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見面
甄偉平站在原地看著馬靜靜往遠處跑的背影，心情一下子灰暗起來，看了看街對面的供銷大樓，抿了抿嘴脣，轉身就往家裡走。
走到家，這才想起來，自己想要給顧家買一些禮物的，現在買東西都要去供銷大樓，可是這會已經沒有什麼心情了，甄偉平站在大門口，正在想著呢，甄母從裡面開了門，看到甄偉平站在門口，說：“你站在大門口做什麼啊？”
甄偉平心裡嘆了口氣，說：“沒什麼，這不是剛到家門口還沒有來得及開大門嗎，媽，你這是要出去嗎？”
甄母說：“哦，我有事去你李阿姨家，李阿姨你還記得嗎，他們家有兩個閨女的那家，你小時候就喜歡揪你李阿姨家老二的辮子，他們家老二去年去了民政局上班。”
甄偉平一聽，就知道自己的媽這又要出去撒網了，攙著甄母的胳膊進了院子，說：“媽，我跟你說點事，你先別出去了。”
甄母說：“你看你，等媽回來你再說還不行嗎。”
甄偉平說：“我說了你再出去也是一樣的，來，我得好好的跟你說說這事。”
甄母在沙發上坐下，說：“什麼事啊，看你，神神祕祕的。”
甄偉平說：“媽，我跟你說，我這裡有了喜歡的女孩子了，你能不能別再帶著女孩子來家裡吃飯啊。”
甄母聽了，驚喜的說：“哎呀，原來你有物件了啊， 你怎麼不早說啊，來，跟媽說說，那姑娘是做什麼的，今年多大歲數啊，要是合適你們就趕緊把婚事辦了去。”
甄偉平說：“媽，我這裡現在只是有了一點的眉目呢，這事又不是上街買菜，看好了帶回家就行了，得慢慢的來才行呢。”
甄母說：“什麼慢慢的來，你今年都多大了啊，還得再慢慢的等幾年？偉平啊，你得看看你自己的情況啊，你這個年齡的，還有幾個沒有成家的，是，你在部隊，你整天忙著訓練，可是爸爸跟媽媽都已經老了啊，我們一天比一天的衰老，我們就是想著看著我們的孩子能夠有個家庭，有愛他的妻子孩子，我們要求的也不多啊。”
說到最後，甄母有些哽咽了，這些年，甄家過的其實一點都不太平，甄青江兩口子去年的時候才從街上廁所附近的小房子裡面搬回來，甄家的三個孩子，老大甄偉華因為父母受到牽累，下放了幾年，然後回來只是供銷社的一般工作人員，老二甄偉麗工作也是不順利，她是個軍嫂，因為自己的父母一直沒能去隨軍，兩口子這麼些年分居兩地，好在小兒子被甄青江想盡一切辦法給送到了老戰友的麾下，有老戰友的庇護，甄偉平這些年過的其實算是挺不錯了，最起碼沒有因為甄青江而受到什麼牽連，靠著自己的努力，還有不要命，連連升遷。
甄偉平哪裡不明白自己的媽媽的情緒為什麼這樣，伸出胳膊攬著甄母，說：“媽，我知道，我都知道，您快別這樣了，來擦擦眼淚吧。”
甄母說：“好了好了，你也不是十七八歲的小孩子了，媽媽現在也不能像小時候那樣管著你，你自己的事情你自己看著辦吧。”
甄母去自己的房間裡了，甄偉平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看著寬敞整潔的客廳，把兩隻胳膊放到腦後，靠在沙發的靠背上，伸直了兩條大長腿，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敏敬這一天，除了吃午飯跟晚飯，基本上沒有停下來，晚上幹到九點多，還是敏傑找過來，這才回去洗漱休息，第二天，早早的起來去了會議室，幹了一會回去吃了早飯，又趕緊回來，供銷社那邊上班沒一會，梁五福過來了。
看到梁五福過來，敏敬趕緊放下手裡的畫筆，給梁五福倒了一杯水，梁五福說：“你別忙活，我找你說點事，咱們去我辦公室說吧。”
敏敬聽了，放下手裡的茶缸，跟著梁五福去了二樓的辦公室。
梁五福的辦公室在二樓南邊最西邊，是一個單間，一進門就是一套木質的聯邦椅，聯邦椅前面是個茶几，窗臺上面放著幾盆花，大概是屋子裡的溫度還行，這會的顏色看上去還是綠色的，一邊的牆邊靠著一個檔案櫃，檔案櫃的旁邊放著一個臉盆架。
梁五福的大茶壺就放在自己靠著窗戶的辦公桌上，每天早上來了之後都會先泡上一茶壺的茶，這會茶壺裡面的茶葉泡的正好，梁五福用一個蓋杯給敏敬倒了一杯茶，放到茶几上，對坐在聯邦椅上面的敏敬說：“敏敬啊，我這次找你是有人託我來跟你說一些事情的。”
敏敬驚訝的說：“別人託您？誰啊？”
梁五福拖了一把椅子，放到茶几的另外一邊，坐下，從口袋裡面拿出一盒煙，遞到敏敬面前說：“來一根？”
敏敬擺了擺手，說：“梁叔，我不抽菸的。”
梁五福自己抽了一支菸，用火柴點上之後，深深地吸了一口，說：“敏敬，你對你父親當年的事情有什麼想法？”
敏敬聽了，愣了一下，說：“人都不在了，還能有什麼想法，不過我想去找一下，把我爸頭上的帽子去了。”
梁五福說：“這個自然，現在很多人都已經摘了帽子了，後面陸續的會有更多的人摘帽子，你知道當年的時候你父親是怎麼進的醫院嗎？”
敏敬說：“自然知道的，學校裡的造反派把他打了，是我父親的一個學生偷著把他送到醫院，可惜後來造反派追到醫院的手術室又把我父親給搶了出來，這些我父親都跟我說過，我父親再三的交代，一定要找到父親的那位學生，跟她道一聲謝，我現在對縣裡也不是很熟悉，這些事情都不知道去哪裡打聽。”
梁五福說：“那你知道你你父親的那位學生叫什麼名字嗎？”
敏敬說：“知道啊， 甄偉華，以前的時候很熟悉的，後來運動開始了，我聽說偉華姐家裡也遭了難，我們出來一次也不容易，沒法來城裡打聽她的訊息。”
梁五福說：“你怎麼不找我打聽啊，我可是對她很熟悉呢。”
敏敬聽了，驚喜的說：“梁叔，你說的是真的？”
梁五福笑著說：“自然是真的，你等著啊，我把人給你找過來。”
敏敬看著開心的往外走的梁五福，驚訝的站了起來，這會他已經有些糊塗了，等到看到梁五福身後跟著的那個眼圈通紅的女子，敏敬有些不敢置信，擦了擦眼睛，試探的喊了一聲：“偉華姐？”
甄偉華眼淚的淚已經流了下來，捂著嘴，一個勁的點頭，敏敬激動的走進前，不知道說什麼，倒是梁五福，對甄偉華說：“偉華啊，先別忙著激動，咱們先坐下來好好的說話。”
甄偉華坐在剛在梁五福坐著的那把椅子上，梁五福對敏敬說：“敏敬，你也坐下，你們好好的說說話。”梁五福給甄偉華也倒了一杯水之後，把空間讓給這兩個已經十多年沒有見過面的故人，關上門走了。
甄偉華對敏敬說：“敏敬啊，你坐下來，咱們好好的說說話。”
敏敬搓著手，說：“偉華姐，真沒想到，能在這裡再遇見你，我還想著等臨走之前拜託梁叔幫著打聽打聽你呢，偉華姐，你原來不是在縣委辦公室上班呢，怎麼又到供銷社了？”
甄偉華說：“我爸被打倒之後我就被下放了，下放了幾年回來就到供銷社，這些年就一直在這邊工作，敏敬，家裡都還好吧？”
敏敬說：“前兩年過的也是比較艱難，好在都過來了，去年家裡蓋了新房，我也在外面找點事情做，掙點錢貼補貼補家裡，在外面這樣做事情掙錢總歸是比去生產隊上工掙得錢多。”
甄偉華點了點頭，敏敬心裡一動，說：“偉華姐，我能在供銷社幹活是不是因為你啊？”
甄偉華說：“對啊，去年冬天我去水庫，在那裡看到你在招待所畫的畫，正好咱們縣裡的供銷社都需要把宣傳畫都換了，我就讓梁叔找你來幫忙。”
敏敬聽了，說：“偉華姐，你去年就見過我，怎麼也不跟我說一聲啊。”
甄偉華躊躇了一會，說：“敏敬，我們家對不起顧老師，我沒臉見你。”說到這裡，甄偉華彎下腰，捂著臉，眼裡大滴大滴的淚從手縫裡面冒出來。
敏敬有些手足無措，一下子站起來，說：“偉華姐，你這是怎麼了？”
甄偉華抬起頭，擦了擦眼淚，說：“敏敬，這麼多年了，我一直想要去你們家負荊請罪，前兩年我自己過的艱難，條件不允許，後來我就害怕，我怕我去了你們不原諒我，我害怕啊，我….敏敬，當年批鬥顧老師的時候，我弟弟，也跟著一起去的，那個時候，我弟弟加入了學校的小兵隊，是小兵隊的骨幹，縣裡革委會的領導想要抓我爸爸的小辮子，正好我弟弟這裡是個突破口，就讓學校裡的造反派組織我弟弟他們揪鬥學校裡的老師，你也知道，都是一些十六七歲的孩子，做事情沒什麼輕重，顧老師身體一直不是很好，會後就不行了，那個時候有人告訴了我這個事，我跟學校的一個老師偷著把顧老師從後門偷出來，原本是想著送走的，可是顧老師的傷已經很厲害了，那個老師說顧老師有內出血，必須先送到醫院去治療，沒辦法我們倆就把顧老師送到了醫院，誰知道學校造反派知道了，又指派我弟弟他們去把顧老師給抓回來，顧老師還在手術中呢，傷口都沒有縫合，用個紗布簡單的包了一下就從手術室裡面拖了出來，抓到學校裡繼續關在器械室。”
敏敬沒想到當年的時候自己的父親經歷了這樣驚心動魄的事情，顧老師回鄉的時候身上的傷口已經癒合了，但是他的身體不好，經常要尋醫問藥，養了這些年終於是沒有養過來，在三年前撒手人寰。
甄偉華說：“敏敬，這件事情過了沒多久，我父親被打倒，過了沒多久我弟弟就被家裡人送走，送到東北去當兵了，因為這件事情，這麼多年我弟弟一直沒有回來過，這次我弟弟回來，就是想要去你們家，給師母還有你們兄妹幾個負荊請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