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即便是這樣駭人的場景,竟然都無法澆熄心頭燃燒的那一點火熱。
“你那一日,想必都已經看見了吧。”男子低聲嘆了一口氣,對著面色煞白的蘇濤說道:“我的確不是凡人,那一日不過是化成人形隨意出門遊玩罷了,誰料到那一天竟然會碰見你……或許當真是命中註定的事。”
“泉澤……”秀麗的女子似乎想要辯解什麼,然而對方脣畔的苦笑愈深:“我總想著有一天和你說明白,或者是乾脆離開這裡,再尋一個地方重新開始修煉。但是不知道怎的,就是一直這麼拖著,直到昨天我知道你心底起疑,就想……乾脆讓你看見了也罷。這樣,我也好走的安心一些。”
“走?你要去哪裡,我還等著你到我家來求親,你若是走了,我又要嫁給誰去?”一身紫衣的女子陡然間笑了起來,那樣娉婷嫋娜的身姿,此刻在柳泉澤看來,竟然比夢境還要更加虛妄一些。
他的臉色終於變了,一下子站起來,有些激動的握住她的肩膀,不敢置信般的說道:“阿濤,你說的,可是真的?”
她伸出手鼓起勇氣摟住了眼前的男子,一雙美目裡依稀有淚光閃爍,他的身體那樣暖,連呼吸都帶著春日裡青草柳絮的氣息,就這樣靜靜的過了片刻,女子撲哧一聲笑了出來,一字一句的說道:“我昨日什麼都不曾瞧見,我只知道,如果你還不讓人來提親,我恐怕就要許配給張屠夫了。”
“值得麼?”一直沉默聆聽的女子驀地發出了一縷嘆息,側過頭靜靜看著已經泣不成聲的蘇濤。
“什……什麼?”然而被問的女子彷彿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有些錯愕的抬起了頭。
“你們的生命,從一開始就是站在不對等的位置上。即便他沒有死,你在幾十年之後始終也會離開他。幾十年……對妖怪而言,那簡直是短促得宛如嘆息般的時間。”女子抬起眉,然而即便吐出如此尖銳而冷漠的詰問,她的眼神卻是哀憫的。
“可是,我愛他啊。”蘇濤驀地睜大了眼睛,有些不可思議的望著眼前的女子,“或許對柳郎而言,我的生命的確短促不堪。但是,妖怪也並不是不老不死的吧?我們能夠握緊彼此的手,為什麼在這一刻,還要為那些虛無飄渺的未來放棄?”
這一刻,這個尋常的凡人女子眼中,竟然露出了這樣閃耀奪目的光芒。
蘇瓔微微蹙眉,終於低聲說道:“我們沒有殺那個人,這一路上除了他,我們也遇見過許多其他慘遭殺戮的人。”
“我明白。”蘇濤的神色變得淒冷起來,有些失魂落魄般的說道:“我不是不分好歹的人,可是如果不是你……如果不是你們,還能有誰?”
“我答應你。”看著對方再次快要哭出來般的神色,女子的神色變得鄭重起來,“蘇濤,我答應你,無論如何,我都會找到這個殺人的妖物,為你報仇。不,不僅僅是為你……也是為那些無辜犧牲的生命,討回一個公道。”
“真……真的麼?”蘇濤怔怔的看著眼前的女子,不知道為什麼,對方只是這樣輕描淡寫的應承了下來,她卻能感覺到這份承諾中所蘊藏的重量。
“我會答應為你報仇,可是你自己呢……”蘇瓔低下頭,有些憐憫的看著眼前面色蒼白的女子,“此後漫漫一生,你又該何以為繼?”
“我懷了柳郎的孩子。”蘇濤脣角露出了一縷滿足的笑意:“父母想必是不會讓我回去了,可是沒有關係,我一定會生下這個孩子,好好的將他撫養成人。這樣,也就夠了。”
蘇瓔似乎還想說些什麼,可是忍了忍,她只是轉身從一個小小的檀木盒子裡拿出來了一疊銀票,那是很久之前源結留給自己的,一直都沒有用過。她將那疊銀票放在對方手中,低聲說道:“既然你心意已決,我也幫不了你什麼了。這些散碎銀子,你們留在身邊,也好安生過日子。”
蘇濤抬起頭,已經有淚盈睫,“多謝姑娘,我……我不是人,一開始還以為是姑娘你殺了柳郎。”
蘇瓔寬慰似的拍了拍對方的肩膀,低聲嘆道:“逝者長已矣,存者苟偷生。這些事其實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自己當珍重自身才是。”
對方千恩萬謝,可是白衣的女子不知道為何,卻總是露出著淡淡的憐憫神色。看著對方的身影漸行漸遠,在過道的盡頭徹底消失了蹤影之後,蘇瓔陡然嘆息了一聲。然而那樣的神情,卻截然不同於方才的悲憫,而是帶著淡淡的嘲諷。
“咦,有什麼不妥麼?”到底是跟在蘇瓔身邊的時間長了,頤言很快就發現了對方臉上奇異的神色,有些疑惑的問道。
“那個叫柳泉澤的妖怪,其實是死有餘辜。”蘇瓔的臉色在剎那間變了,帶著一股鄙夷和不屑。
這個男人,其實和他們不僅僅是萍水相逢的關係。
因為那個打鐵的男人無辜慘死之後,蘇瓔的注意就盯在了四周的妖物身上。那個柳泉澤便是最先進入蘇瓔視野的人。四周的妖物彷彿都感知到了某種危險的氣氛,剎那間全都討得一乾二淨,可是那個男子彷彿是在堅守著什麼東西一樣,一直遲遲不肯離去。
在紅塵之中待得久了,而且平素又和其他妖物沒有什麼接觸,似乎就連頤言都忘記了,妖怪不是單純的靠氣質和外表來判斷的種族。哪怕是法力最低微的妖怪都能夠施展幻術改變形體,更何況百年修為,要騙一個情竇初開的女子簡直就是易如反掌。
蘇瓔最開始注意到劉泉澤奇怪的,就是蘇濤所說的本體。那株柳樹看上去枝葉繁榮,但是就這麼無遮無攔的倚靠在村口,實在有些不合常理。妖怪一旦能夠煉出人形,最開始要保護的就是自己的本體。
宛如凡人魂魄離體一般,草木妖怪一旦修出元神,就會將自己的形體隱藏起來,否則肉身死去魂魄就算迴轉也是徒勞,而一旦本體被人連根拔起,雖說不是致命的傷勢,卻也一定會造成靈力虧損。
除非修煉到了一定的境界,將本體煉化成身外化身,那麼就相當於是兩個人同時在修煉一般,比起畜類來說就要事半功倍。
但是柳泉澤的功力,只怕也沒有高到可以修煉出身外化身的境界。那麼唯一的解釋就是,那株柳樹根本就不是他的本體。
蘇濤當日偶然識破了他的真身,情急之下他才隨意找了一株柳樹寄居,謊稱是自己的本體所在。
然而,說到底,這也不過是個下三濫的妖怪罷了,依靠著吸取人類女子的精氣為生,道行的增長自然要比同類辛辛苦苦的吸取日月精華要快得多。
“我原本就想出手對付他,只不過沒想到……他竟然會遇上那種食人的飛蛾。”蘇瓔低聲嘆道。
“惡有惡報。”頤言聽完之後神色就不大好,她素來不喜歡這種人,弱肉強食是天地法則,然而為了一己之私做出這種事,倒也連妖怪都覺得可恥。
“那你為什麼不告訴蘇濤呢小姐?”頤言歪過頭,有些不解的問道:“何必還要她這麼苦等下去,讓她知道自己愛的是這樣一個人,她就不會那麼傻的一直等下去了。”
“其實,又何必非要告訴她呢?”蘇瓔淡然笑了起來,“這些事情說出來,不過是徒然讓她傷懷罷了。”
時間還那麼長,假如有一日,她自己幡然醒悟過來,或許就會明白,懂得放下這一切。如果她始終堅持那個溫柔的柳郎是她畢生唯一摯愛過的男子,那麼,她這一生,也未嘗不是幸福的吧。比起旁人的坎坷艱難,她有一個,永遠,永遠也不會辜負自己的男人。
“這……”頤言很想反駁,可是又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小姐想的的確沒錯,只要她不知道,那麼這個女人心底,就會住著一個溫柔情深的男人。世俗之中,就算一開始兩情相悅坦誠以待,到最後也多有慘淡收場。
與其如此,這對她來說,或許真的是另外一種幸運吧。只不過……這種虛假的幸福,日後如果明白了,又該是一種何其的不幸?、
嘆了一口氣,頤言也不願再想下去。這些事,前生都是註定的吧。否則,為什麼明明是一樣的戀情,一樣的皮囊,到頭來,卻有這麼多無窮無盡的變數。
“不知道為什麼,我總覺得心底慌的很。”頤言的神色難得的露出了幾分焦灼,“妖怪之中也有依靠吞噬同類來提煉修為的,或者是被哪個頭腦發熱的道士收走了也未可知。但是……他的內丹既然還在,這些理由就全都不成立了。”
“還有……”頤言想必也是想起那個慘狀,一時之間竟然頓了頓,不知道該不該說下去:“那兩個尋常夫妻,死的未免也太嚇人了一些。”
“好像有什麼東西,盯上我們了一樣。”頤言這樣總結道。
“不要胡思亂想了。”蘇瓔輕輕咳了一聲,低聲說道:“生死原本便是註定的事,說不定只是一些行事較為殘忍的妖魔而已。”
然而,事情真的就是這樣簡單麼?那個隱匿在暗處,毫無蹤跡的惡魔,究竟有著多麼深不可測的力量。而且這麼多天來,將夜也像是完全失去了蹤影一樣,徹底在自己的身體裡失去了迴應。
或許因為沒有了將夜的暗中阻撓,蘇瓔的身軀竟然遏制了快要崩潰的程序。無法再透過旁人的故事或者交換什麼來補充本體的力量,衰竭就像是冬日的河流漸漸快要枯涸一樣。雖然頤言一直說自己的面色在這幾天看上去好了許多,想必殷國這種四季如春的氣候果然十分適合養人。但是蘇瓔明白,眼前的一切不過是暴風雨前的平靜罷了。
在蒼茫而不可預知的未來裡,誰也不知道究竟會發生什麼。
墨蝶倒是變得十分古怪,有時候甚至會特地為蘇瓔去廚房要人準備幾樣精細的小菜送上來。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好幾次都是聚散匆匆的緣故,蘇瓔似乎發現那個明媚活潑的女子憔悴了不少。原本驕縱烈豔猶如玫瑰一般的少女,此刻竟然憔悴的幾乎不成人形。那雙水靈靈的眼睛裡充斥著說不出的黑氣,就像是快要隕落的星辰般黯淡無光。
這些天來,墨蝶究竟是以一種怎樣的心情看著這一切呢。兼淵和蘇瓔兩人猶如夫妻般嫻靜而熟稔的關懷,就像是湯歌的日光一樣,不算濃烈,卻也讓所有人都看得出是一對璧人。
“宋姑娘,這些日子,麻煩你了。”蘇瓔微微蹙眉,示意將白粥和清淡小菜擺在桌上的女子坐到床榻邊來,“宋姑娘是宋家的千金貴女,沒有必要做這些事情。有什麼需要,我自然會讓頤言去做。”
墨蝶的手勢一怔,脣角忽然閃過一縷冷笑:“呵,千金貴女?原來在你們眼中,我不過是個驕縱任性的千金小姐罷了。”
蘇瓔嘆了一口氣,頗有些無奈的說道:“宋家這些年來不僅僅是降妖除魔,據我所知,在楚國宋家也是首屈一指的商賈。楚國雖然重視科舉選拔人才,但是宋家與楚國王氏來往密切,只怕不是尋常的商賈人家。做這樣人家的女兒,又有什麼不好呢?”
她脣角的冷笑越來越深:“就算這樣,又有什麼意思,現在師兄眼中,不是隻有你一個人麼?我就算得到了旁人羨慕再多的權貴,我一樣不會開心,永遠都不會!”
蘇瓔悄然蹙起了眉,用手帕捂住嘴輕輕咳了起來,即便是將手絹緩緩握緊收在了袖子裡,墨蝶還是敏銳的覺察出了不對勁。沒錯……身為宋家的直系子弟,在剛才那一剎,分明是嗅到了妖血的氣味。她的身體,果然已經崩毀了麼?
“都已經到了這個地步,何必還要死撐下去。”墨蝶皺眉,“你一直以來,不過是想利用表哥……”
“夠了。”蘇瓔冷冷的低叱了一聲,墨蝶一頓,一時間竟然說不出話來了,“說這些話,未免也就太無趣了一些,不是麼?”
“難道不是麼?”墨蝶有些結結巴巴起來,“如果不是表哥護著你,你根本不可能順利逃脫龍虎山為首的追殺,更別說是安心的待在殷國等人來救你了,你明明就是在利用表哥!”
“我沒有想過要利用他,這兩年來,的確很多次都是他救我於危難之中,關於這一點,我從未想過要否認。”蘇瓔的神色很鎮定,她甚至不知道這些話究竟是說給頤言聽的,還是說給自己聽的,“至於是不是利用,只要兼淵自己心中明白就好了,宋姑娘,你還是請回吧。”
墨蝶的臉色發白,她曾經想過無數個可能,想過她的不置可否,想過她的否認,可是沒想到蘇瓔竟然承認了。她就這樣含著若有若無的倦意,用這樣輕描淡寫的口吻,說出這樣一番話。
還有什麼必要去問表哥呢,他的心意,自己甚至比眼前的這個女子更清楚。墨蝶的手一頓,終於露出了頹勢。
“你不過是仗著表哥喜歡你罷了……”女子以手掩面,忍不住悲慼道。
“宋姑娘,這世上,原本很多東西,都不可能如人所願。”女子緩緩將沾著殷紅血液的手帕握緊,低聲說道:“你如果無法自己參明白,日後失去的,只會越來越多。”
“是麼?我們走著瞧!”墨蝶氣沖沖的離開了房間。
墨蝶才剛剛離去,窗外立刻傳來了微弱的異響。原本靠在床榻上的女子肩頭一震,手指一點,立刻便有一隻紙鶴從窗外飛了進來。
紙張早已經露出了破損的痕跡,那隻紙鶴髮出了一聲清脆的鳴叫,立刻便一頭栽倒在了女子的掌心。
“子言,子言!”對著法力全無的紙鶴,蘇瓔的眼中陡然升起一抹亮光,這是子言的法器,道家慣用紙鶴尋人,但是能夠找到自己位置的,只怕也只有子言了。
將靈力注入紙鶴之內,那隻撲騰的紙鶴便嫋嫋化成了一縷青煙。蘇瓔勉力撐起身子來,揚聲喊道:“頤言,你出去看看,子言想必應該也進了湯歌城。”
“是,小姐。”頤言在外頭應了一聲,然後便轉身往外走去。就住在隔壁的兼淵自然也聽見了聲響。
推開門進來的時候,蘇瓔已經站起身來,一臉的焦灼。
“怎麼了?”兼淵連忙扶著女子坐了下來,低聲詢問。
“子言想必已經趕過來了。”望著持續陰沉沉的天空,蘇瓔嘆氣。翻滾的烏雲重重疊疊,讓人望之生畏。
兼淵轉過頭,看著隱隱有雷電之聲在烏雲中響起,這兩天天氣陡變,一朝乍暖還寒,簡直讓人心底生出一種不祥的徵兆。
一直到了黃昏時分,頤言才跌跌撞撞的從客棧外頭跑了進來,一邊氣喘吁吁的說道:“我在城門外看見子言道長了……不過,他似乎受了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