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借錢
敏敬對於自己的工作進度還是很滿意的，這不光得益於他的加班加點，兩個妹妹在一邊協助也是很關鍵的，眼看著板框一塊一塊的被抬出去，按在大樓櫃檯的上面，那些畫的形象生動，顏色鮮豔的畫讓人看了眼睛一亮，不光是供銷社的人挺喜歡，來買東西的顧客也經常有人說，哎，這畫看著挺好的，真新鮮。
這一天上午，三兄妹正在會議室裡面忙活著，看門的大爺過來，對敏敬說：“敏敬啊，大門口有個人來找你，說是你家裡人。”
敏芊聽了，開心的說：“是咱娘來了吧，一定是咱娘帶著我小哥來看咱們了。”
敏敬謝過看門的大爺，放下畫筆就往大，門口走，敏傑跟敏芊也放下筆，跟在敏敬的身後，敏芊對敏傑說：“姐，咱娘來了咱們去外面買肉火燒吃吧，整天聞著對面飯店做的肉火燒的味了，說什麼咱們也得買兩個來嘗一嘗，你說對吧？”
敏傑說：“對啊，怎麼不對，咱們還要買兩碗豆腐腦嘗一下，聽說他們的豆腐腦做的也好吃。”
姐妹兩個一邊說一邊往大門口走，還沒到門口呢，就看到敏敬回來了，伸脖子往他身後一看，他們的娘沒有來，敏和也沒有來，來的是穿著一件黑色棉襖的顧二叔。
敏傑跟敏芊面面相覷，敏敬看到兩個妹妹過來了，說：“二叔來了，說是咱二嬸的娘來醫院看病，二叔知道咱們在這邊，就過來看看咱們。”
敏芊聽敏敬這麼說，心裡“咯噔”一下子，這個二叔，可是無事不登三寶殿的，他丈母孃來縣裡醫院看病，他到這裡來幹什麼，再說了，自己跟哥哥姐姐可是他的子侄，他就這麼空著手來，如果說顧母擺脫他來看的話，顧母能不讓他捎點東西過來，敏芊知道顧母這個人，就算是捎點自己做的鹹菜，也不會讓顧二叔空著手過來的。
敏傑臉色也不好看，看著敏敬領著顧二叔往宿舍走，趕緊拉著敏芊的手跟在後面，顧二叔臉色也不是很好，跟在敏敬身後，敏傑跟敏芊喊他二叔，他也只是點了點頭，什麼都沒有問，這讓敏傑跟敏芊的心裡更加沒有底了。
到了宿舍，敏敬給顧二叔倒了一杯水，顧二叔進來之後把宿舍打量了一遍，宿舍面積雖然不是很大， 但是整理的很是乾淨，顧二叔坐在桌前的椅子上，端起敏敬遞給他的大茶缸子，一直低著頭沒有說話。
敏敬說：“二叔，我表奶奶來看病，還有誰跟著一起來的啊？”這邊的風俗，對於姻親家的長輩，年紀比自己父母大的叫表大娘表大爺，年紀比自己父母小的就叫表叔表嬸子，奶奶輩的就稱呼表爺爺表奶奶。
顧二叔說：“他們家的幾個孩子都跟著過來了，你表奶奶這次不大好，大夫說得開刀。”
敏敬說：“哎喲，這麼厲害啊，那我明天上午得空了就去看看去。”
顧二叔一直沒有抬頭，低著頭端詳著手裡的茶缸子，沉吟半晌，說：“敏敬，你在這裡幹活，能掙不少吧？”
敏敬聽顧二叔這麼說，臉色很不好看，說“二叔，我們傢什麼情況你也是知道的，我爹沒了，家裡就我一個勞動力，我娘身體一直不好，我們家新蓋了房子，我想著等把蓋房子的錢還清了就帶著我娘來城裡好好看看病的，這次的錢我算了下，應該是能把蓋房的錢還的差不多。”
顧二叔說：“敏敬啊，你二叔要是實在沒辦法了也不會來找你了，這次你表奶奶情況實在是有些危險，都說救人如救火，你就先把錢借給我用一下吧。”
敏敬說：“二叔，你現在問我要我也得拿得出來啊，供銷社這邊人家的要求是，畫好了，他們沒什麼意見了就給結工錢，中間人家不會給錢的。”
顧二叔說：“那你們兄妹仨在這裡吃什麼喝什麼啊，敏敬啊，你就幫幫你二叔吧。”
敏敬說：“二叔啊，供銷社這邊有食堂，人家給預知的飯票，就是不給錢，我來的時候我娘給了十塊錢，這十塊錢我們是一分都沒有花，你要是急著用，我只能給你這十塊錢啊。”
顧二叔說：“敏敬啊，這樣吧，你找認識的先借一借，等到你結了工錢你再還給人家，二叔這邊真的是急著用啊，你表嬸子這邊湊了錢缺的實在是有些多，要不然我也不會舔著臉來你這裡找你了，敏敬啊，你就幫幫忙吧。”
敏敬聽到顧二叔的要求，沉著臉沒喲做聲，就這麼陪著坐著，敏傑在一邊，氣的臉都紅了，說：“二叔啊，我們家孤兒寡母的，自己吃飯都成問題，哪裡還有能力幫助別人啊，我二嬸孃家那麼顯貴的人家，哪裡還用得著我們這樣的人家借錢給他們家啊。”
顧二叔聽敏傑這樣說，抬起頭來，很是嚴厲的盯著敏傑，說：“敏傑，你一個姑娘家，以後的時候嫁了人出了門，哪裡還用管咱們這邊的親戚啊，敏敬，周家是咱們家的知己親戚，人家現在難時候你不幫人家一把，以後你用的著人家的時候人家能幫你嗎？”
敏傑聽了，很是不屑的說：“二叔，你快拉倒吧，你看那周衛民，死拉硬拽的要給我開批判會，他也不想一想，我一個姑娘家，就這麼被大庭廣眾的開了批判大會，我的名聲怎麼辦，他們光想著怎麼出了自己的這口氣了，有沒有想過我是他們的親戚啊，這麼一點情面都不講，說什麼知己的親戚啊。”
顧二叔說：“敏傑啊，你要是不做不合規的事人家能找到你身上嗎，你們啊，就是太大膽了，老師跟那些人在一起，還有你，敏敬，你說你整天去給他們挑水，咱們村裡 有誰跟你們似的啊，也就是你表叔他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要不然還能有你們幾個孩子的好嗎？”
敏傑聽了，說：“二叔，你甭跟我說這些話，當年村裡是因為陳老師幾個人年紀太大了，身體又不好，這才安排了村裡的幾個人幫著挑水，這些都是村裡的大隊辦公室的幾位幹部開會決定的事情，跟周家的人沒關係，再說了，周家不就是因為有個治保主任才這麼橫嗎，二叔啊，你也不用來這裡詐唬我們，到哪裡我們也是有理的。”
顧二叔很生氣的說：“敏傑， 有你這麼跟長輩說話的呢，你一個還沒有出門子的姑娘家，以後還找不找婆家了？”
敏敬在一邊說：“敏傑，你住嘴。”說完對著敏傑使了一個眼色，敏傑看到敏敬的眼色，氣呼呼的坐在床邊。
敏敬說：“二叔，你也知道，咱們村裡要準備春耕了，我們來了之後一直在會議室裡面趕著往前幹，就是為了能趕緊幹完了趕回去參加村裡的春耕，這也是當初的時候村裡答應我出來幹活的緣故，要不然我一個不積極參加村裡生產勞動的人哪裡能有村裡的證明出來不是？我這些天一直忙著幹活了，哪裡有時間去結交什麼人，你要說去給你借錢，真的是沒有地方借啊，要不然這樣吧，我拿著我手裡的這點飯票菜票做個抵押，找供銷社的領導去借兩個，我們三個嘴裡緊一緊也就是了，不過能借到的應該不多。”
顧二叔聽了，有些緊張的說：“敏敬，能借到多少呢？”
敏敬說：“估計也就是能借個三十五十的吧。”
顧二叔說：“你借五十塊，再加上你手裡的十塊錢，六十塊了，你先給我用吧，等你支了工錢再給我一點就差不多了。”
這個顧二叔啊，這是沒打算給自己的三個侄子侄女留一點生活費啊，敏傑聽到顧二叔這樣說，一下子站起來說：“二叔，你不能這樣做，你這是一點都不打算給我們留下啊，我們三兄妹在這裡喝涼水就能活，是不是？”
顧二叔說：“你看你，你們不是認識食堂的嗎，你跟人家說先賒著人家的不行嗎，你們在這裡又跑不了。”
敏傑說：“是，我們是跑不了，我倒是怕你跑了啊，這是我們辛辛苦苦掙得錢，你說拿就拿走了，你有沒有想過我們怎麼過日子，你有沒有想過我哥現在還沒有說媳婦，我們這麼拼死拼活的掙錢不就是為了我哥能找個媳婦嗎，你怎麼就這麼不關心呢，這可是你的侄子啊，親侄子啊。”
顧二叔說：“我還不知道這是親侄子啊，我這不是為了救人嗎，不光是我出來借錢，周家你那幾個表叔表姨的都出來借錢了，咱們顧家要是不拿些錢出來讓周家人怎麼看咱們？”
敏傑說：“他們愛怎麼看怎麼看，我跟他們周家沒什麼關係，又不是我的親戚，我管他們家的死活，哥，你把票都拿出去咱們吃什麼喝什麼，你這是要把我們往絕路上逼嗎？”
顧二叔臉色難看的說：“敏傑，你話不要說的這麼難聽，怎麼往絕路上逼？你們掙好幾百呢， 就借給人家六十塊，這不是讓人家笑話嗎。”
敏傑說：“我們就幹這麼一點火，怎麼就掙人家好幾百呢，二叔，你聽誰跟你說我們能掙人家好幾百啊， 你覺得要是幹這些活就能掙好幾百，這麼好的事還能落到我們頭上去嗎，我們是什麼樣的人家，我們憑什麼讓人家給我們這麼大的照顧？”
顧二叔說：“你爹當年的時候教了那麼多的學生，還能一個兩個的都沒有良心嗎，你們能找這麼個好差事不是你爹的學生給你們使的勁？好了，你們也別覺得二叔什麼都不知道，當我傻呢，還敏敬的好朋友幫著牽線搭橋介紹的。”
敏敬聽了，閉了閉眼，把眼裡都煩躁都掩藏下去，對顧二叔說：“二叔，你先在這裡等一下，我去找人借錢去。”
敏芊看到敏敬拉開抽屜拿著那些票要出去，一把抱住敏敬的大腿，哭著喊：“大哥，你不能把票都給人家，你給了人家我們吃什麼，我要吃飯，我不要餓肚子，嗚嗚，大哥，我好不容易才知道吃飽飯是什麼滋味，我不要再餓肚子。”
敏敬嘆了口氣，抱起敏芊，說：“你別哭了，大哥少吃點，多給你吃點，好不好？”
敏芊說：“大哥要幹活，不能不吃飽飯。”
敏芊正在哭鬧呢，有人來敲門，敏傑開門一看，是楊潤清，上個週末楊潤清從家裡帶了很多好吃的，都是她媽媽給她做的，醬牛肉燒排骨，包的水餃，楊潤清提著一個大包回來，都是吃的，楊潤清也沒有吃獨食，晚上帶著到敏敬的宿舍，四個人美美的吃了一頓。
楊潤清說：“我怎麼聽到敏芊在哭啊，出什麼事了？”
敏傑不願意讓楊潤清看到自己家的醜事，支支吾吾的，楊潤清看敏傑的樣子，很是著急，一把拉開敏傑，說：“你這個人，你妹妹在哭你怎麼還說不出個一二三四五呢，趕緊閃開我看看。”
楊潤清沒想到他們宿舍裡還有別人在，敏傑跟在身後，對楊潤清說：“這個是我的二叔，他丈母孃住院了，他拉找我們借錢，你也知道我們的活幹不完是不能支錢的，我哥就想用我們的飯票菜票抵押著找社裡的領導先借五十塊錢。”
楊潤清聽了，說：“就為這事啊，那你們也不能惹得芊芊哭啊，你看芊芊哭的。”
敏傑扯著楊潤清的袖子就把人給扯了出去，可不能讓顧二叔覺得楊潤清跟自己的關係好，這個顧二叔，最是個愛順杆爬的，他知道自己跟楊潤清關係好了就會讓自己去找楊潤清借錢給他，他才不會管自己找人家借了錢以後怎麼還，用什麼還呢。
楊潤清被敏傑扯著袖子拉出去，一頭霧水，出來之後說：“敏傑，你這是什麼意思？”
敏傑一個勁的給楊潤清使眼色，又是皺眉又是咬牙的，楊潤清跟敏傑的這點默契還是有的，敏傑用嘴型跟楊潤清說：“我二叔是個無賴。”
楊潤清清了清喉嚨，大聲說：“就為了這點事你們就讓小妹妹哭。趕緊哄好了，真是的，我這吃了午飯還得睡覺呢，別打擾人睡覺啊。”
敏傑對著楊潤清豎了豎大拇指，說：“楊同志，你放心，我們這就把芊芊哄好了，保證不打擾你休息。”
楊潤清說：“好了好了，你趕緊回去哄孩子吧，真是的， 不知道這是公共場合嗎，弄得孩子大哭小叫的，真是沒素質。”
敏傑回到宿舍，對敏敬說：“哥，隔壁楊同志生氣了，我看要不先別把票都抵押了，留點吧，要不然芊芊一直哭也不是辦法啊。”
顧二叔這個人，雖然對著顧家的這幾個孩子橫，但是他對於城裡人有一種天然的敬畏，原本看到楊潤清對苦惱的敏芊挺關心的，以為能撈點好處呢，誰知道後面來了這麼一個大反轉，顧二叔也顧不得別的了，對敏敬說：“那你少借我點也行啊，我回去再想點別的辦法。”
敏傑對敏芊說：“好了芊芊啊，別哭了，咱哥不能把票都壓出去，保證讓你吃上飯啊。”
敏芊已經哭的打嗝了，抽抽噎噎的說：“咱哥不騙人吧，真的不都拿出去？”
敏敬說：“不都拿出去，咱們留下二十塊錢的好不好？”
敏芊說：“那二叔寫不寫借條，沒有借條咱們不能給。”
顧二叔說：“就四十塊錢，還值當寫借條嗎？”
敏芊一聽，“哇”的一聲又開了嗓，敏傑對顧二叔說：“二叔，你看，要不你就寫一個。”
顧二叔說：“她小小孩子知道什麼啊。”
敏傑說：“怎麼不知道，二叔，上次你的借條她都看過，我給她講過為什麼要寫借條，在家的時候敏和找她要個小人書看她都讓敏和給寫個借條呢， 這孩子啊，精著呢。”
顧二叔有些無奈的說：“行行行，我寫，我寫還不行嗎？”
敏敬身上還帶著幾十塊錢，到會議室數了數，還差五塊多呢，就到食堂找打飯的師傅借了，然後拿著回了宿舍，把錢都交給顧二叔，顧二叔在敏芊的虎視眈眈之下寫了一張借條，這才帶著錢揚長而去。
顧二叔走了之後，敏傑趕緊拿著餐具去食堂打飯，吃飯的時候敏傑說：“哥，二叔怎麼這麼討人厭啊，我看咱們都成了他的銀行了，就見不得咱們掙兩個錢，掙了錢恨不能都想法子弄到他的口袋裡面。”
敏敬說：“二叔就是這麼一個人，你要是想著一分都不給，他會整天的來索摸，還不如給一點把人打發走了算了呢。”
敏傑說：“咱們有借條啊，到時候拿著借條找他要去。”
敏傑咬了一口饅頭，狠狠的嚼著，說：“哼，找他要，也得他有才行啊，你看著吧，你去找他要錢，他什麼時候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