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玖夏吐出口濁氣，費力站起身。
看著遠處小佛躺在地上裝死，她就想走過去，把砸的暈頭撞向的小佛撿回來。
空中烏雲忽的一個翻滾。
潭中好不容易平靜下來的漩渦，再次呼呼地瘋狂轉動起來。
她腳步一頓，臉色沉下。
一轉頭，便見那黑沉沉的天邊好似被人從外頭撕裂出一個口子。
如銀鈴般的笑聲自外傳來。
黎玖夏心頭咯噔一聲。
有人走進，飄然而至，站定在她身前。
來人一身白衣羅裙，而那張絕色傾城的臉，黎玖夏再熟悉不過！
那是三千年前的自己！
只是，現在，那具身體卻成了別人的軀殼！
此時此刻，這具身體就站在她面前，那張熟悉的臉龐正對著她巧笑嫣然……
但黎玖夏沒有半點恍惚。
她眸光發沉，冷冷盯著身前的人，很是諷刺。
不過是一具軀殼。
卻把周圍的所有人都耍的團團轉。
這張臉確實夠美，可惜……
既然有人那麼喜歡這具身體，那就送給她好了！
“小九”站在黎玖夏身前，笑容嫵媚豔麗。
然對上黎玖夏諷刺的目光，她眸底陰霾卻陡然加深，一絲濃烈的怨毒之色閃過，她嘴角的笑不變，緩慢而柔聲地道，“漣漪，你在這……還好麼？”
她嗓音極柔極慢，帶著一絲詭異的嬌媚，意味深長。好似站在她面前的是她的情人，而不是她怨恨了三千多年，恨不得撕碎的情敵。
黎玖夏淡淡盯著她。
這一盯，便盯了許久。
她忽的勾了勾脣，也是一笑，“我很好，你呢？”語氣清淡，彷彿在說今天天氣如何。
“小九”笑容加深，“我自然是不錯的，就是不知道你，是真的好，還是假的……”她目光一掃四周，變得嘲諷，“想來，被囚禁在此處，想好也好不到哪去吧……想當初，你毅然決然跟著那莫邪殤來魔界，我也以為他當真是看上你了，本還為你高興，你求了三千多年，終於找到了自己的歸宿。卻沒想到……哎，最終你還是什麼都沒得到！漣漪，你真可憐。”
她看著周圍荒蕪的景象，面上嘲諷越來越濃，說是可憐，卻沒有半點憐憫之色。
反而眉飛色舞，得意冷笑。
黎玖夏揚眉，勾著一側嘴角，一副原來如此的模樣。
“漣漪？你在叫誰？我？還是你？”
“小九”一僵，心頭咯噔一聲，臉上的嘲諷與得意瞬間消散。
她倏地轉過頭，死死盯著黎玖夏。
這個賤人知道了？！
怎麼會！
她是怎麼知道的？難道是莫邪殤告訴她的？
她與小九靈魂互換的事，除了她自己，就只有莫邪殤這個施術人知道。
但以莫邪殤的性子，怎麼可能會將這等重要的事情告訴她？
最重要的是，她是什麼時候知道的？……
腦中靈光一閃，漣漪忽的想起之前黎玖夏在她訂婚宴上的表現，臉色一白。
難不成，她早就知道了？……
可是，她為什麼不說出來？
若她已經發現真相，那君塵易，是不是也知道了……
漣漪心中驚疑不定，一張俏臉如調色盤般變換。長袖下的拳頭緊握，她連忙屏住心神，垂下眸，不敢再亂想。
這是她最大的把柄，也是她最大的依仗……
若讓人知道她根本不是小九，而是漣漪。那一切都完了！
思及到此，她陰影下的眸中閃過一抹惡毒之色。
急忙穩定下心神，她這才抬頭。
然而，這一抬眸，卻正對上黎玖夏那淡嘲諷刺的目光和嘴角的似笑非笑。
她心中一沉，拳頭握的更緊。
她最討厭的，就是黎玖夏這個模樣！
明明三千年前，小九面對她時還會緊張甚至是不知所措。那麼不堪一擊的她，此時此刻卻咬著她的把柄站在她面前諷刺地看著她……
他們或許都不知道，她其實根本沒有什麼失憶！
自在蓬萊山她三魂合一，她便記起了所有事！
包括她這些年的輪迴，包括她還是千山島小師妹時的點點滴滴，包括她為了救微生凡塵而死魂魄一分為三、化為雲霜霜穆泱泱和木子鳶！
雲霜霜對黎玖夏的無力，木子鳶對黎玖夏的恨意，加上三千年前的恩恩怨怨，化為滔天的嫉恨。
魂魄歸為那一刻，她便恨不得黎玖夏死！
她怎麼會忘記黎玖夏是如何對她的？！
她是木子鳶也是雲霜霜。
那一世，她那麼愛他，雲霜霜那一魂自小便守護在他身邊，木子鳶那一魂寧願拋棄自尊和君塵易交易都要得到他，她付出那麼多，卻被一個橫空插入的黎玖夏搶走！甚至於威脅手無縛雞之力的雲霜霜，讓她雲霜霜那一魂恨不得怨不得，憋了一肚子火氣，最後連蒼池夕都爬到她頭上。
木子鳶那一魂更是悽慘。
因為黎玖夏，她被微生凡塵厭惡嫌棄，因為黎玖夏，微生凡塵甚至想殺她。因為黎玖夏，她從天之驕女的位置掉入深淵。
她怎麼能不恨她？
回憶席捲而來，漣漪好似回到了在下界的時光，微生凡塵對她的不理不睬對她的冷漠對她的嫌惡全都在她腦海重新放映。
她心底止不住的怨毒如藤蔓般爬上心頭，目光像是淬了毒般死死盯著黎玖夏，面上卻是一笑，聲音柔到了骨子裡，“漣漪，你這是什麼意思？我怎麼聽不懂？”
黎玖夏雖然身子不靈便，但眼睛沒問題。
自然把她剛才的神色變化以及眸底那如刀子般凌厲的怨毒給看在了眼裡。
她嘴角一扯，神色不變，“是麼？那要我說明白麼？”
漣漪臉上的笑一滯，默了片刻，道，“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你是想說，你不是漣漪，我才是？”說到這，她頓了頓，隨即似聽到什麼大笑話，笑的花枝亂顫，“漣漪，你別再臆想了。你說你不是漣漪，四海八荒沒有一個人相信，如今你說我才是漣漪，你覺得有幾人能信？”她揚眉，笑的諷刺。
是呵，即便這個賤人知道真相又如何？
整個仙界，誰會信她？
就連微生凡塵都說過，無論以前如何，現在他只喜歡她……只要他們成婚後，她再加把勁，徹底得到他的心，或是懷上孩子，她便會拋下這具軀殼！到時，木已成炊，這個賤人已死，微生凡塵已經愛上她，她再將靈魂互換的事推到莫邪殤身上，把自己塑造成受害人，便一切都結束了……
漣漪依舊笑著，可那風華絕代的笑，卻漸漸變得毛骨悚然。
黎玖夏看著她那略有些扭曲的臉，忽的想起三千年前的事。
那時，她才剛剛出生。
她為自己有一對父母有一個漂亮的厲害的姐姐感到高興與驕傲。她一直把漣漪當成親人，哪怕漣漪由始至終都對她極為冷淡……
那時她很喜歡抬頭看這個姐姐，就像姐姐的身份那般，需要眾人仰望。
剛出生時青丘的所有人都把她當公主當寶貝，狐王狐後也希望她能比漣漪更有天賦，可她從沒想過要和她爭什麼。後來她被測出只有一尾，從天堂掉下地獄，漣漪對她的恥笑和不屑，她亦從未怨恨過……
現在想想，那是多麼可笑可悲。
她一心一意把別人當親人。
可她的親人卻從未把她當一家人。
她從小珍惜能成為一家人的緣分，殊不知，這一切在別人眼中，還比不過名利。
做姐妹做成這樣，也是萬年難得一遇。
可她那時不懂，還以為自己能挽回。最後敵不過狐王狐後的傷心欲絕，敵不過微生凡塵的一個眼神，她便犧牲了自己。
她當時還以為她那麼做，也會讓漣漪看到她這個妹妹吧……
輪迴一世，她以旁人的眼光將三千年前的事看了個透徹。
再看眼前的女子，她心中少了一絲不忍，多了太多狠絕。
心中發冷，她不禁冷笑。
如果不是她現在行動不便，法力也被壓制，她已經動手了。
既然別人不珍惜她，她何必去熱臉貼冷屁股？
有些人，你做再多，犧牲再多都沒用。
她的內丹她的命換來的是對方的踐踏和陷害。
現在想想，太不值得了。
若不是當初她聖母把內丹換給了漣漪，又哪會有現在那麼多事？
到如今，她最大的仇人，一個是莫邪殤，一個就是她！
什麼姐妹，滾犢子吧。
黎玖夏微勾一側嘴角，“這麼說，你是承認了？”
此話一出，漣漪臉色就是一變。
下意識看了看空蕩蕩的四周，她眸光微閃，笑道，“承認什麼？漣漪，我不懂你在說什麼。”
“有必要那麼警惕麼？這裡就只有你我二人。”黎玖夏揚眉。
漣漪聽言，心底冷笑。
她可不傻，就算只有兩人又如何？保不準黎玖夏出什麼陰招。
她還記得她會那古怪的法術，能把想錄制的畫面和聲音記下……當初在天庭瑤池時，她就是用這法術陰了那風陽神君。
她怎麼可能上她的當？！
雖說莫邪殤將她法力壓制，現在的她，根本不可能在她眼皮子底下施術！
想到這，她輕聲一笑，“漣漪，我真的不懂你的意思。你是不是漣漪我不知道，但我是小九，你不能因為想要嫁給凡塵哥哥而胡說八道啊……凡塵哥哥那麼愛我，怎麼可能認錯人呢？”
她無辜眨眼。眸底卻閃過一抹幸災樂禍和得意洋洋。
忽然，她又似想到了什麼，看向黎玖夏，“對了漣漪，我這次來呢，是想告訴你一個好訊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