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爾夜深人靜時,杜微微躺在**想著這些日子裡的平靜,心裡卻是生起一種恍然感。她知道,命運不可能就這麼輕易的放過她的。
她的劫數可能要從她分娩生孩子時才會降臨。上一世,她和孩子不就沒有活過這一關嗎。
春風拂過西涼國的大地。京都城裡,百花盛開,春燕纖瘦的身影也在廣闊的天地間掠過,彩蝶翩翩飛,蜜蜂抖動著翅膀忙著到處採蜜。這樣的春天怎麼看都是生氣盎然的。
花朝節這天,街上人來人往。櫛比如鱗的店鋪沿著街道依次排開,小販的叫賣聲吸引著沿街走動的行人。各個店鋪前都圍滿了行人。
卻是在這時候,從街道的某處偏僻的拐角裡衝出一個女人。那個女人披頭散髮,全身的衣服破爛襤褸,她幾乎是一路癲狂的從小巷子裡跑出來的。
耀眼的太陽照在她的臉上,刺得她連忙伸手擋住自己的眼睛。而這樣的她,一出現在熱鬧的街市上,就引來了周圍行人厭棄的目光。
人群紛紛避開她,有厭棄者更是三三兩兩的圍成一團,指著她低語,言語之間皆是對她的不屑。
杜芊芊半仰著頭,散在臉上的頭髮將她的五官遮住,讓外人看不清她的相貌。可她還是感知到了周圍行人對她的厭棄和鄙夷。她嘴角輕抿,一隻手輕輕地摩挲著藏在寬袖裡的手腕。手指的指腹從手腕的面板上摩擦而過,指腹下是凹凸不平的疙瘩。
她低頭,眼裡已經滿是濃烈的怨恨。
此刻腦海裡也只有兩個名字。
杜雲若,杜微微……
若是老天憐憫她,讓她可以活下去,她發誓她一定不會讓這兩個惡毒的女人活在世上。她們兩人一個欠她的,一個負了她,她們該接受這世上最嚴酷的懲罰。
心裡懷著這樣激憤的想法,她頂著行人厭惡的目光一步步的往前邁,最後終於穿過了行人,走到了右相府。
右相府佇立在京都城最熱鬧的街市上,當初紹燕墨嫌紹老侯爺總是打擾他和微微的生活,便帶著自家娘子搬家搬到了右相府。
紹燕墨對府宅並沒有多大的講究,只要環境清幽,能避開紹老侯爺的騷擾便可以了。故而等杜芊芊走到右相府前,她看到的右相府比起京都城那些世家住的院落差了許多。
杜芊芊下巴微揚,目光死死的瞪著高高懸掛在硃紅色大門上的匾額。匾額上的“右相府”三個字刺的她眼睛生疼。
守在院門口的侍衛看到突然闖到右相府前的女人,便一臉厭惡的上前驅趕她。杜芊芊愣愣的站在原地,任憑他們辱罵。
那兩個守衛本就對杜芊芊沒有什麼耐心,見她又是這樣的一副姿態,眼裡的厭惡情緒更加濃烈。兩人上前去推她,杜芊芊牙齒用力的咬著脣瓣,在兩個守衛推她時一句話都沒有說。
兩個守衛把她趕離了右相府,可兩個守衛才剛回到門口,回頭一看就發現杜芊芊竟是又隨著他們回到了右相府前了。
兩個守衛煩躁無比,又是要上前驅趕她。恰是在這時,硃紅色正門從裡面被家丁開啟,高嬤嬤還有幾個丫鬟攙扶著杜微微從大門口走出。兩個守衛也顧不上杜芊芊了,連忙挺直了脊背,恭敬的守在門口兩側。
杜芊芊站在那裡,第一眼就在人群簇擁中看到了杜微微。今天的杜微微面上罩了一塊絲帕,讓人看不清她的五官容貌。但杜芊芊還是迅速的把目光落在了她高高隆起的腹部。
杜芊芊藏在亂髮下的臉“騰”的一變,一下子就陰鬱起來了。她幾乎是想也沒有想的,腳下一生力,奮不顧身的就往被簇擁的杜微微面前衝。
高嬤嬤她們自從杜微微懷有身孕後,做事說話也都變得格外小心。眼角一看到有個人影向她們衝來,她們哪裡敢怠慢,有會武功的丫鬟更是極速的使出武功,一個擒拿手就直接將還要往前衝的杜芊芊給拿下。
杜芊芊被擒住後,似乎還是極為的不甘心,扭著身子在不停的掙扎、動靜鬧大了,杜微微看過去,並沒有認出被一頭亂髮覆蓋的女人就是杜芊芊。
她注意的是女人身上穿著一身極為破爛的衣服,腳上的鞋子也是沾滿了汙垢。因為紹燕墨的緣故,杜微微平日裡沒少被百姓唾罵。這一次她沒有多想,只當又是街頭的一個乞丐知道她是紹燕墨的妻子,才拼命的要衝上來攻擊她。
她輕聲的讓高嬤嬤吩咐下人給她一件禦寒的外衣和一些吃食。高嬤嬤雖不樂意,但杜微微既然交代下來了,她只得轉身命其他下人去辦。
杜微微在高嬤嬤的攙扶下,登上了馬車。馬車裡鋪滿了厚厚的暖裘,高嬤嬤一上來就笑著對她囑咐著,“二小姐,您先睡一會兒,等到了相國寺老奴再喚您起來。”今天是花朝節,杜微微和她的孃親約好了要出門燒香。兩人各自從自己的家裡出發等到了相國寺再匯合。
杜微微低頭輕撫著已經隆起的肚子,不知不覺中已經七個多月了,她每天都能感受到腹中孩子在踢她。這是一種很神奇的感覺,是她的孩子正在用他特有的方式和她這個孃親交流呢。於是每天晚上她都會輕輕的撫摩著她的肚子和腹中的孩子“交流”一會兒。
而比她更誇張的是紹燕墨這個當爹的。每天不管朝堂裡的事情多忙碌,他回家第一件事情也一定要先和她腹中的孩子說一會兒話。據他她所知,紹燕墨現在已經在給孩子起名字了。他大概想了一百多個名字,不過似乎都不滿意。
高嬤嬤坐在杜微微的對面,瞥見她扶著隆起肚子嘴角含笑的情形,她也忍不住的把目光投向她的肚子。她也是一把年紀的人了,人生經驗還是有的。府中的幾個老姐妹們經常圍在一起討論她家二小姐腹中的孩子到底是男是女的問題。
她們很多人都說她家二小姐這一胎懷的是男孩。
不過,以她對右相的瞭解,右相好像更希望腹中的孩子是個女兒。
“二小姐,你坐好了。老奴讓車伕趕車了!”高嬤嬤收回投在杜微微腹部上的目光,囑咐了她一聲後揚聲開口對前面駕車的車伕道了一句。
車伕揚起馬鞭,駕著車子平穩的駛出了右相府。杜微微靠在馬車的車壁上,闔著眼小憩。右相府大門口,被人死死扣住的杜芊芊滿眼都是憤怒的目送著那輛豪華的馬車漸漸的駛離右相府,她的雙手馬上便握成了拳頭狀。
一個丫鬟急匆匆從右相府走出來,左手拿著一件嶄新的衣袍,右手抓著一個油紙袋,袋裡裝的是剛從廚房裡拿出來的饅頭。
小丫鬟把這兩樣東西放到杜芊芊面前,淡聲道,“我們夫人吩咐給的。你拿著衣服和吃的東西快點離開吧。這右相夫人不是你可以隨便衝撞的!”
小丫鬟說完話便和扣著杜芊芊的丫鬟一起進了府。街道上,杜芊芊癱坐在地上,目光盯著地上的衣服和包子。
縱使她心裡對杜微微充滿了恨意,可她還是不會拒絕她給的東西。因為在她心裡理所當然的認為杜微微“負”了她,若是當初她和她的祖母上門找杜微微接濟時,杜微微能幫她們,她們也不至於被杜雲若給抓去。那樣的話她就不會被杜雲若折磨成現在的這副鬼樣子。
枯瘦的手指往地上一伸,她忙抓起油紙袋裡放著的饅頭就不停的往嘴裡塞。等嘴裡都塞滿饅頭後,她又用她骯髒的雙手將衣服直接穿著身上。無意間她的衣袖一撩開,露出了一節手腕。手腕上長滿了觸目驚心的紅色疙瘩。若是再仔細檢視就會發現手腕上有些面板已經開始在腐爛了。
“哈哈!”吃了東西,穿上嶄新的衣服後,杜芊芊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尖聲大笑起來。那笑聲嘎戾駭人,似乎還帶著幸災樂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