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塵易看著她的模樣，心頭一刺。
他忽然有種感覺。
這是她最後的嘗試……
是的，最後。
就好像她是在用生命做這件事情，得到了回報，她便能活下來。得不到，她就只能死去……
想到這，他心裡就是一驚，莫名恐慌。
寂靜的空間。
他沒有回答。
直到她盯得眼睛通紅，炙熱的眸，漸漸暗沉。
她身子微微一晃，險些站立不住。
深深吸了口氣，她卻忽然微微笑了。
“微生凡塵，我只問你最後一遍……”
她緩慢開口，聲音輕若飄絮。
他看著她，好似被她柔軟的聲音帶到了他與她這輩子的初見，那一天她坐在那頭營養不良的小黃馬立在一堆七倒八仰的人中間，舉著一束利箭，眸中寒光睥睨眾生，高聲宣佈她贏了。那一夜燭火搖曳，她與他各拽一條白玉腰帶的兩端，她目光犀利冷冽被他調戲。
今日，她雙眼通紅，絕望地看著他。
她一直在等他。
他越走越遠，她卻一步不停地追了上來。
她只等他回頭看她一眼。
“微生凡塵，我只問你最後一遍。如果，我不是漣漪，而她，也不是小九。你還要繼續訂婚麼？”
輕若飄絮的聲音好似能被風一吹就散，迴盪在眾人耳邊。
依舊是不可思議的靜。
她緊緊盯著他，目光深沉卻炙熱，就連一旁眾人看了，都不禁心生一跳。
這一刻，他們忽然覺得，眼前這個女子，不是一個不要臉搶人未婚夫的小三，而是一個陷入愛裡的堅強卻又可憐的人。
“如果我不是漣漪，而她也不是小九。你會怎麼選擇……”她又重複了一遍。
如果她不是漣漪，她也不是小九。
如果，一切回到最初始。
他會怎麼選擇？
這是黎玖夏想了很久的問題。
也是她唯一能問的問題。
如果一切回到原點，小九沒有魂飛魄散，他沒有愧疚，沒有執念。他會怎麼選擇？
“你真的想知道？”清淡如泉的聲音此刻卻有些微沉，他終於開口了。
她心頭一跳，堅定而決絕，“想！”
“可惜，你只能失望了。”他淡淡道，話語帶著一絲嘲笑。
她身子狠狠一震。
“即便沒有漣漪，也不會沒有小九。即便你不是漣漪，小九也存在。”他懶懶坐在椅子上，雙臂環胸。微風將他的發吹起，飛舞、繚繞。他的眸光有瞬間的恍惚，“時間不會倒流，我們不會回到原點，只會一步步向前……無論以前如何，現在，我選擇的是她。”
他眸光一閃，是很少見的冷冽與深沉，“還有，我可以告訴你。今日這婚，我是一定要訂！”
彷彿是冰冷寒冬，黎玖夏回到了那年孤兒院。
她站在角落，看著那一個個本要收養她的人，最後卻都抱著別的孩子離去。那一個個永不回頭背影，是她每夜的噩夢。
她好像看到了他的背影。
在偌大的天地間，也是那樣，永不回頭……
腦海忽的一陣刺痛！
她猛地抱住了腦袋。
無數塵封許久的記憶如潮水般洶湧著撲卷而來，快要把她的腦袋擠爆。
身子一晃，她險些跌倒。
腰間一緊，有人緊緊將她抱住。
“阿玖……”
誰在她耳邊喊她。
她正要抬頭看個清楚。
——“小狐狸，你救了我，想要什麼報答？”
——“既然如此，那你做我的寵物吧，龍族到處是龍，你想怎麼看就怎麼看。”
——“小狐狸，你這是在勾引我？”
——“記住你是隻狐狸，不能說話。”
——“她雖然愛吃，但平日裡乖的很，也很愛乾淨。你那麼髒還敢摸她，即便你的手真的廢了，也是你應得的。”
——“小九乖，回去好好修煉吧。”
一道道熟悉的聲音接連不斷的擠進了腦海。
黎玖夏抱著快要爆炸的腦袋身體輕顫。
她是小九。
她是青丘帝姬，卻也是青丘最低等的一尾狐。
她有父母，有姐姐，卻好似孤兒。
她遇到了唯一疼愛她的人，最後這個人卻要變成她的姐夫。
她與他日夜同席整整一年，而他要娶的，是她的姐姐。
她取出內丹，魂飛魄散前向天發誓。
——若有來生，定要竭盡全力做最強大的人！
若有來生，還要再遇他一次！
若有來生，不能再失去他！
……結果，真的有來生。
來生，她做到了強大，她在她強大之時遇到了他。
——可是，最後她還是沒有得到他。
她丟掉了她的怯懦，丟掉了弱小，丟掉了天真善良……她還是失去了。
或者說，從來沒有得到過。
曾經的一切恍若雲煙劃過眼前。
師與黎玖夏的曾經，像是脆弱的泡沫，一碰就散。
沒了，都沒了。
耳邊傳來君塵易急切的呼喚。
黎玖夏恍惚回神，訥訥回頭，對上了君塵易擔心而慌亂的目光，“阿玖……”
噗。
她一口鮮血噴出，灑在陽光下。
身子一晃，險些栽倒。
君塵易臉色豁然大變，一把將她攬到了懷中。
她身子冰涼，在他懷裡輕顫，他暗紅的眸已有血光泛出。
“阿玖，沒事的……沒事……”他的聲音竟帶著一絲連自己都沒發覺的顫抖與驚慌。
她吞了吞口水，腥味在喉嚨口瀰漫。
搖了搖頭，她伸手將他推開，往後踉蹌了幾步。
天是藍的，映在她通紅的眼睛裡，壓在她心頭，她只覺的快要呼吸不過來。
兩世的追求。
兩世的執念。
她終於得到答案了。
最清楚，最清晰的答案。
什麼叫心如死灰，這一刻，她真正感覺到了。
她累了。
好累好累。
她追了兩世，求了兩世，最終什麼都沒有得到。
她的父母，她的親人，她的愛人。她要的愛情，渴望的親情，全都沒有得到。
微微仰頭，看著那白茫茫的天空，她蒼白的脣忽的勾起一個弧度。
她笑了。
那無聲的笑容極美，閃耀在陽光下，卻有一種絕望的解脫！
周圍眾人已回過神，他們本應該覺得諷刺，本應該好好看戲，本應該在心底奚落她。可這一刻，他們看著黎玖夏，不知為何卻嘲笑不起來。
眾人想了想，只能把這種情緒歸咎於一句話。
——可恨之人必有可憐之處。
他們，是覺得她可憐吧……
青敘臉色已經大變，急切而心疼。寧笙姑姑看著那輕笑的人，不知為何，眼前卻閃過當年小九扶在她膝上低聲講述與龍少主相遇的場景……
狐王狐後從未見過這樣的漣漪。
她的笑，好似飛蛾在火中燃燒時綻放的絕望的美麗。
他們心頭咯噔一聲，不知怎的竟開始懷疑，他們是不是又做錯了？
可是，這次是微生凡塵親口說的，不會選擇她……
小九和微生凡塵互相相愛。他們哪錯了？
她搗亂小九的訂婚宴，他們斥責她，哪錯了？
她看不得小九好，一而再再而三搶小九的幸福，他們討厭她，哪錯了？
她是邪惡的斷尾狐，他們防備她，警惕她，哪錯了？
主位上，捋著鬍子的老龍王手一頓，看著黎玖夏，眸底閃過一抹不忍。他無聲一嘆。
君塵易卻急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就想抓她的手。
她反應極快，手一抽，又踉蹌著往後退了一步。
趴在她肩膀上的那一個釦子終於忍不住彈跳而起，化為一尊金佛，指著眾人破口大罵，“你們這群瞎了眼的！還有你！虧得你是青丘的狐王，比起你們青丘神離生真是差得遠了！離生那女人怎麼會有你們這種後代！還有你！不要臉的小三！裝裝裝你裝什麼裝！簡直就是個綠茶婊！”
綠茶婊三個字是之前黎玖夏不注意時說的，被它撿了去。
小佛的忽然出現讓眾人一驚，也把眾人的思緒拉了回來。
狐王被罵，臉當即就黑了下去。
可再一聽，這尊金佛居然稱離生大人為那個女人……
狐王心頭一跳，看了小佛一眼。
卻發現他根本看不透它……
小九被這麼直白的辱罵，臉色也是一變。
老龍王正嘆息著，乍一看小佛，目光倏地一亮。
這是……
小佛怒不可遏，又指向微生凡塵，“虧得你還是條八爪金龍！有沒有眼睛啊你！這麼多年了，青丘和龍族聖地居然變成這個樣子！一個個的都是草包！真是仙界不幸！”
若是它主人還在，怕是已經把仙界變成魔界了。
小佛把人罵了一遍，卻不覺得出氣。
還想再罵，可再一看黎玖夏，卻心疼了。
“小狐狸小狐狸……別難過啊……老衲看這條小龍就挺好的，你換一條龍也可以的嘛……”它拉了拉君塵易。
君塵易好歹也是八爪金龍，向來威風凜凜，到哪去都被仰望恭維著，什麼時候被人叫過“小龍”，這若是平時，他早就捏碎了這隻金佛，可現在，他眼裡心裡只有黎玖夏一人。
不過，這個安慰真是太差勁了。
君塵易甚至想堵了它的嘴巴。
黎玖夏卻好似沒聽到。
小佛轉身，指著小九，張嘴，還想再罵。
轟——
聖地外傳來一聲炸響，很是響亮。
一人如流星般飛來，落地，急報，“稟報少主！魔界來襲！”
眾人一驚。
微生凡塵眸子一眯，倏地站起身，率先飛出了龍族聖地。
他這一動，四周眾人都紛紛跟了上去。
君塵易眉頭緊皺，看了黎玖夏一眼，又看了看遠處天邊的光芒，想了想，還是一把拉過黎玖夏，“我們去看看。”