緋嵐的擔心是有理由的,事實上,就在不久前,政宗也是剛剛從德川內府那裡返回。
所遞交給他的,竟然是羅列出關原之戰後,政宗企圖煽動地方一揆(*)的證據!這種莫名奇妙的罪證著實讓他有些茫然。幾番追問,德川則道出這一切都是關白派人調查蒐集的。
秀次已經開始行動了。
雖然德川家康知道政宗是受人誣陷,可事已至此總不能公開說是關白殿下的誣告。
關原之戰之中,伊達家雖然也在北方鎮壓上杉氏有卓越戰功,家康原定政宗成為100萬石大名,但是因為這一場陰謀,只能由原來57萬增封為62萬的大名。不得不說是元氣大傷。
政宗這下也瞧出了秀次手段的高明,矛頭顯然已經對準了自己,如此的劍拔弩張,又要如何尋求自保?
看著懷中的女子,政宗最後也只能是輕輕地拍拍她的背,不斷地安慰著。
現在唯一的辦法難道只有休妻這一條路了麼?可是,誰又能保證休了她秀次真的就會放過他?好不容易才娶她進門暫且不說,何況她現在可是懷著身孕啊——
這次迴歸奧羽,把留在京都的愛姬也一併帶回,這一次徹底蟄伏回了東北。
緋嵐依舊是堅持著離婚的看法,照她的話來說,秀次恨的是自己,對於政宗也好、伊達家也好,不過只算是遷怒,他想看的不過是她雲緋嵐過的很慘而已。關原之戰剛剛平息,總不可能一開始就發重兵征討,總要有一個緩衝的時機。若是能站到家康的陣營中,得到德川的庇佑,到時候事情也不是不可能有所轉機。
時間,一切都需要時間。
她要用自己和秀次做一場時間的賭注,可無論結局如何,她都註定是輸家。
就在婚後的兩年,伊達政宗和雲御前因為感情不合而離婚,當年如此惹人豔羨的一對,竟然也鬧到了這副田地。細來想想也真是讓人唏噓不已。離婚後,雲御前遷出巖出山城,卻沒有迴歸本家最上氏山形城,反而自行遷去他城居住。從此天各一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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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住在巖出山城的最後一晚,緋嵐還在收拾著東西。
其實所謂的行李,也不過是一些衣物和零碎的小物件。政宗已經派人在那邊將屋子打理停當,明日抵達後便已經可以住了。
油燈已經早早的燃上了,搖曳著火光。幾乎把所有的箱子都翻上了一通,確認沒有什麼東西落下之後,方才停了手,可還沒等坐穩好好休息片刻,身後那人一個突然襲擊似的擁抱卻足足的將她嚇了一跳。
“你放心,我會早些接你回來的。”他在她耳邊低語道:“對不起……”
“道什麼歉呀,”反倒是緋嵐大大咧咧的笑得純良,“這本來就是我自己闖下的禍,怪不得你。你現在來來回回的道歉,反倒讓我有些擔心你不會就這麼不要我了吧?”
“開什麼玩笑!我一定儘早把你接回來……”
“你這麼做就對了。”她回過頭去,戳了戳他的臉,“記得當時我深陷佐竹的時候,你要用封地換我逃走時我說的話麼?身為人君,本來就應當將封國視為最重,要是拖累了你,我反倒心裡不會好過。”
“只有你和夕子兩個人還是太困難了吧,要不——”
緋嵐長長的嘆了口氣,一巴掌拍住他的嘴巴,“我說了我們兩個就很好,要那麼多人你當我是去度假的麼?這和我不去最上老爹那兒是一個道理,不想太過張揚,安安穩穩的把這段日子度過去,之後你若是補償的不好我還不答應呢!”她按著政宗的嘴巴不許他插話,又思索了一陣:“哦對了,差點忘記了,明天也不許去送我,反正行李也不多……”
交代完了這一通,她可算是收回了手,“至於孩子嘛,你放心,我會好好照顧自己,把這個孩子生下來。”
“等這一切過去了,我呈請家康殿下收你為養女,要你做我的正妻。”
“這倒是不必。”緋嵐擺擺手,“我嘛,懶散慣了,你要非讓我去做正室,那些繁瑣的禮節我想想都受不了。”說到這裡,她微微一頓,“對了,說到這我又想起來一件事情務必要拜託你。”
政宗點點頭,“你說吧。”
她捏著下巴遲疑了好一陣措辭,方才開口道:“我不知道我這一走到底會是多久。我希望您不要公開我懷孕的訊息,就說是愛子姐姐懷了孩子。若是在我生產之前,我還沒有能回來,那我也會讓夕子將這孩子送回你身邊。”她頓了頓,“我怕冠上我的名字,這個孩子也會有危險。再說——我也希望我的孩子能是堂堂正室所出的嫡子。到時候可就沒人敢欺負他啦!”
“……你連名分都不要了嗎?”
“名分是個什麼東西,能吃嗎?”緋嵐倒是大喇喇的白了他一眼,“不管怎麼說,這一點你可務必要答應我!愛子姐姐那邊的思想工作也交給你啦!就這麼定了可不許反悔!”還沒等政宗同意,她便絮絮叨叨的自己將事情定了下來,
他沒先回答是否同意,卻先將她攬在懷裡,“……你不嫌苦麼?”
“有什麼的,現在看來好像挺對不起夕子的。要拖累她也離開巖出山城了。”她答道:“自己一個人過慣了,其實怎麼都挺好的。當年我自己一個人從奧羽跑到九州,風餐露宿的時候也常有,到也說不上是苦嘛。”說著說著,卻沒了後文。
當年再怎麼苦都不覺得累,那是因為沒有經歷過在他身邊的這種無憂無慮的生活。
可是現在,不僅是坐直等死一般的米蟲慣了。
心也累了。
緋嵐不知道秀次是否只是一個個例,她不知道還有多少人將復仇的本性隱藏在內心深處,平日的溫良全都是做出的偽裝。
一直所說的人心險惡,她這才微微有些懂了。
第二日,雲御前遷離巖出山城,獨自隱居。
而後不久,便傳出政宗的正室——愛姬夫人懷有身孕的訊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