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還歌舞昇平的大廳一下子安靜下來,連一根針掉在地上也聽得見似的。
惠明大帝臉上的表情也凝固了,他萬萬沒想到,冰雪聰明的芩貴妃竟會做出如此惡毒之事。
突然聽得皇后一陣撕心裂肺的叫喊:“阿爹!阿爹你怎麼了!來人啊!將軍昏倒了!”
老將軍畢竟是上了年紀的人,哪裡經得住這般侮辱,當下激怒攻心,一翻白眼,撲通一聲倒在地上。
頓時僕從一股腦兒湧了上來,老爺老爺地喊作一堆,賓客一片譁然,絲竹也不奏了,舞姬也不跳了,全都亂做一鍋粥。
好好的一場生日宴轉眼成了一場鬧劇。
皇后轉身就給皇帝跪下了,聲聲泣血:“陛下!芩貴妃心腸如此歹毒,竟在阿爹生辰時送一隻死龜過來,她不是成心要阿爹不得好死嗎!?臣妾的爹爹氣病了,皇上!如此蛇婦,定要處其極刑!千刀萬剮不足以洩臣妾心中怨憤!”
墨明軒揉了揉額頭,感覺頭疼不已,切莫說這事疑點重重,芩貴妃這人,他也是有所瞭解的,手段高超,為人精明, 圓滑世故,按理說就算平時與皇后有什麼解不開的心結,也斷斷做不出這種活活拿自己當靶子的蠢事。
他安撫說:“柔兒,當務之急是老將軍的安危,死龜之事,朕這就命大理寺去查辦,一定會給你個公道。”言罷就要匆匆離去。
誰知皇后已經發了狠,她紅著眼睛,攔在了他面前,狠狠說:“ 不是臣妾不相信陛下,只是芩貴妃是陛下面前的紅人,平素就多得陛下寵愛,臣妾怕陛下受舊情所累,免不得一時心軟,無法給那賤妾公正懲處!臣妾再次懇請您將此事交與臣妾親手處置,若是她做的,臣妾斷斷不會輕易饒了她;若非她所為,臣妾身為一國之母,天下女子的典範,也絕不會以權謀私、公報私仇!”
“柔兒……”墨明軒眼神複雜地看著她,今天本是老將軍誕辰,卻出了這樣惡性事件,換作天下任何孝男孝女也忍不下這口氣吧,也罷,就給了她這個許可權,且讓她出了這口惡氣,要不這後宮,還真的要永無寧日了。
“朕可以讓你親自去查,只是念在你身為將軍之女的兒女之情。但你既已以皇后身份擔保,那就得行公平公正之事!”
“臣妾省得!!”
那坐在尊位上的帝王凌厲的眼風向周圍一掃,怒喝道:”都還呆在這裡做甚!?還不都給朕退下!”
早就如坐鍼氈的賓客們頓時作鳥獸散,似乎身後有餓鬼在追一樣!
而另一邊,那少女還攔著嶽敏的轎子。
“奴婢道是誰,原來是錦妃娘娘的侍女。”知道嶽敏對這些個宮女沒印象,留香有意無意的介紹著,“卻不知錦妃娘娘可是有什麼鑰匙什麼事情?”
“要事不敢當,只是錦妃娘娘請宸妃娘娘過去一敘罷了。”那侍女的口氣真是說不上恭敬,見留香稍稍皺了眉頭,那侍女更是添了一句,“至於錦妃娘娘有什麼事情……我這個小小的侍女怎麼能過問呢?娘娘的事情,哪是我們這樣的小女官能知道的?”最後一句話更是諷刺了剛剛留香事事過問的情形。
這種時候,因為身份,嶽敏是不能就這麼去跟一個下人吵嘴的,正在暗暗皺眉之際,只聽留香傲慢的說著,“那是我得我家主子信任,所以這種小事交給我勞神就是了。墨香,沒想到啊,看著你表面風光,竟然連這樣的小事都不知道。”
“你!”那個叫墨香的侍女有些氣急敗壞。
周圍的幾個轎伕眼觀鼻,口觀心,紛紛都不言語。這樣的事情,不是他們能插嘴的。
不過,看來錦妃娘娘和宸妃娘娘失和的流言倒不是假的。
“墨香對吧?”轎子裡傳來嶽敏慢條斯理的聲音,以相處了些時日的留香聽來,這樣的聲音難免顯得有些裝模作
樣,但這卻成功的唬住了墨香,“我有事問你。”
“是。奴婢一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墨香顯得有些拘謹,也算是規矩多了。
“若我沒記錯,我和你家主子,是同一品級吧?”慢悠悠的聲音從轎子裡傳了出來,當然來自嶽敏。
“當然,是同一品級。”墨香戰戰兢兢的說。
“那可就奇了怪了。”嶽敏淡淡的說,“我和錦妃同一等級,那你是借了誰的膽子攔我的轎子?”
“不,不……”墨香有些慌,趕緊跪下,“墨香無意冒犯,請宸妃娘娘恕罪。只是……只是娘娘要求……”
“要求?”嶽敏反問道,“這是什麼要求?還要我趕上去看看?是不是明天就要求我去給錦妃娘娘請安了?”
“娘娘絕無此意。”墨香跪在地上,半天不敢起來。
“行了。就讓我去看看吧。”嶽敏閒閒的說,“起轎,去錦妃的住處。”
墨香抹了抹額頭上的汗,趕緊爬了起來。
“主子可沒讓你起來呢!”丟下這麼一句話,留香離咬牙切齒的墨香越來越遠。
到了錦妃住處門口,轎伕正要將轎子放下,卻聽嶽敏冷冷的說,“不用落轎,直接進去。”
錦妃住處門口的宮女睜大了眼,卻是想攔又不敢攔。而一眾轎伕抬著轎子,落轎也不是,繼續走也不是,只得面面相覷。
“進去吧,這門如此寬大,料想轎子不會卡住的。”嶽敏催促著。
見嶽敏如此說,幾位轎伕咬了咬牙,抬著轎子往門內走去。進門好幾步,見嶽敏還是沒有落轎的指示,幾個轎伕硬著頭皮繼續抬轎走著,走到了偏院。
“停下,停下!”墨香氣喘吁吁的跑過來,有些氣急敗壞,又有些無可奈何,“宸妃娘娘,奴婢給娘娘指路吧,這裡可不是去見錦妃娘娘的路。”
“那轎子就停在這裡吧。”嶽敏終於開口。
如蒙大赦一般,那些轎伕有些後怕的放下了轎子。
“天氣炎熱,墨香不如讓人領這些個轎伕去喝口水。”似乎是看到墨香臉上不以為然的表情,嶽敏又添了一句話,“這裡總不是連梅香園都不如吧?”
毫無意外,墨香臉色一下子就變了,她招來一個宮女,指著那幾個轎伕說,“找個院子給他們歇歇,上茶,上好茶!”墨香把“好茶”兩個字咬得特別重,洩憤一般。
被夾在中間的轎伕趕緊戰戰兢兢的答應了聲,很快就被宮女帶著離開了。
嶽敏跟著墨香到了錦妃那裡。嶽敏一臉倨傲的開口,“聽說錦妃要見我。”嶽敏一下子混淆了“找她過來”和“有事見她”的概念,說得像是錦妃有事求她一般。
錦妃差點氣得一口氣上不來,這個宸妃,幾時變得這般牙尖嘴利了?錦妃幾乎咬碎了一口銀牙,“宸妃,可莫欺人太甚!”
“我何時竟是欺人太甚了?明明是被錦妃差人攔下。”嶽敏氣定神閒的拿起茶杯。
“詭辯有何意義?宸妃你……”錦妃的話沒能說完,瓷杯碎裂聲截住了她的話。
嶽敏手中的瓷杯已然跌落在地,偏偏她還一副不在意的模樣。
“宸妃,我真想去幫你請個太醫,看看你的手是不是有些問題。皇后娘娘的瓷杯,我的瓷杯,一而再,再而三。難道宸妃連杯子都握不住嗎?”錦妃的臉有些扭曲,面容譏誚的問嶽敏,錦妃旁邊的宮女趕緊收拾著碎瓷片,生怕收拾慢了就引火燒身。
“請個太醫也好。”嶽敏根本無視錦妃怒火中燒的表情,“讓太醫診斷診斷我的味覺會不會出問題才好,居然喝了這麼劣質的茶。”
“劣質?”錦妃勾起一抹不屑的笑容,“宸妃這可就不對了。這茶葉是皇上所賜,可是上好的顧渚紫筍。宸妃說這話,可是在數落皇帝的不是?
”
“我哪敢如此?”嶽敏笑笑,四兩撥千斤般抖下了這莫須有的罪名,“只是姐姐手下泡茶的人的手藝未免太不到家。便縱是和田美玉,讓一個初學者雕琢也不如一個大家名手的石刻,何況嬌弱如這樣稀罕的茶葉?妹妹數落的自然是泡茶的人糟蹋了好茶,可與陛下何干?姐姐莫要嚇唬妹妹才是。”
“哪裡是嚇唬?既然宸妃叫我一聲姐姐,我也虛長宸妃幾歲,這聲姐姐我就受了。可不知妹妹為何這般驕縱?無視姐姐的心意,還摔破瓷杯,如若這樣也就罷了,妹妹何必還賣弄那一張巧嘴,平白給姐姐找不自在?”錦妃挑著眉,倒是一副興師問罪的模樣。
“<女戒>中有云,‘貞靜清閒,行己有恥:是為婦德;擇辭而言,適時而止,是為婦言;身不垢辱,是為婦容;專心紡織,不苟言笑,烹調美食,款待嘉賓,是為婦工。’ 婦女備此德、言、容、工四行,方不致失禮。姐姐倒是穿戴齊整,可為何如此瞎說霸道?”看來皇后讓抄的《女戒》、《女則》還頗為有用,起碼可以堵人口舌,看看錦妃現在陰晴不定的臉色就知道有多有用了。
“你是在說我沒有婦德、婦言?”錦妃大怒,拂袖把桌上的茶壺茶杯全掃到了地上,“我看是宸妃抄書抄傻了,竟說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話來!”
“娘娘息怒啊!”墨香嚇得跪倒在地,對著一旁的宮女說道,“還愣著幹什麼?趕緊把這些收拾乾淨!”
被遷怒的宮女趕緊顫顫巍巍的蹲下身子撿著碎瓷片。在宮女看不到的地方,錦妃眉眼譏誚,卻又和剛剛針鋒相對的嶽敏相視一笑。
等到那宮女走遠了,錦妃和嶽敏爆發出一陣大笑。墨香心驚膽戰的走到房門口四處檢視,這才轉過頭苦笑,“兩位主子,做戲也請認真一點呀。若是被那小蹄子察覺,功虧一簣,可要怎麼辦才好。”可惜這兩個任性的主子都不理解她這番苦心,兀自笑著,而錦妃更是笑出了眼淚,“你這人,伶牙俐齒,若是真要跟你吵,我可是要甘拜下風了。”
而嶽敏也是一臉忍俊不禁,“姐姐是沒看到,剛剛姐姐佯裝發怒,那宮女可是連腿都軟了,只怕連站都站不穩了。妹妹怎麼還敢跟姐姐吵架?怕是要嚇破膽了。”
“你這張嘴呀!”錦妃又是歡喜,又是好笑。這麼多日下來,她也算是摸清了嶽敏的脾氣。預想中的唯唯諾諾全然不見,反倒是溫婉大氣,還頗有手段。不過數日,錦妃已經把嶽敏當做了朋友。兩人氣質相近,心性相合,倒是相處融洽。雖是透過蓉常在認識,但總被蓉常在抱怨她自己被不夠朋友的兩人拋下。
“你這兒被暗中安排來的人實在太多了。”嶽敏無奈的搖搖頭,“老是作出這麼一副針鋒相對的模樣,我真怕我有一天會笑場。”
“那我可沒有辦法。”伸了個懶腰,錦妃有些鬱郁的說,“就算我把心剖出來,告訴她們我無意於爭權奪利,想來她們也是不信的,我又何必白費功夫?這麼多個眼線,真是愁也愁死人了,走到哪裡都覺得有人在看不到的地方盯著。”
“可這也有一些好處。”看到錦妃的抱怨神情,嶽敏抿嘴一樂,“別抱怨了,這麼多人也方便演戲不是?若沒有她們,待會兒的戲可怎麼唱?”
“好吧,好吧,說不過你。”錦妃做了個“暫停”的手勢,“好大一齣戲,可惜我見不到了!等明兒個,你可要好好跟我說道說道,我倒想看看這齣戲是怎麼唱出來的。”
“無非就是栽贓陷害與反擊,這樣的戲,姐姐應該看了不少才是。”嶽敏搖搖頭,看著興奮的錦妃。
“但若能讓她們中任何一人不痛快,這樣的戲我看多少都不會膩,做夢都能笑醒。”錦妃搖了搖手中的摺扇,美豔的眼睛裡滿是恨意。
嘆了口氣,錦妃的怨憤,不是嶽敏幾句話就可以解開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