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六章 談話
楊爺爺跟敏芊開始數那些年畫，灶王爺神像有一百多張，搖錢樹五十張，這些加起來就得三塊錢了，那厚厚的一摞小年畫也有個三百張，楊爺爺說：“我用這張紙把你每次拿貨的數量記下來，等到你賣完了咱們再算賬，你要是有賣不完的，就給我拿回來，也別壓在你的手裡。”
敏芊說：“楊爺爺，您放心，我一定會想辦法把這些年畫都賣完的。”
告別了楊爺爺，帶著那些年畫回到家裡，顧姥娘看著敏芊放在炕上的那些年畫，驚訝的問：“你們這是弄了多少來啊？”
敏芊說：“好幾百張呢，姥娘，我得把這些年畫整理一下，還得想好了怎麼擺放，明天去大集上可別讓人給偷了去了。”
顧姥娘問敏敬：“敏敬啊，這得花多少錢啊？”
敏敬一路騎著腳踏車帶著倆孩子回來，累的渾身冒汗，嗓子跟冒煙似的，到了家拿著個大碗就去鍋裡舀水喝，姥娘問的時候敏敬已經噓溜著喝了一碗水了，這會正好把第二碗水舀上端著進了裡屋，聽到姥娘問自己話，說：“姥娘，沒拿錢，您這小孫女啊，真是個天生的買賣人，去了之後大馬金刀的就開始跟人家談，這不是最後跟人家楊爺爺說好了，過年之前啊，擎著去他家拿貨回來賣，等到賣完了再算賬。”
姥娘聽了，驚訝的看著正在把年畫一張一張分門別類的敏芊，說：“真是真的嗎？哎呀，我們沈家跟你們顧家啊，這血脈裡面帶著的可算是讓我看到了呢。”
敏敬說：“不過也不光是敏芊自己跟楊爺爺談的原因，楊爺爺聽到我們是顧家的人，他說跟三爺爺三奶奶都認識，是多年前的好朋友，這才讓我們把東西拿回來的，要不然，我估計我們是不好把這事給談下來的。”
敏和這一路都沒有怎麼說話，這會跟敏芊在一邊忙活著，聽到大哥跟姥娘說話，嘆了口氣，說：“姥娘，我覺得我真是沒用呢，我跟妹妹一起跟著大哥去了，結果什麼都是妹妹出面，我還沒說話呢， 妹妹就跟楊爺爺把事情談妥當了，唉，其實就是讓我說，我也不知道要說什麼的。”
姥娘看到敏和一臉喪氣的樣子，說：“敏和啊，咱們可不能跟你的妹妹比啊，你看看你這妹妹，跟別的孩子可不是一樣的，不管是做什麼都一板一眼的， 別看你才比妹妹大了兩歲，就是比你妹妹大好幾歲的，你看跟你妹妹比起來怎麼樣？”
敏和想了想，說：“姥娘，還是你不過妹妹去的。”
姥娘說：“那就是了，這人啊，一個人一個樣，千萬不能去比的，要知道，這人啊，最不應該的就是拿著自己不擅長的東西去跟別人擅長的東西比，你妹妹就是有這麼個天分，你呢，天分在別的地方，你說你能跟妹妹去比嗎？”
敏和說：“不能比的，姥娘，那你說，我的天分是什麼呢？”
姥娘說：“有些人吧，天分顯露的早，有些呢，天分顯露的晚，姥娘看著啊，你的天分還沒有顯露出來，不過彆著急啊，早晚的我們就能夠知道了。”
敏和被自己的姥娘這樣勸著，心裡熨帖了很多，說：“姥娘，我呀，就跟著妹妹，妹妹說怎麼樣去做，我就怎麼樣去做，我今天看了，跟著妹妹，一定能掙錢的。”
姥娘說：“你能這樣想是最好的，好了，時間不早了，快去看看你娘跟你嫂子怎麼還沒有回來啊，回來了咱們就做午飯吃，有什麼事啊，吃了飯再去做。”
敏和答應一聲，一陣風的就跑了出去，姥娘看著還在低著頭忙活的敏芊，對敏敬說：“敏敬啊，也不知道敏傑這會怎麼樣了，這學校的通知書不寄過來啊，我這心裡就不踏實。”
敏敬說：“姥娘，您放心就好，我看敏傑這次應該考的挺好的，我可是知道，陳師母還在咱們這裡的時候，就督促著敏傑跟美雲還有明賢學習呢，那些初中的知識，高中的知識三個人可是學習了很長時間，您沒看這次三個人都上榜了嗎，我覺得應該是能去大學唸書。”
姥娘說：“那就好，那就好，敏傑要是能上了大學，這以後的命運啊，那就是真的改了，姥娘知道甄家的家世好，家裡人都是黨領導的，咱們敏傑雖然跟甄家的孩子感情好，這婚姻還是講究個門當戶對的，兩個人的家世不對等，才學不平等，以後的生活裡啊，就會有很多的矛盾，你娘為什麼想著讓敏傑去縣裡上班啊，就是想著讓敏傑有個正式的工作，進了甄家門也能腰桿子硬一些，可是這還是甄家給的， 不是咱們家孩子憑著自己的真本事掙來的，這下敏傑考上大學了，以後啊，就算是跟甄家的孩子成不了，那也能找個不錯的婆家了。”
敏敬把碗放在炕桌上，安靜的聽著姥娘說話，姥孃的這些話，何嘗不是敏敬想到呢，敏敬自然是希望自己的妹妹能夠幸福，他也知道甄偉平是個有擔當的，再加上又是個軍人，不管從哪一方面來說，對敏傑來說都是上上之選，但是自己顧家這裡，已經不是當年的顧家了，自己的父親早早的就走了，現在父親原來的那些學生們對自己家裡多有照顧，但是這樣的面子早晚有用完的時候，沒有什麼比自己立起來更重要了，所以敏敬是最希望敏傑能夠考上大學的人了，考上大學，就從農村跳了出去，現在的大學生珍貴，畢業之後不管是做什麼工作，就憑現在國家急需各行各業的人才，只要踏踏實實的，就一定能有一個很好的未來，這是敏敬最希望看到的了。
姥娘看著敏芊低著頭在把同樣的小年畫一張一張的摞在一起，繼續說：“你是家裡的長子，現在又成了親，姥娘知道你算是有了自己的小家庭了， 可是咱們家跟別人家不一樣，別人家結了婚就能跟自己的父母兄弟分家，分出去單過，咱們家不行啊，敏傑這要去唸書了，敏和跟敏芊年紀還小，都需要人照顧，姥娘啊，覺得這樣對秀芝不公平，可咱們家就這樣的條件了，姥娘就盼著你跟秀芝帶著你的弟弟妹妹，好好的往前奔，以後啊，你們都成了家，也相互有個依靠，你說是不是？”
敏敬低著頭，聽姥娘說了話之後，說：“姥娘，這些我都知道，我爹沒了我就知道，弟弟妹妹以後就是我的責任了，您放心，這些我都跟秀芝說明白了，秀芝說她會幫著我一起照顧弟弟妹妹，我娘身體不好，以後生產隊那些重活累活她就不能去做了，現在敏傑能考上大學，我也算是鬆了一口氣，能上大學，以後有個好工作，這是比什麼都強的，敏傑也算是給我減輕了負擔了。”
顧姥娘點了點頭，說：“你們能這樣想啊，我就放心了，以後你也有了媳婦了，再不能跟以前那樣，手裡的錢都交給你娘，你看著要把錢交給秀芝，姥娘跟你這樣說，是希望秀芝能儘快的融入到咱們的家裡來，秀芝的娘姥娘也見過，是個通情達理的人，有這樣的娘，閨女一般也差不到哪裡去了，以後好好待秀芝，好好的待你的丈母孃。”
敏敬一個勁的點頭，敏芊在一邊忙著，耳朵也沒有閒著，把姥娘還有敏敬的話都聽到心裡去了，不由得在心裡嘆了口氣，這個家庭啊，在別人看來，因為有自己跟敏和這樣兩個小孩子，確實是負擔很重的家庭了，新媳婦進門之後，要先幫著婆家養著小姑子小叔子，這些其實都不是兒媳婦的責任，但是楊秀芝知道實情之後，還是來了，敏芊覺得楊秀芝的人品還是挺好的， 不過後面怎麼樣，還得楊秀芝跟家裡這些人慢慢的相處才能知道的啊。
屋子裡一時沉默下來，只有敏芊手裡翻動紙張的聲音，良久，姥娘嘆了口氣，說：“敏敬，你不要為難，也跟秀芝說一聲，你們呀，都不要為難，我跟你三奶奶都這麼大歲數了，這一輩子啊，都經歷了很多，我們活到這個歲數，不為別的，就為了你們這幾個孩子，你們倆呀，帶著弟弟妹妹們好好的往前奔，我們兩個老傢伙在後面給你們託著，我們還能再活個十幾年呢，到了那個時候，芊芊跟敏和也都大了，都能自己照顧自己了。”
敏敬聽姥娘這麼說，抬起頭來，很是認真的說：“姥娘，看您說的，我是他們幾個的大哥，我就有義務把他們撫養成人，這些都是婚期我跟秀芝講好了的，秀芝也很認真的考慮之後才答應的，您放心好了，我現在能出去掙錢，秀芝家裡家外的也都是個好手，您看芊芊，這麼小就知道往家裡劃拉錢，咱們家還能過不好日子嗎？”說到最後，敏敬自己笑了起來，姥娘看了看把那些年畫攤了大半個炕頭的小孫女，抿著嘴脣，一臉認真的盯著手裡的畫，要多認真有多認真，也不由得笑了出來。
敏芊這個時候抬起頭，對姥娘說：“姥娘，您放心好了，我現在就能掙錢了，等我再大一些，掙得更多，到時候您就擎等著享福就行了。”
姥娘聽了，樂呵呵的說：“好好好，姥娘就等著享福了。”
話說到這裡，正好敏和跟著顧母還有楊秀芝一起進來了，顧母說：“我們剛才在門口遇見潘大嫂子了，大嫂子非得讓我帶著秀芝去他們家坐一坐，說去認認門，我們就去了， 這一說起來就沒顧得上看時間。”
楊秀芝看到敏芊正在擺弄年畫，驚訝的說：“這麼多啊。”
敏芊抬起頭來，對自己的嫂子說：“嫂子，這還是很小的一部分呢，我估計等明天就能賣的差不多，明天下午你們從孃家回來了，我想著讓大哥陪著我再去陳家莊一趟呢。”
敏敬說：“今天才去拿了，明天就再去，楊爺爺印的過來嗎？”
敏芊說：“走的時候我就看到楊爺爺的案子底下有很多已經裁好的白紙，很多很多呢，咱們把這些拿來了，楊爺爺一定會再印的，而且楊爺爺還跟我說了，不是咱們一家從他那裡拿貨，他有個遠方的侄子，在南縣那邊，已經從他那裡拿了兩次貨了，而且賣的很好。”
敏敬說：“我怎麼沒有聽楊爺爺說這些啊？”
敏芊說：“臨走的時候我問的，你忘了你跟小哥站在大門口等著我了嗎？大哥你有沒有發現，今年大家的日子普遍的好過了很多，不說別人家，就說咱們家，不管是穿的還是吃的，都比往年好了很多，這說明什麼，這說明大家的日子比往年好過了，日子好過了，過年的時候就更圖一個熱鬧了，誰家不想把自己的家裡弄的既乾淨又好看啊，我看咱們還得儘快的去地區一趟，進一些更好看的畫子才行呢，特別是那些電影明星的劇照，最好是有帶著日曆的，買一張貼在牆上既好看又實用。”
敏敬聽了，心裡也是癢癢的不行，恨不能現在就去地區一趟，但是交通不便，去地區必須得去公社坐公共汽車，早上坐最早的一班，趕緊的把事情辦好了，下午的時候再趕最晚的一班，一天一個來回也是很緊張的。
楊秀芝驚異的看著這個個頭剛到自己腰部的小姑子，實在是沒想到還有這樣的小孩兒，敏芊看到楊秀芝的目光，有些不好意思的說：“嫂子，我早熟，沒什麼的，你不用這麼佩服的看著我，弄的我還怪不好意思的。”
楊秀芝聽了，“撲哧”一下笑了出來，笑著說：“芊芊，你真厲害，不過你的話很在理，我們村今年也比往年日子過得好了，前兩天我跟我娘去公社趕集，就看到集上有賣畫子的，果然是圍著買的人很多呢。”
敏芊說：“是吧，我就說我這個賺錢的法子行呢，別看我進的這些多，這可是咱們的傳統，看看吧，等過年的時候誰家的鍋臺上都得貼一張灶王爺的神像的。”
顧母快手快腳的把飯做好了，敏芊已經整理好了那些年畫，基本上每個圖案一沓，這樣賣的時候比較方便，也好看門，要不然被人順手扯幾張走了，自己哭都找不到地方的。
吃罷午飯，顧母開始給敏敬準備明天跟楊秀芝回門的禮物，有一條魚，一條肉，再就是幾包糕點，顧母說：“秀芝啊，明天走的時候把家裡的老母雞帶一隻，這就是咱們的四色禮。”
楊秀芝說：“娘，我孃家那邊家裡養了好幾只呢，不用從咱們家裡再帶了，老母雞咱們留著下蛋，下了蛋不管是賣錢還是給老人孩子吃了補身體都是好的。”
顧母笑著說：“這是咱們這邊的傳統，你帶著就好。”姥娘在一邊，說：“秀芝啊，你娘讓你帶著你帶著就行了。”楊秀芝這才點頭應下。
大家現在最關心的就是今天去縣裡填報志願的準大學生們了，顧母甚至去衚衕口看了好幾回，回來跟姥娘說潘家大嫂跟張家大嫂也去衚衕口等著了，看看沒回來就又都回了家裡。
顧母說：“也不知道今天能不能回來呢，我聽說下午從縣裡到咱們公社最後一班車得三點，這到了咱們公社不得四點啊，你看這會都快五點了，按說也該回來了啊。”
炕桌上已經點上罩子燈了，姥娘就著燈光在納鞋底子呢，說：“你彆著急，那麼一大幫子人呢，說不得有點什麼事情給耽擱了，再說了，大隊有電話，他們要是不回來了不得給你們打個電話說一聲啊，好了好了，你趕緊的該幹什麼幹什麼去。”
顧母嘆了口氣，神思不屬的去外間，外間裡楊秀芝正在切白菜呢，晚上家裡炒個白菜，敏芊正坐在灶前燒火，大鍋灶裡面是棒子麵的粥，上面的籠屜放著饅頭，看到顧母從裡屋出來，楊秀芝喊了一聲娘，敏芊說：“娘啊，你就別擔心了，我姐一會就回來了，對了，娘，咱們今天的白菜用大醬燉吧，那個燉來好吃呢。”
楊秀芝聽到敏芊說要用大醬燉，說：“那我這樣切沒事吧？”
顧母看了看， 說：“沒事，你們等著啊，我去西屋拿醬去。”說著就拿著個碗出西屋拿大醬，敏芊對楊秀芝說：“嫂子，咱娘啊，就是心小，我哥在外面，咱娘晚上都睡不著覺呢。”
楊秀芝說：“不是咱娘心小，當孃的都這樣，自己的孩子在外面，整天的擔心，是不是吃好了， 是不是喝好了，有沒有人欺負啊，你現在還小，等你長大了，有了自己的孩子了，就知道了。”
敏芊往灶坑裡塞了一把麥秸，看著橘紅色的火苗舔舐著黑黑的鍋底，心裡卻在想著，是這樣的嗎，敏芊從來沒有被人這麼的牽掛著，在孤兒院的時候，是自己一個人，後來成年了，從孤兒院搬出來，依舊是一個人，自己沒有什麼牽掛，自然也沒有牽掛著自己的人了。
楊秀芝就著灶裡的火光看著一臉沉思的小姑子，笑了笑，說：“其實我說你小有些不應該，嫂子覺得你的想法其實很成熟的，有些想法，嫂子這麼大了都想不到呢，芊芊，你說，你腦袋瓜是怎麼長的啊。”
敏芊抿了抿嘴脣，歪著頭看著自己的嫂子，說：“嫂子，我也不知道怎麼長的呢，不過是平時愛想東想西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