逃的破綻,實在焦急。入夜十分,窗外的人影忽然交錯走動,秦叔寶換了兩個豎著長矛的侍衛守在殿外,然後匆匆離開。我心頭一頓,看來李世民是開始祕密召集秦王府的人馬了。
武德九年,六月初四,庚申日。(公元六二六年,七月二日)
我靜靜坐在地上,腦中不斷存著出去的法子。忽然瞥見那頭案桌旁立著一個簍子,裡面皆是李世民平時練習的書畫。我心下一絕,找來一個洗手的金盆,著了火石將字畫點燃丟進金盆,火光殿中在漸漸燃起,菸頭也緩緩蔓延了整個殿子。我拍了拍面前的黑煙,衝著門外叫道:“起火了,救命!”
外頭那兩個人影動了動,看到裡面的火光立即驚慌起來,一個跑出了殿廊,一個急急開著門鎖。我躲在門後,手持圓凳,待他進來的時候狠命砸下,他悶呵一聲,趴在地上呻吟。我趁此衝出殿子,往承乾殿後門跑。方才舉凳一砸,我還心驚膽戰,用盡最快的速度逃跑,生怕後面有人緊隨追來。前方傳來幾聲低語,我及時停住腳步藏進一處草叢,只見有一人與侍衛說些什麼,那擺袖走路的模樣,似在何處見過。
看著此人的身影我仔細回想,當他轉過臉來的時候我總算是憶起來,也總算是知道為什麼東宮情報都被李世民所掌握。此人正是東宮率更丞王眰,東宮與承乾殿素來很少往來,暗中更是水火不容,李建成又怎麼回允許他的人與李世民的人來往,更奇怪的是這王眰在承乾殿似乎自在地很。呵,看來王眰已不是李建成的人了,李世民能掌握東宮情報的謎團由此解開,上個月李建成還召了他和其他將軍商議要事,李建成對此人實在是疏忽了。
我輕輕在草叢中移動,另一路宮道離我不遠,我吊著百般神經爬出草叢,手上又端了幾塊石頭。待到承乾殿後門時,我捧著幾塊石頭躲在暗處,用力丟擲承乾殿宮牆。承乾殿正是關鍵時刻,每個人都拉著心思警惕,這對我來說是個極好的機會,他們繃緊的神經只要有一點的風吹草動就立即會被激發。果然,當我將石頭丟擲去的時候,門口的侍衛都將注意放在那處,並派了兩個人去瞧。我又拋了幾塊石頭,剛好砸到牆那頭的探查的侍衛,那侍衛大叫一聲,剩在門口的侍衛連忙趕了過去,我也立馬從這頭衝了出去。
這一番掙脫,額間的髮絲凌亂,順著汗水貼在臉上。我喘急了氣趕到東宮,東宮大門還緊緊掩著,我問門前的侍衛:“太子殿下可還在殿中?”
侍衛答:“太子已和齊王殿下一同去朝見皇上了。”
這下糟了!我拔腿就跑,李建成和李元吉匯合之後,要見李淵必定從東邊走近玄武門。我匆匆趕往玄武門,天才剛起色,宮道上空無一人,忽然望見玄武門方向那頭有一支隊伍急急行來。我立馬躲在旁邊的矮亭下,偷偷撩起眼看。那不是玄武門領兵將軍常何嗎,他此刻不好好在玄武門當值,怎麼帶兵返回了?
李建成和李元吉已經出發去朝見李淵,而常何又在此時返回,難不成……李世民從李建成手上買通的人不止王眰,還有玄武門的常何!
常何本是李建成的親信,李建成此番進玄武門去找李淵定不會做太多防備,可現在常何已帶兵退出玄武門,李世民如果要動手的話,李建成不僅猝不及防,而且束手無策。
想到這裡,我更是害怕了。待常何帶著士兵走遠,我趕忙又往玄武門跑,一口心提在嗓子眼,直覺得這周圍也變得混沌起來。當我到了玄武門的時候,硃紅的大門靜靜合著,心中狂生不妙,就要抄別處的大門往裡面趕,可每處宮門都隔得較遠,怕我到時李世民已經發動進攻了。心下一計,我低身下一路摸宮牆,果然尋到一處異樣。我搬開厚重的乾草,赫然出現一個洞,正好通進玄武門。宮裡時有宮女太監對食,這個洞正是他們偷情的密道。顧不得那些麼,我一彎腰鑽進洞裡,用胳膊使力緩緩爬進玄武門。
玄武門內一片寂然,廣場上沒有一個人影,天邊的暗雲透著詭異的白光,淡淡照在這座皇城,威嚴詭異。我飛速奔跑,從髮間額稍不斷流下熱汗,心中更是急得焦緊。還好李建成走的慢,到達臨湖殿的時候我終於看到兩人還從容不迫的背影,他們定還未察覺到李世民的真正目的。
我穿過他們身後計程車兵,還未等眾人反應我就攔在李建成的馬前。李建成突然見到我驚慌拉了韁繩,詫異極了。我急喘著,李建成也從我焦急的眼中看出些端倪,左右望了望這闊大的廣場,卻是問了我一句:“昨日你可是在秦王那?這會兒怎麼出來了?”
一聽此話,我頓時急火懊惱。不見他有回撤之勢,我拉上他馬兒的韁繩道:“太子快些離開吧!”
李元吉冷喝瞥了我一眼對李建成說:“她還是為著秦王想,大哥莫要再聽她。我們此次可將秦王一舉打沉,切不要失了這個絕好機會!”
李建成臉上浮上堅定,安慰我說:“有什麼事等我回來再說,你不必擔心我。”我瘋狂搖頭,拉著他就快哭了:“秦王殿下早就已經打入東宮內部、掌握情報。率更丞王眰和玄武門領兵將軍常何都已經歸屬秦王。求太子快快撤回東宮,重長計議!”
李建成微斥道:“別說胡話,方才常何還侍我進來,怎麼會是秦王的人。你先回去,待此事了結我再來找你。”
我急得不知從何說起,不覺要落下淚來:“我不想他死,也不想你死!我求你了,離開玄武門,快回東宮!”
李建成深望著我,隱隱透出一絲探究,目光從我身上緩緩轉至旁門旁殿。我順著他的目光望去,我往常也往玄武門走過,也熟悉些這裡當值的人,而如今守衛人員看著實在陌生。李建成拉了馬兒側回著身,似在琢磨,他總算是覺察到異樣。正疑惑時,前面跑來一個人影,門官出來傳話:“要皇上有令:只許太子與齊王前往,護衛留下。”
李建成一擰眉頭,從馬上彎下腰將我託在馬背上,立刻撥馬回撤。但是已經來不及了。
“站住,別走!”身後一陣高聲,李世民出現了。他從容地騎在馬上,揹著長弓而來,同時他的伏兵出現,包圍兩人,全副武裝,殺氣騰騰。李元吉大驚,摘下馬背上的弓箭,而他太緊張了,雖然兄弟不容,勢同水火,但是他們從沒有預計會有這樣突然的場面。李元吉的弓箭再三不彀,就是拉不開弓搭不上箭。而後面的護衛見狀頓時亂了陣腳,散了陣形。
當我聽到李世民那一聲高呼時,我的心猛然頓滯,然後劇烈跳動。我緊緊抱著李建成的後背,拳頭將他的衣襟捏成一團。李建成伸手握住我抓著他的手安撫一拍,他的手心皆是汗。透過李建成的肩頭,我看到李世民正拉弓射箭,動作嫻熟,瀟灑而輕鬆。從來沒想過那麼快,竟是那麼快,只聽得前面一聲弦響,聽到箭頭穿透空氣,帶著風響,戛然在什物破裂聲中。那一瞬間,緊緊抱著的人一僵,有一滴滴的熱點落在我的臉上,流下我的脣邊。不自覺用舌舔了,那感覺是那樣燙舌那樣腥鹹。我不知道是發生了什麼,只是李建成的身子暮然從馬背上沉重倒下,帶著我一同摔在生硬的地上。我驚慌地直起身子,扳過李建成的身子,猛地被眼前所見大驚惶恐。我失聲尖叫,渾身戰慄,直直瞪著穿過李建成喉嚨的那支長箭!
他還睜圓著雙眼愣在那裡,彷彿還在看著自己弟弟射來的那支直奔自己的箭,就在一瞬間,所有的感情思緒全部凝結。他前一刻還安慰我,前一刻還護著我,我手背還留著他殘留的掌溫,他之前還那樣確定自己還能回來找我,可是……可是!
我抖著手掌捂上自己的眼,掌心與面頰一片溼潤,喉間不斷哽咽,聲聲透不過氣,嗚咽最終成肆意的失聲痛哭。
那第一箭,是由李世民親自發出的,這第一箭就定了乾坤。這一箭劃破玄武門清晨濃重的空氣,李世民的伏兵眾箭齊發,李元吉中箭落馬。兩人所帶的護衛雖然不多,但也極力還擊。雙方的混戰才開始,李世民的馬兒卻受了驚,衝到叢林裡,被樹杈攔困,不能起身。這不是李世民應有的錯亂。
耳邊的紛亂不知什麼時候停止,我顫抖著肩膀始終捂著雙眼,有人輕輕撫上我的髮絲,溫柔至極。我緩緩移下雙手,李世民穿著面對敵人才會用的戰衣,黑色的披風隨風飄曳,手上持著那把要了他哥哥命的長弓,目光流轉,心疼、痛苦、還有什麼呢?
我摸了額頭,竟是一片冰涼的溼.濡,冷汗還在不斷往外冒,帶著血腥的晨風吹過,從鼻尖涼得刺骨。環顧四周,李建成的護衛死的死,抓的抓,李元吉僵僵躺著不遠的地上,胸口扎著一支長箭。我抬著頭,呆呆望著面前這個握著弓箭的殺了兄與弟的人,哀聲淒涼:“他們是你的大哥你的四弟,是祐兒的叔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