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時小常便按著安梓純的吩咐,辦好了東西回來。
安梓純也顧不得菖蒲有毒,徒手將菖蒲揉爛後與雄黃,蒜子同包於手絹之中,再將手絹置於滾水中浸泡,一會兒工夫清水就漸漸變了顏色,卻依舊澄澈清明。
安梓純見此,忙取出手帕,將瓷碗擺正,與那靈獸說,“貓兒,我知你通曉人性,當初對你下蠱之人並不是我們,而如今我想救你,還你自由,你若往後再不想受蠱蟲啃噬之苦,便過來吧。”
尚秀儀聽安梓純與貓兒說了這些,心裡焦灼不已,“姐姐,它又不是人,怎能聽懂你的話。”
小常也是急了,忙上前一步,“安主兒,要不小的將這東西抓住,你再——”
安梓純聞此,立刻回身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又轉身,依舊溫和的盯著那靈貓。又過了片刻,忽見那靈貓微微動了動耳朵,起身邁出了毛茸茸的小爪子。
見此情形,眾人都是一驚,小常卻已經將手握在腰間的劍柄上,以防這靈貓猛的竄起來傷人。
靈貓慢慢挪到安梓純跟前,雖然順從,眼中卻透著防備,忽的聞到瓷碗中藥湯的味道,耳朵一顫,驀地湊上前去,用粉嫩的小舌頭輕輕舔了一下。
只是這藥湯雖然放涼了些,卻依舊燙的不能入口,那靈貓兒雖然被燙了一下,卻似乎明白這是救命的東西,又伸出小舌頭舔食了一口
。
安梓純見此,脣角揚起一個苦澀的微笑,貓兒尚且如此求生,再世為人,也絕不能任人宰割。
安梓純想著,也忘了害怕,忙拾起尚澤謙的象牙骨折扇,想要幫貓兒將藥湯扇涼,貓兒一驚,本已呲出了獠牙,見安梓純並無惡意,才恢復了常態,安靜的伏在碗邊。
尚澤謙靜靜的瞧著,眼中似蒙上了薄霧。
這或許是十七年來,他頭一次這樣接近死亡。
原以為選擇遠離權力,遠離宮廷,這一生就可順風順水,逍遙自在,只是人無傷虎意,虎有害人心。身為皇子,爭權奪位似是躲不掉的宿命。本以為在外多年的磨礪會讓自己變的堅毅,可是方才,若不是梓純和小常的堅持,我已經放棄了求生。
此時,尚澤謙既自責又震撼,見那貓兒又喝起藥湯,才回過神來,攔到,“菖蒲有毒,這貓兒喝下不會——”
安梓純心下已經安穩,抬眼望著尚澤謙,輕聲應道,“小常帶回來的是水菖蒲,近乎無毒,尋常是不能入藥的,若說有毒的,該是石菖蒲,多食之後會產生幻覺。只是眼下石菖蒲難尋,唯有死馬當活馬醫,先將就一下了。”
安梓純話音剛落,就見那貓兒身體開始猛烈抽搐,貓兒為保平衡,小爪子緊緊的抓著桌面,喉中發出陣陣嗚咽聲。
安梓純見藥這麼快就起了效用,既緊張又歡喜,死死的盯著貓兒,盼它趕緊將腹中的蠱蟲吐出來。
可那貓兒掙扎了幾下,卻不動了,尚秀儀見此,十分驚恐,顫著聲音問道:“姐姐,它死了嗎?”
安梓純不信貓兒會這樣就死了,剛要伸手去摸,尚澤謙便一個箭步上前,猛的拉住了安梓純的腕子,“你糊塗了,若蠱蟲跑到你的身上。”
此刻安梓純的心已經亂了。
貓兒若是死了,這一屋子的人怕也活不成了。公然施用巫蠱之術,了是誅九族的大罪啊。
可是我不能死,我還有未完成的責任——安梓純想著,微微有些恍惚,尚澤謙從未見過安梓純這樣失魂落魄的樣子,心痛不已,情不自禁的將她攔進了懷裡
。
尚秀儀見純姐姐都沒了法子,呆若木雞的愣在原處,好好的素日,怎麼會——
“主子你們看,貓兒動了,動了!”說話的是小常。
眾人聞此,方如夢初醒,見原來趴伏著一動不動的貓兒竟然微微動了動,隨即艱難的支起身子,又挪到了碗邊,身體忽然劇烈的抽搐一下,從口中吐出一條小指長的穢物。
只見那東西落入藥碗中的藥湯裡,卻似有生命一般,猛烈的掙扎了下,忽然散開來,原本澄澈的湯藥,瞬間變的烏黑。
這一切似乎發生在瞬間,安梓純捂著嘴巴,儘量要自己平靜。
尚澤謙卻再不敢亂,吩咐說,“小常,趕緊將這穢物處理掉。”
小常這會兒也算鬆了口氣,露出白白的虎牙笑了笑,趕緊上前將這瓷碗給端走了。
“小常,將這碗放入密閉的陶甕裡,埋於向陽的山坡七七四十九日,方化作塵土。”
小常得令,趕緊應下了。
剛剛劫後餘生的貓兒,似也恢復了體力,眼中雖依舊透著防備,卻不似方才那樣吹鬍子瞪眼了。
安梓純想著貓兒是有靈性的,你對它有無惡意,它一定能感知,於是試探性的探手摸了摸貓兒的腦袋。
貓兒身子一震,卻沒排斥,安梓純便進一步摸上了它的脖子,小心的將貓兒頸上的鈴鐺給摘了下來。
只見這鈴鐺一摘下,貓兒就猛的越到了窗臺上,還未等眾人反應,貓兒已經從窗臺上一躍而下了。
安梓純見此,趕忙起身追到窗邊,這可是數十丈高的三樓,莫說是如此弱小的貓兒,就算是輕功極好的人,怕是也要掂量著來。
可眾人追到窗邊,卻見樓下除了來往的人群,哪還有貓兒的影子
。
“姐姐,可嚇死我了。”尚秀儀說著,便癱倒在安梓純身上,安梓純見此,忙喚了含玉和雲霓過來,一齊將尚秀儀扶到桌邊坐下。
這次的事情,看似解決,卻遠沒有這樣簡單。尚澤謙想著,瞥了尚秀儀一眼,又望了安梓純一眼。
只怕此次的巫蠱之禍不單是衝著我來。
這貓兒是打從我回來起,就在府上豢養的,如若單要害我,早幾日便可搜來府上,何必等到今日。
恐怕這險惡之人不單是要害我,似乎是想一箭雙鵰。
只是他們的目標到底是誰。
秀儀?不會,她只是一個不諳世事的小丫頭,不會與人結下如此仇怨,可若是想借秀儀害永康皇叔,那便不一樣了。只要不是衝著梓純來的,就好。
望仙樓外人聲鼎沸,大多是趕來鏡湖邊放生鳥雀的富貴人家,只等尚秀儀緩過神來,尚澤謙才提議說,“今兒是素日,若是咱們一直躲在屋裡不去放歸鳥雀,恐叫人懷疑,秀儀,你去廊上將那幾籠子百靈與黃鸝放了,梓純,我陪你去湖邊將錦鯉都放歸了。”
兩人聞此,都未提出異議,便各自行動了。
站在幽靜的平湖邊,望著對岸熙熙攘攘的人群,安梓純忽然有種遠離世俗的超脫之感。
“這地方我只帶了兩人來過,你是第二個。”
安梓純聞此,回身望著尚澤謙,眼中含笑,“哦?那第一個必定是六哥的心上之人,紅顏知己嘍。”
尚澤謙望著波光粼粼的湖面,笑而不語,沉默了半晌,才說,“咱們回去吧,我還有些事情,得趕緊吩咐小常去查查清楚。”
安梓純倒還沒有盡興,一個轉身依著小亭的柱子坐了下來,“六哥去忙吧,我記得來時的路,我還想再坐坐,一會兒就回去。”
“可是——”
“可是什麼,這是望仙樓後庭,閒雜人等,怎麼進的來,堂堂男子漢,竟比我一個姑娘還囉嗦
。”安梓純說著,雙手捧著臉,抿嘴笑著。
尚澤謙也知這望仙樓後庭戒備森嚴更甚於王府,也怪自個多慮了,便囑咐安梓純切勿貪玩戲水,才離開。
安梓純懶懶的靠在石柱邊,靜靜的聽著湖水拍打湖岸的陣陣聲響。
那一天,也是這樣一個陽光明媚的日子,我也是這樣獨子一人靠在岸邊的小亭裡小憩,然後猛的聽到一陣嘈雜聲,似乎還有呼救聲,我驚醒,起身奔到湖岸邊,看見遊船沉沒了一半,船上,水中,都是求救的貴婦小姐,最終卻一個個成為蕩在水中的花朵,永遠的飄散了,而我——
一聲尖利的叫聲將安梓純頃刻拉回了現實。而後又是一聲更響亮的叫聲。
那聲音是?鳥叫。
安梓純定了定神,驀地起了身,不自覺的循著聲音找去,剛走上石子小路,便見草叢中竄出一個黑影,沒等看清,又是一聲利叫,安梓純方才見不遠處一隻一尺來長,渾身烏黑,嘴尖似狐的動物,口中竟叼著一隻血肉模糊的鳥雀,方才那幾聲叫,該是這鳥兒的垂死之音吧。
安梓純見這血腥的場面,憤怒異常,不知是哪家的惡主,竟縱了這孽畜趕在這素日出來作孽。總要找他理論一番才是。
安梓純尋思著,剛往前邁了一步,那渾身烏黑的東西便呲起牙來,鼻子發出警告似的嗚鳴聲。
安梓純忙停下了步子,死死的盯著那東西。
似狐而小,黑喙善守,眼前這東西,莫不是能輕易咬死獒犬的青犴?
正當安梓純還處於震驚之中時,那東西突然棄了那已死的鳥兒,轉身似是要向安梓純進攻。
安梓純驚恐不已,卻知自個若是趕在這會兒跑,恐怕兩步之內便會被這隻青犴咬斷喉嚨。
六哥,子然,你們在哪——
那青犴可是捕獵的高手,性子十分凶猛,捕食被然打斷,自然犯了性子,猛的一躍,直撲安梓純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